众人提到嗓子眼里的心渐渐降回胸腔,长舒一口气,瞪圆的眼睛稍有放松,恢复原样。

而始作俑者钟承钰则捂住额头,被宋书奕扶稳站直,不悦看着被撞疼得躬身捂腹的周记。

周记脸色红得跟煮熟大虾一样,双腿软软跪在地上,蜷缩身子小口喘息。

钟承钰扭着身子在宋书奕手中挣扎:“松开我,伤及母妃,我罪该万死,唯有一死方能谢罪。”

“唔唔~”

贤妃面色着急,对秦悦使眼色,后者赶紧喊来几个人,死死抓住钟承钰。

秦悦有点不悦:“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您怎么能轻易寻死觅活呢?”

“您这不是在剜娘娘的心吗?这要是让皇上知道了,怕是要治娘娘的罪。”

她前脚刚撞死在永和宫,娘娘后脚就会被皇上论处,她们永和宫全部奴才人头落地。

六公主再那么不受宠,那也是主子,也是皇上血脉,也是高高在上的公主。

平日里,她们仗着娘娘的势,不把她放在眼里就算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们就能明目张胆逼死她,或者弄死她。

要不然,她们便会知道什么叫帝王一怒浮尸万里。

钟承钰乖巧下来,哭倒在小宫女怀中,摇头语无伦次:“不,不是,我没有想要陷害母妃的意思。”

我只是有想要弄死她的意思。

见钟承钰被拦住,吓得站起的贤妃这才敢缓缓落座,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胸膛起伏不定,完好如初的手虚虚捂住渗血的嘴唇倒吸凉气。

猩红的双目好似冒出火星子,疼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对秦悦使眼色,后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秦悦:“既然公主不会侍疾,且又重伤了娘娘,那便去小佛堂为娘娘捡佛豆祈福吧。”

现在不管是她还是贤妃,都不敢让钟承钰继续侍疾了,就怕她又笨手笨脚让贤妃伤上加伤,直接干死在床榻之上。

钟承钰看出贤妃眼里的戒备警惕,便也继续强求,乖巧点头:“是,儿臣告退。”

低垂的眼眸中有一丝遗憾一闪而过,真弱,玩不起。

她才刚进来,还没学会给人侍疾呢,就被赶出去了。

贤妃也不敢真的弄死自己,又怂又爱玩,又没有收拾烂摊子的脑子。

这倒让钟承钰一时之间不舍得一下子把贤妃玩死,以免,没脑子的贤妃被玩死之后,宣勇帝又把她记在其她嫔妃名下。

万一再来一个人,对方是一个铁血手腕,心肠歹毒之人,那她可玩不过。

于是,钟承钰见好就收,跟在秦悦身后来到小佛堂。

虽说是小佛堂,可看上去比她房间还要宽敞明亮,看着供奉在正中央的弥勒佛和观世音菩萨,钟承钰忙敛去眸中嘲讽。

秦悦点燃烛火香烟,霎时,淡白色烟雾弥漫开来,内里一点热意都没有,冷得跟冰窖一样。

钟承钰抓紧披风,眼睁睁看着秦悦把掺有几种颜色的豆子洒在地上。

弄好之后,秦悦转身对钟承钰躬身施礼道:“心诚则灵,就请公主跪在佛前把这些豆子分出来,相同颜色放在一个碗里,不可混色。”

“好。”

“奴婢告退。”

语毕,径直抬脚想要离开,在同钟承钰擦肩而过时,被她一把抓住手臂:“这倒不是问题,可嬷嬷是否忘了放火盆?”

“屋里太冷,要是没有火盆的话,万一把我冻出个好歹来,您也不好跟母妃和父皇交代吧?”

她份利里的炭火有限,能在贤妃这蹭一蹭,这冬日也不算太难熬。

这倒也不是父皇养不起,而是被人刻意刁难,她也没有告状的路子,便只能安奈不谈。

听见这话,原本想要装糊涂,假装忘记有这回事的秦悦,也不得不给出回应。

手腕一使劲,从钟承钰手中把胳膊抽回,眉宇染上怒色,放低脑袋:“奴婢该死,都是奴婢老糊涂了,忘了把火盆放进来,幸亏公主提醒,不然冻坏了公主,奴婢就算有一百颗脑袋都不够砍,请公主恕罪。”

钟承钰老成欣慰一笑:“不打紧,嬷嬷贵人多忘事,现在放火盆也来得及。”

蠢货。

不愧是贤妃心腹,都蠢到一块去了。

磋磨人,不是这么磋磨的,这么明晃晃进行,不是给对家递话柄吗?

不过,看到你们那么蠢,我就放心了。

钟承钰的话,直接把秦悦噎自闭了,悻悻一笑:“奴婢告退。”

等她离去,立马有小太监端来一盆火盆:“公主放这可好?”

炭倒是烧得通红,但看上去也没几块,一小撮,如何能驱散满室寒气?

钟承钰面无表情襒了一眼宋书奕,对方立马抬脚狠踹小太监,直接把对方踹得来个屁股摔。

宋书奕出声训斥:“糊涂东西,这点炭火够干什么?”

“公主在此是为了给娘娘祈福,你这狗奴才,竟然敢背着娘娘阳奉阴违,连一点炭火都敢克扣。”

说着,上手直接拖拽小太监胳膊,往外走去:“我这就把你交给周公公处置。”

小太监惊愕一瞬,随即迅速反应过来,吓得六神无主,用尽浑身力气压下宋书奕拖拽他的力道,跪地磕头:“奴才该死,被猪油蒙了心,这才扣了一点炭火,求公主恕罪,别把奴才交给周公公。”

“这件事情要是捅到周公公跟前,奴才可活不了了啊,求公主饶奴才一命。”

这件事情从头到尾跟他没有半分关系,他不过是神仙斗法,被牵连其中的蝼蚁。

秦嬷嬷吩咐他端进来就是这样的,并未交代他拿更多炭火进来,可是他不能拆穿,不然得罪贤妃,他更是活不了,所以他只能赌一把。

就赌六公主年幼无知,心地善良。

宋书奕看向钟承钰,她嘴唇轻启:“去跟秦嬷嬷说一声,炭火太少了,房中寒气逼人,我身子孱弱,呆不住。”

旁人的命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的命不比他贵重?再者,他能说出这种话,那便表明他是站在贤妃那边,和她对立。

她要是连这都能忍的话,那合该把佛祖和菩萨搬下来,让她坐上去,享受香火供奉。

再者,皇宫里容不下心善之人,就连稳坐高堂的菩萨佛祖,都是经过利益交换才能被人供奉。

凡人需要满足内心欲望,神佛需要香火,所以人才会这般喜爱神佛。

“是。”

“公主饶命,奴才错了,这件事……”

话到一半,就被宋书奕伸手捂住嘴,没用的话,不用多说。

把人拖到周记跟前,直奔主题:“周公公,这小子克扣了,送往小佛堂的炭火,公主怕他有欺瞒背主之心,特意让奴才给您送来。”

“且小佛堂太冷了,公主刚病好,身子还弱得很,挨不住冻。”

“还请周公公多送些炭来,免得公主寒气入体,再次伤及身子。”

听见这话,周记嘴角一抽,抬脚对着小太监狠狠一踹,直接把人从台阶上踹得翻跟头滚下去:“没规矩,拖下去,打十个板子。”

还没等小太监囔囔喊冤,就被其他人堵住嘴拖下去。

宋书奕知道周记在指桑骂槐,没理会,继续低眉顺脸装聋作哑,除了藏于袖子里的手指紧扣掌心外,面上看不出任何不满的情绪。

周记收回目光,把视线落在宋书奕身上,板着脸:“公主金尊玉贵,确实冻不得,是我安排不当,宋公公先回去,我这就让人送炭过去。”

宋书奕:“有劳周公公了。”

炭和他前后脚进入佛堂,等无关人员散去,宋书奕虚虚掩上房门,放下厚厚的帘子,再去把窗户开出一条缝来,避免中毒。

看着两箩筐黑炭,宋书奕和雪见俩人十分气愤恼怒,但也无可奈何。

雪见直接心疼得直掉眼泪,跪在地上帮忙捡佛豆:“欺人太甚……”

“姑姑慎言,佛前不可喧哗。”

钟承钰迅速打断她未语之言,有些话,烂在肚子里就行,不用说出来。

“点上吧。”

“是。”

加了炭,屋内顿时烟雾缭绕,跟仙界一样,仙气飘飘,差点把人呛得直接升天。

主仆三人纷纷用袖子捂住口鼻,闭上眼睛,抹去横流的涕泪,压制喉咙泛起的痒意,低低咳嗽。

宋书奕看见案桌下藏有秀墩,立即从案桌下掏出几个,人手一个:“不必这般虔诚,有人来,奴才跟您说。”

好在钟承钰也不是一个迂腐,只认死理的人,当即一屁股坐在秀墩上,让雪见宋书奕从案桌上拿几张纸。

取来香,随手捡一颗豆子印在纸上,用香按照印子烧出一个小小,能容得下豆子大小的洞来。

烧了一整张纸洞,把四个角折起来四四方方的,弄好之后,随便抓一把豆子,放在里面筛。

还真弄出一个简易的筛子出来,见状,宋书奕和雪见立马上手,多弄了几张,每种颜色豆子都弄一个。

但为了磨洋工,他们都没继续筛,而是围在火盆边上坐着烤火,省得等会有人来检查,看见他们豆子捡干净了,又给他们安排别的活。

果不其然,两盏茶功夫过去,宋书奕听见有脚步声靠近,三人忙不迭把一个颜色的豆子全都筛出来,而后赶紧把纸做的筛子藏好,秀墩放回原位。

整理衣衫,装模作样跪在地上,眯着眼睛捡佛豆。

刚进入表演状态,便听见吱呀一声,厚重的帘子被人掀开一角,秦悦映入眼帘。

钟承钰不解回望:“嬷嬷过来,可是母妃有什么事?”

秦悦捏着手帕捂住口鼻,忍住泪意,眯着眼睛看向装有豆子的碗,看见里面装了不少,地上大致缺了一种颜色的豆子,眼里闪过一丝满意。

秦悦:“娘娘没有什么要紧事,只是奴婢担忧公主短缺炭火,特意过来瞧瞧。”

听此一言,钟承钰眼里闪烁着狡黠,有种终于等到这句话的感觉。

钟承钰:“炭火倒是不短缺,不过,按照我的身份,黑炭不应该送到我这才是。”

“可是内务府的人拜高踩低,觉得父皇罚母妃禁足,母后赏母妃几板子,就以为母妃失宠,可以随便欺辱了吧?”

“或者是,又是永和宫那个奴才暗中吃回扣,以次充好换了炭,不小心送到我这?”

说到这,钟承钰面露庆幸:“幸好是送到我这,要是送到母妃那,说不得要被熏坏身子。”

“嬷嬷可是永和宫掌事嬷嬷,你可要帮母妃管好永和宫,别是底下的奴才们阳奉阴违,也别让我被奴才欺辱的事传出去,以免有心之人在父皇耳边造谣。”

“让父皇对母妃心生不满,从而影响我们母女情分,本来我半道过来在母妃膝下承欢,母女感情就不深厚,要是再被有心之人挑拨离间的话,怕是……”

话嘛,别说太满,要给别人留有说话的余地。

这不,明目张胆的威胁,听得秦悦直接气红眼,浑身哆嗦:“公主教训的是,是奴婢愚笨,被底下的人糊弄了,一时不察,没发现您这烧的是黑炭。”

“您放心,奴婢这就去揪出作乱的人,给您一个交代,奴婢告退。”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格外坚定,丝毫不提给她换炭的事情。

钟承钰耸耸肩,不给换就算,给换就是赚。

左右她也没对秦悦寄以厚望,没有希望就不会失望,关上房门,闲来无聊的钟承钰,索性跟着宋书奕练武。

足足呆了一个时辰,秦悦这才舍得踏入佛堂,此时钟承钰浑身大汗淋漓,跪在地上小口喘息,被烟熏得涕泪横流,格外狼狈。

看到这,秦悦浮上薄怒的脸才露了几分喜色:“有您祈福,想来定能感动佛祖菩萨,庇佑娘娘尽快好起来。”

“您辛苦了,快回去歇息。”

闻言,雪见和宋书奕一左一右搀扶钟承钰起身,她看向秦悦挤出笑容点点头,汗珠顺着发缝滴落下来,双腿打颤:“能帮到母妃就好,劳烦嬷嬷多看着点母妃,别让她冷着热着了。”

“公主放心,奴婢省得,恭送公主。”

钟承钰被宋书奕抱在怀中,裹上披风抱出去,回望灭火的秦悦,嘴角挂上一抹笑。

做的筛子,在她进来之前,就先一步焚烧殆尽,用香火碾碎和灰烬融为一体,分不出你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