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中,赶忙洗漱换衣用膳,坐在软塌上,听雪见讲课,等她学会医术,往后的路,势必会好走许多。
冬日里的夜幕来得比其它三季早,平日里宋书奕去领晚膳,都能擦着余晖回来,可今日烛火都烧没了一根,还是不见他人影。
“宋公公怎么还没回来?可别是出了什么事。”钟承钰心感不妙,急匆匆**鞋子,往门口奔去,撩开厚重的门帘,打开一条门缝来,视线往外探。
狭小的院子极为安静,不见人影,奴才们早偷懒去了,好在今日雪停,院子里还算干净,并未积雪。
雪见连忙抓起一件披风追上来,给她披上:“您别担心,凭借宋公公机灵劲,定不会出什么问题,可能是御膳房的人拖延时间,他排在后面罢了。”
皇宫里别说是人了,就是草木都是按照圣心存活,对于失宠的人,惯会拜高踩低的人,岂会把六公主放在眼里?
贤妃最近三番两次被罚,说不定连她派出去的奴才,也被人挑难了。
这种事情,看的是圣宠,而非位份。
这话非但没有安抚住钟承钰,反倒让她内心的不安,如同被关进牢笼的里凶兽猛冲出来一样,心脏揪疼。
钟承钰紧了紧披风,一把推开房门,疾步冲进夜色里:“不行,宋公公再机灵,也不过是一介奴才,身份卑微,难以敌不过被有心之人算计。”
“我再不济,好歹也是公主,身份上多少能唬点人。”
钟承钰心意已定,人都跑出去了,雪见也劝不住,只能急匆匆提着宫灯,带上汤婆子紧跟其后:“公主慢些,等等奴婢,小心地滑摔倒伤了身子。”
等追上钟承钰后,把汤婆子塞她怀中,给她领路。
钟承钰从未去过御膳房,头一次去,每人领路短时间内可找不到。
永和宫守门人看见钟承钰火急火燎冲过来,还以为外面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迅速迎上去:“奴才给公主请安,公主可是有什么急事,是否需要奴才给您安排轿撵?”
娘娘未曾交代不许六公主出永和宫,所以他也不用多管,睁一只眼闭只一眼,谁也不得罪最好。
反正要是被问责,他也有辩驳的理由。
钟承钰脚步未停,越过他,如射出去的利箭似的:“不用。”
听此,守门人便不再多管,不过还是转身去正殿找贤妃说一声:“禀娘娘,方才六公主不知为何,着急忙慌跑出去了。”
贤妃孤惑看向秦悦,后者摇摇头,并对守门人问道:“公主身边可有奴才跟着?”
守门人:“有一个姑姑跟着。”
姑姑?
周记接过话茬:“奴才去瞧瞧。”
贤妃点头沉默应允,不管她如何讨厌钟承钰,她现在都是自己名义上的孩子,在外面出事了,她也会被牵连其中。
周记先去听雨阁看了一眼,竟无人守夜,霎时火大,转身来到奴才们住所,一脚把门踹开,哔哩吧啦一顿训斥,对于钟承钰去向,他们一问三不知。
好在问出晚膳是宋书奕去领,人还没回来的消息,周记猜测钟承钰担忧宋书奕找过去。
想到这,立即告知贤妃,领命去御膳房找人。
钟承钰这边,从永和宫出来后,外面几乎不见人影,偌大的皇宫在夜色笼罩下,配合呼呼咆哮风声,衬得跟鬼城一样阴深恐怖,令人心生恐惧。
跑到钟粹宫附近的时候,恰好看见有一道身影孤身一人跪在宫道上,若不是挂在宫墙上的宫灯发出微弱的光,她都没能注意到。
钟承钰紧急逼停脚步,她心中有所感,跪在那的人便是宋书奕。
心下一凛,行走间双腿跟灌了铅似的沉重,宋书奕恰好有所感,抬眼看过来,一高一低两道身影逼近。
急得下意识想要起身去迎,可身子刚动,双腿就跟有蚂蚁啃食一样酥酥麻麻,意识到自己目前处境,又跪回去。
只能蹙眉着急看着钟承钰,冰冷的眼窝忍不住温热红润,喉咙胀疼根被浸了水的棉花堵住一样。
不一会,钟承钰走到宋书奕身边,不问缘由,直接把人拉起来。
守门奴才看清来人赶紧迎上前:“奴才给六公主请安。”
另一个机灵鬼,迅速转身进去通报。
钟承钰恍若未闻,坚持把人拉起来,但宋书奕有所顾忌,用余光襒了一眼躬身抱拳作揖行礼的守门奴才,没敢动弹:“公主不可,奴才……”
钟承钰态度强硬,硬是使出吃奶的劲拽着他起身:“你是本宫的奴才,是赏是罚,应该由本宫决定,天塌下来有本宫顶着。”
母后留给她的人不多,宋书奕为了报仇连……身子都残缺了,她要是连他的性命都护不住,如何对得住母后,对得住外祖父?
手碰到的地方,冷得跟冰一样,身子都快冻僵了,还要嘴硬,担心这担心那的。
听见这话,宋书奕不再坚持,脚步踉跄缓缓起身,雪见迅速托住他胳膊。
宋书奕垂头丧气像个犯了错,被大人抓住的孩子般:“是奴才没沉住气,牵连了您,请公主责罚。”
他被罚不要紧,就怕牵连公主。
钟承钰把汤婆子塞入他冻僵的手里,目光看向钟粹宫敞开的大门,带着宋书奕俩人进去。
刚走到院中,就看见钟粹宫主位娘娘庆嫔领着四公主迎上来:“夜里风大,六公主怎么来了?”
钟承钰躬身行礼:“儿臣给庆母妃请安,见过四姐姐。”
奴才们异口同声道:“奴才给六公主/庆嫔娘娘四公主请安。”
“都起来吧。”
庆嫔嘴角挂着浅笑,细看之下,笑意不达眼底,轻拍一下扭捏不愿同钟承钰问安的四公主,声音柔柔故作训斥:“嫚儿不可无礼。”
听此,四公主钟承嫚没好气瞪了一眼钟承钰,敷衍随便躬身行礼:“六妹妹来了。”
说是躬身,可是连腰肢都没有弯下去,就是脑袋点了下,不等钟承钰出声,就先站直。
傲娇的姿态,下巴微抬,典型看不起人,用鼻孔看人的模样。
庆嫔宠溺揉了揉她脑袋,无奈摇摇头:“你四姐从来都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别往心里去。”
语毕,紧接着假装不知对钟承钰问道:“本宫听说六公主久病刚愈,不在房中养身,怎么跑到钟粹宫来了?”
“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找本宫?要是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就赶紧回去吧,免得站在冷风中久了,寒气入体伤了身子。”
连邀请她们入殿避风坐一坐都不愿,如此简单的表面工夫,都懒得做,钟承钰眸色渐冷:“儿臣见前去领膳的奴才久久不归,有点担心,这才出来找。”
“没成想,路过钟粹宫的时候,看见有人跪在门前,儿臣看着像是儿臣那个迟迟不归的奴才,就过来看。”
“还真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被罚跪的奴才,正是儿臣的奴才。”
“不知这个奴才怎么冲撞庆母妃了?以至于让他跪在钟粹宫门口良久,还请庆母妃明示,也好让儿臣帮忙赔礼道歉才是。”
就差明言,我才是他的主子,论罚也轮不到你庆嫔。
就算要罚,也该派个人来通知自己一声,而不是把她蒙在鼓里。
染上怒火的眼睛就这样直愣愣紧盯庆嫔,只见对方被如此直白的话问得一愣,嘴角上挂着的笑容顿住,随即迅速反应过来,刚想张嘴说话就被钟承嫚抢过话茬。
她颇为嚣张跋扈,双手抱胸,神色轻藐上下打量钟承钰:“这件事情跟母妃没有关系。”
“你是的奴才没规矩,连本宫的膳食都敢抢,还想排在本宫跟前领膳。”
“哦~?”
钟承钰扭头看向宋书奕问道:“四姐所言当真如此?”
语气平淡到不管是真是假都不重要,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让惶惶不安的宋书奕多了几分底气,摇头:“不是。”
“今日奴才特意早早去排队领膳,不知是御膳房总管故意刁难,还是奴才没有给银子打点的缘故。”
“总之,比奴才后来的人都先领到膳,奴才这才着急询问,何时才能领到,却被御膳房的人训斥,奴才怕生出事端,给您惹来麻烦,便退到一边等着。”
“直到领的人散去,御膳房的人才腾出手,给奴才做,谁知,刚炒上一盘辣椒炒肉,四公主的奴才就来了。”
“不由分说叫停准备给您做饭的人,叫嚣自己是四公主的人,必须排在前面,并且言语羞辱奴才,伺候了一个不受宠的废人。”
“奴才听不得他人嘲讽羞辱公主,这才气不过,跟他辩驳几句,谁知,对方直接动手打奴才,并命人拿下奴才。”
“之后,钟粹宫来人,把奴才带到钟粹宫,让奴才跪在门口。”
听完全因后果,钟承钰满意扭头看向钟承嫚:“四姐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都说不看僧面看佛面,打狗看主人,他再不是,也是我的奴才,四姐想要罚他,也得派人给我说一声,而不是直接把人扣下动用私刑。”
“天下由父皇坐镇,后宫由母后坐镇,您有什么不满的,应该去找母后主持公道才是。”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钟承钰视线转移到庆嫔身上,明显是说给她听的。
就算她是嫔位娘娘,也不过是妾室,连协理六宫之权都没有,凭什么越俎代庖,不声不响处置她的奴才?
至于她,为何没告知贤妃就敢打她的奴才,自然是因为,她有两套为人处世,对外一套,对自己一套。
宽待自己,刻薄待她人。
被一个自己看不起的人质问,钟承嫚跟吃了炸药一眼,一点就炸,庆嫔想要开口给出回复都来不及。
钟承嫚趾高气扬嘲讽道:“是又怎么样?”
“本宫不管怎么说,都是你姐姐,于你而言乃是长者,长者先不是应该的吗?”
“况且,本宫的奴才也没说错,你不过是一个……唔唔~”
话到一半,被庆嫔捂住嘴,当然她也并未惶恐慌张,于她而言,钟承钰不过是一个丧母,宣勇帝厌弃的落魄公主罢了,无需畏惧。
庆嫔敛去面上笑意,板着一张脸:“你长姐最笨,常常词不达意,你们可是手足亲姐妹,她疼爱你都来不及。”
“怎么会纵容奴才羞辱你插队,扣下你的奴才呢?”
“定是那个狗奴才,因为和你的奴才起了争执,心生怨念,狐假虎威假借嫚儿的名义惩罚他。”
“夜里风大,我们都躲在房里取暖偷懒呢,若不是你带着人进钟粹宫,我们还不知道钟粹宫多了一个胆大包天,敢欺上瞒下的奴才。”
“本宫帮嫚儿给你赔个不是,等会定会严惩恶奴,给你一个交代。”
“好了,时间也不早了,你快回去吧,免得等会贤妃找不到你担心。”
轻飘飘几句话,就想抹掉宋书奕所受的委屈,钟承钰暗中冷笑:“不管是恶奴欺上瞒下狐假虎威,借着四姐名义严惩我的奴才,还是别的,他总归是四姐的奴才。”
“曾对我恶言相向,背后议论我,他是怒我是主,明面上骂我,背地里却是讥讽父皇,毕竟我可是父皇的公主。”
“这件事情,既然庆母妃不当回事,那儿臣只能去找母后为儿臣做主了。”
觉得自己不受宠,是孩子就轻视,不愿给个令她满意的交代,这件事情没完。
从前母后还在的时候,她们母女俩怎敢像今日这般,对她趾高气扬?
哪回看见她不是低眉顺脸,言语讨好?
说完,匆匆躬身施礼,转身就要离去,便被庆嫔着急的声音喊停:“等等。”
钟承钰双脚未动,扭头回望她,面上不见悲喜:“庆母妃还有什么事?”
庆嫔气狠了,嘴唇紧抿深吸一口气,死死捂住钟承嫚的嘴,生怕她再说出什么惊骇世俗的话,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夜深了,加上这件事情不过是姐妹间拌嘴罢了,用不着去麻烦娘娘。”
“娘娘整日处理六宫琐事,本就劳心费神,咱们怎么能遇到一点鸡毛蒜皮的事情就去叨扰她呢?”
听见这话,钟承钰脚尖一转,面对她莞尔一笑:“儿臣身为皇嗣,贵为父皇的公主,自然不管是遭遇什么都是大事,怎么到了庆母妃口中,儿臣就成了一个无足轻重,连奴才都比不上的人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