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承钰脑袋一歪,身子跟着踉跄,双手仓促撑在地面稳住身子,舌尖舔了舔嘴角,把血珠卷入口中:“儿臣想您了,您不愿见儿臣,儿臣便只能想法子见您。”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您,儿臣再无至亲。”泪珠簌簌往下掉,悄无声息地落在怀里。

一只从前只会把她拥入怀中,高举于头顶,宠溺揉她脑袋,在她落泪时会为她抹泪的手,就这样甩在她脸庞上。

凌厉带着掌风,碎发被掀得飘动,连带着脑袋都歪了一下,嘴角溢血,脸颊红肿燥热。

一时之间,竟不知是掌心温度更高,还是红肿的脸颊温度更高。

眸中思念之色孺慕之情,渐渐黯淡下去,眼神空洞麻木,被一泡泪水泡红了眼珠子。

宣勇帝就这样静静站在她面前,视线始终落在她头顶上,不愿去看她眼睛里的情绪:“你像足了你母亲。”

背在身后的手一点点攥紧成拳,使劲捏了几下,用劲之大,直至指尖泛白,紧绷的面皮辨不出一丝喜怒,淡如泉水的眼神,也看不出悲欢。

多一句话都不愿说,钟承钰好不容易盼来这短暂的相处时光,自然不愿浪费,抬手用袖子擦眼睛,仰头看向宣勇帝,父女俩人目光交汇。

钟承钰努力克制哽咽的声音:“就因如此,父皇才会如此厌恶儿臣吗?”

话音脱口而出后,钟承钰就后悔了,撑在地面的手紧握成拳使劲重锤一下地板,满是懊恼恨自己笨嘴笨舌。

父皇没来之前,她已经想好了,等父皇来了之后,她要如何跟父皇交谈,提高父皇的兴致,述说自己内心的思念。

可当真看见日思夜想的人时,脑子一片空白,四肢不听使唤,各忙各的,连嘴都比往日笨上三分。

听见这话,宣勇帝平静的眼神掀起一丝波澜,随即沉寂下去,挪开视线,扫视一圈,原本逼仄的房间,因为一点装饰物都没有,显得格外空旷。

微微蹙眉,眉宇间多了几分不悦,再低头看向钟承钰,注意到她袖口处多了毛边:“堂堂公主,竟被奴才骑在脑袋上作威作福,你当真是出息。”

“没事,别出去乱蹿,留在房中学女红女德女戒,等你及笄后,朕自会给你赐婚。”

“往后别玩这种下贱手段,为了见朕,枉顾人命残害手足,若再有下次,朕决不轻饶。”

语毕,径直转身离去,不给钟承钰一丝反应时间。

钟承钰呆愣看着他,目送他离去,刹那间,感觉浑身力气被抽空,瘫跪在地,跟个活死人一样一动不动,大莫哀于心死便是如此。

“奴才恭送皇上。”

几息后,宋书奕和雪见察觉不妙,匆匆掀开门帘钻进来,看见钟承钰瘫跪在地,眼神空洞跟个木头人一样,只顾着掉眼泪。

宋书奕赶忙把钟承钰抱起来,动作轻柔像是抱一个瓷器娃娃一样放在**,俩人紧紧抱着她,没有说话静静陪着她。

夜未寝,三个人睁着眼睛掉着眼泪熬了一夜。

直到次日,天色刚泛起鱼肚白,钟承钰如同庙里的钟一样,突然被人敲响,空洞的眼神多了一抹色彩,悲痛欲绝。

匆匆掀起被角盖过脑袋,蜷缩在被子里,压抑哭声,哭得浑身颤抖,但除了呜咽声,再无泪珠溢出,双眼刺痛发热。

宋书奕欲想伸手她把重捞回怀中安抚,便被雪见伸手阻拦,对他摇头。

给她一点时间和空间,让她躲在被子里好好发泄一下。

宋书奕只能干着急,攥紧拳头置于唇边,欲想把哽咽声堵在喉咙:“时辰不早了,你看着点,给公主弄点润喉汤药备着,我去一趟御膳房。”

郁结于心之人,容易劳神伤身,不多进补一点,身子如何能撑得住?

“去吧,这有我看着。”

公主好歹是有品级在身,她去太医院浪费一点口舌,也能拿到一点想要的东西。

宋书奕心疼地看了眼隆起而颤抖的被子,有些不放心,一步三回头离开房间,即将走到正殿拐角处,恰好撞上内务府总管,领了一帮奴才,端着了不少精贵物品浩浩****往他眼帘撞。

宋书奕忙不迭退到一旁,让出位置,熟知,内务府总管看见他就跟看见亲人一样,立即迎上前,拉着他的胳膊,面上多了一丁点讨好之意。

“宋公公这是要去哪?但不管去哪,还请公公先给奴才带个路,您瞧……”

内务府总管侧身,给宋书奕视线让出位置来,指着奴才们端着的物品,轻轻用手刮了两下脸,对宋书奕懊悔道:“这段时间,正逢除夕,我都忙糊涂了,没仔细盯着底下的人给各宫送东西,以至于送错了好几宫。”

“或者是,缺了哪宫的东西,等除夕一过,奴才这才腾出手来查账,刚好查到底下的人给六公主漏送了那么多东西。”

“这不,觉得不对劲,我这就急急忙忙补上,赶紧给六公主送来,生怕耽误了公主的事。”

说到这,内务府总管内扣身子,背对奴才们,自认为悄摸从袖子里掏出几张银票,塞入宋书奕怀中,轻拍他胸口,轻笑一下:“公公可是公主跟前的大红人,等会还请公公帮我在公主面前美言几句。”

听此,宋书奕拳头都硬了,公主委曲求全那么久,都不曾见他们上门,哪怕他去内务府,他们都三推四推,找借口把东西扣下。

冷嘲热讽,恨不得刨出他祖宗十八代出来骂上两句解解气,今日,竟会主动送上门,把吞进去的东西吐出来,当真是太阳打西边起。

不过,怀里的银票是真能当饭吃,宋书奕可舍不得把吃到嘴里的肉吐出去。

且这帮人,轻易不能得罪,毕竟往后十几年还得继续打交道,皇上管得了一时,却管不了一世。

对方今日来,本就是本着皇上来的,要不是皇上昨夜来过,就算是天塌下来,他们都不会踏入听雨阁。

念此,宋书奕硬挤出一丝笑意,伸手示意内务府总管往里请:“公公头一次来听雨阁,不知道路怎么走,实属正常,您往里面走,里头最安静的便是六公主居所了。”

“公主房里就有俩个奴才伺候,奴才这要去御膳房给公主弄点吃食垫腹。”

软语讥讽内务府总管前段时间送奴才给钟承钰伺候,都是随便派遣一个不知名的奴才领人过来。

要知道,钟承钰可是正经主子,超品级公主位同亲王,可以说是,整个皇宫内除了宣勇帝和皇后之外,唯有她地位最高。

要不是碍于孝道,后宫之内,除去皇后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都得毕恭毕敬给她行礼问安。

闻言,内务府总管听弦音知雅意,嘴角一抽,不过他是个妙人,轻轻揭开话题:“昨日,贤妃娘娘退了几个奴才回内务府,恰好,我今日一次性带齐,等会让公主挑几个留用。”

“这点小事,哪需要你亲自跑腿?”说着,随手点了一个小太监:“你跑一趟御膳房,帮六公主多领一点好克化的吃食。”

语毕,朝小太监扔去一块银元宝,后者急忙伸手去接,乐呵呵应声:“是。”

……

俩人互相试探宣勇帝对钟承钰的态度,宋书奕模棱两可把问题抛回去,就这样,你来我往来到听雨阁。

内务府故意紧张整理衣襟:“还请公公帮忙通传一声。”

宋书奕颔首:“劳公公稍等。”

推开房门,撩开门帘,刚探头就撞上雪见询问的眼神,他抿嘴余光往后看,雪见悄悄往后退,静等宋书奕入门。

她的目光急忙透过窗户去看门外之人:“外面怎么回事?你不是去御膳房领膳吗?怎么带一大帮人回来?”

宋书奕面露讽刺:“昨个皇上刚来,内务府的人就跟闻到腥味的猫一样,急急忙忙补全吞进去的东西,这不,天色刚亮,立马带着东西送过来。”

“我方才在前殿撞上的,连去御膳房领膳的差事,都被人接过去了。”

闻言,雪见忙扭头往里走:“你等着,我这就去叫公主。”

不管内务府此举是为了试探皇上对公主的态度,还是旁的,都不能轻易得罪,更不能把好不容易到手的东西推出去。

免得,往后想要拿回来,可就得求爷爷告奶奶了。

宋书奕忙拉住她胳膊:“哎,别着急,让公主慢慢熟悉,不急,门外的人刚“吃饱”,浑身冒着热气,正好外面寒风肆虐,给他们降降温。”

给他们一个下马威,才能让他们意识到什么叫尊卑有别,谁是主谁是仆。

闻言,雪见抿嘴偷笑,横他一眼:“别玩脱了。”

说完,往里走的脚步放慢了两分。

还没到一会,外面又来了几帮人,压低声音叽叽喳喳互相试探。

宋书奕顺着声音出门迎客,认出来客,分别是宣勇帝跟前伺候的大红人忠德公公,皇后跟前的大总管,御膳房副总管,贤妃身边的周记公公。

有趣的是,御膳房副总管都来了,却不见方才内务府总管派去御膳房领膳的奴才,可见他们岔开走。

更有趣的是,凡是站在院子里的人,除了总管之外,每个人都端着东西,把一个小小的院子挤得满满当当,甚至排到外头去,一眼望去全是脑袋。

“奴才见过各位公公嬷嬷。”

忠德贵为宣勇帝头等大红人,自然是当仁不让,成了这帮奴才们的话事人:“宋公公客气,不知六公主可起身了?若是起身了,还请公公帮忙通传一声。”

宋书奕:“公主昨夜为了给贤妃娘娘抄写佛经祈福,一夜未眠,眼下刚眯了会,奴才再去看一眼。”

听此,忠德襒了一眼站在后头缩头缩脑,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周记:“公主孝心可嘉,必定能感动天地,庇佑贤妃娘娘。”

“要是公主未醒的话,宋公公也不必生硬唤醒公主,我们也没什么要紧事,多等一会也不妨事。”

客套的话,听听就算了,宋书奕并未放在心上,简单附和两句,赶忙钻进房间里。

此时,雪见拿着衣服站在床前焦躁不安,旋即,顺着脚步声看去,见是宋书奕这才松口气:“公主不愿见人。”

不愿见人?

这是冷心了?

宋书奕有些担心:“你给公主把过脉了吗,瞧着如何?”

雪见颔首:“公主不让碰。”

不过,光看公主面露疲倦,双目盛满悲痛便可知,情况不太好。

别说是小孩了,就是大人遇到这种事情,都得疯,公主能撑到现在,怕是到了强弩之末。

宋书奕也能想到这一点,跪在床前轻扯钟承钰被子,柔声哄:“公主不愿见人的话,奴才这就把他们打发走。”

被被子捂住的声音有些沉闷:“好~”

“是。”

俩人对视一眼,心下一紧,情况不对劲,宋书奕赶紧去把人打发走:“公主不适,不宜见客,请诸位见谅。”

听见这话,无人胆敢提出质疑,满口都是关心担忧的话,忠德更是着急万分派了一个腿脚利索,看上去有几分机灵的小太监去太医院请太医。

其余之人,排队去隔间放东西,一大长串,忙碌一上午,才堪堪把多少有东西清点清楚,还未收录在册。

太医院来了几个人,无一人能近身,就连贤妃都被拦在门外,钟承钰铁了心不愿见人,若是有人敢强闯的话,她便开始啼哭不止寻死觅活。

看这阵仗,谁敢硬闯啊?

最后还是皇后亲自过来探望,太医们才能踏入房间给钟承钰诊脉,几个人一起诊脉,商量出:“公主郁气在心不得发,情绪波动大,心力交瘁,连心脏都多了几条裂痕,长此以往,怕是……”

一分严重说成十分,乃是太医们保命基本技能,雪见对这个结论嗤之以鼻,借着给钟承钰把手塞回被子空隙,给她摸脉,霎时面容失色大口吸气。

有种脑子被铁锤重击一般,轰地一下,骨裂般疼痛席卷全身,人不知红了眼眶,外人看她如此失态,误以为她是在担心心疼钟承钰,没做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