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迅速隐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快意,面露心疼给钟承钰掖好被角,厉声对雪见几人训斥:“好好的公主,怎么让你们伺候成这样?”

“公主难受,你们不会早点去请太医过来瞧?”

“要是公主出了什么差错,本宫定摘了你们的脑袋……”

一大长串话,连气都不带停歇的,声音严厉尖锐,丝毫不顾及缠绵于病榻之上的钟承钰。

期间喝了两口茶润喉,有些人,虚情假意的事情做多了,就会骗过自己,误以为是真的。

皇后勃然大怒重拍桌面,利如刀刃的眼神直射宋书奕和雪见面上:“赶紧把这俩个狗奴才拖出去仗打二十个板子,以儆效尤。”

“身为奴才,连主子生病了都不问不顾,公主年幼不懂事,你们当奴才的也跟着不懂事不成?”

“她不想给太医诊脉,不想喝药,难道就不知道多哄几句?”

“孩子小的时候容易哭闹,不也被奶娘们哄乖巧了?混账东西……”

话到一半,忽然感觉到身侧有一双炽热的目光直勾勾紧盯她,皇后顿时语塞,侧脑看过去,正好对上钟承钰那双如同汪泉一样的眼睛,清澈见底泛不起一丝涟漪。

瞳孔黝黑,面无表情,周身低气压就跟索命鬼一样,平白叫人看了觉得瘆得慌。

钟承钰:“宋书奕和雪见都是儿臣用惯的人,母后一下子赏他们俩人二十个板子,是怕是会让他们折损进去。”

“眼下,儿臣身子不适,正是离不开他们俩人,还请母后原谅他们这一回。”

祈求的话说得格外平静,明明是两条性命,落到语气词里,就跟秋风吹落叶一样顺其自然无足轻重。

说完,也不管皇后作何反应,直接把目光挪到宋书奕和雪见俩人身上,对其吩咐道:“我渴了,烧壶热水来。”

“是。”

这句话透露出一个事情,便是钟承钰想要润喉,连茶水都找不到,只能喝热水。

而宋书奕熟练到像是平日里常做这件事情的模样,令在场之人都为之侧目,心里暗自打鼓。

低垂的眼珠子迅速扫视一圈周围环境,嘘唏不已,世道艰难,哪怕是公主也不能免俗。

住在鸟笼大的房间,屋内昏暗无光,朴素到架子空****连一个花瓶都没有,桌面上的茶具里,六个茶杯中有一个出现一丁点豁口。

主仆俩的言行举止,无疑是往皇后脸上重重甩了一耳光,她身为中宫之主,执掌六宫之权,竟让钟承钰住到这种地方,吃喝生活所需样样短缺。

不过,钟承钰的情况也不是不知道,但无人提起,她便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傻子不愿意傻了,选择当众掀开遮羞布,皇后岂能开心。

直接把皇后气红温了,面上佯装的怒火真实了许多,眼睛一扫,最后定点落在贤妃身上,找准替罪羔羊,看向贤妃的眼神恨铁不成钢:“既然皇上把钰儿玉蝶记在你名下。”

“那你便是钰儿的生生母亲,你就是这样照顾孩子的?你从未生养过不知道照顾孩子,难不成底下的奴才也是死的?”

“永和宫上下连一个能喘气的人都没有?连钰儿想要喝口茶都没有,只能饮水润喉,这要是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你要是照顾不好钰儿,只管告诉本宫,本宫自会为她寻一个合适的养母。”

她是皇后,虐待皇嗣的罪名绝对不能落在她头上。

况且,六宫杂事众多,管事们又各怀鬼胎,堪称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想要偷吃油水,她为了处理这些琐碎,已经精疲力尽了,一时疏忽不是很正常吗?

再退一步来说,贤妃难道就没有错吗?

她才是钟承钰名义上的母妃,钟承钰被奴大欺主,骑到脑袋上肆意欺辱,住这种破旧的小房间,她就不该为此担责?

再退一步讲,哪怕钟承钰玉蝶没有记在贤妃名下,那她身为永和宫主位娘娘,在永和宫有绝对话语权,可以说钟承钰一言一行都在贤妃眼皮子底下进行。

钟承钰是好是歹,能瞒得过贤妃?

缩在人群中减少存在感的贤妃,突然被点名,双手捏紧手绢,抿了抿唇躬身施礼:“娘娘说的是,是臣妾疏忽了,臣妾不曾生养过,确实不知道该如何照顾孩子,臣妾辜负了皇上和娘娘的信任,请皇后恕罪。”

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好像把口中吐出来的话,当做皇后在咀嚼,略微泛红的眼睛浮上一层薄薄的怒火。

她不曾生养过,难道皇后就生养过?

老女人一个,还妄图老黄瓜刷绿漆——装嫩。

当谁不知道,为了留住皇上,还特意挑了俩个容貌身材俱佳的小宫女在跟前伺候,好在皇上圣明,瞧不上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情。

要是不是官老贼不要脸摘桃子,如今坐上皇后之位的人,是谁都不一定呢。

来日方长,她倒要看看,皇后能笑道几时。

哼!

感受到贤妃的怒火,皇后浑然不在意:“行了,都别聚在这了,赶紧都散了,免得打搅钰儿养身。”

如此虚情假意的话,钟承钰听了直接扯过被子蒙头,连场面话都不愿说。

雪见只能笑着打圆场,皇后僵硬了一瞬的脸色,也因为雪见的话,回暖了几分,率先离去。

忠德特意留在最后,求见贤妃,在贤妃误以为是宣勇帝让忠德悄摸给她留话,满眼期盼时,忠德意味深长道:“皇上乃是天下之主,肩上担的是民生大计,可能精力不济。”

“不能照顾到后宫每一个主子,但六公主好歹是皇嗣,身上流的血有皇上一般血脉,被奴才爬到脑袋上去作威作福。”

“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让外人看皇室笑话?到时候您说皇上会作何感……”

忠德紧急咬断话茬,给贤妃投去一个你懂得的眼神,紧接着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六公主既是皇嗣,那便一举一动都代表皇嗣,时辰不早了,奴才还得回永安宫伺候皇上,便不多留,奴才告退。”

“多谢公公提点,本宫记你这个人情。”贤妃郑重其事道。

吓得忠德诚惶诚恐忙摆手婉拒:“外面天寒,奴才吹了会寒风,都快冻傻了,不小心在娘娘面前胡言乱语几句,请娘娘恕罪。”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不能揭开遮羞布,这种事情只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能见光,一旦见光就容易滋生很多麻烦。

忠德真的是怕极了口无遮拦的贤妃,急匆匆行完礼后,迅速溜之大吉,脚步坚定,头也不回扎进肆虐的寒风中。

贤妃想要挽留的话都吐到嗓子眼了,都没来得及说,连赏银都来不及塞,便不见忠德人影。

贤妃面露痛苦,揉了揉涨疼的额角,扭头对秦悦问道:“你说忠德这番话,是不是皇上借着……”

“嘘~”秦悦竖起一根食指置于唇边,示意贤妃打住话题,不可继续深思:“不可揣测圣意,这乃是大忌。”

相较于秦悦的谨慎,周记就松快许多:“不管因为什么,这种事情对娘娘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顶多就是叮嘱几句,并给六公主换一个住所,您的地位也不会因为抬举六公主而受威胁,说不定,您抬举六公主还能得皇上另眼相看呢,左右娘娘也没有什么损失。”

“或者,咱可以先是一段时间,或者是一两年,要是这一两年里,皇上不再关注六公主,娘娘随时可以撤走给她谋来的东西,并且还能克扣她往后的东西呢。”

于周记而言,钟承钰哪怕贵为公主,在丧母失去宣勇帝宠爱那一刻,就注定了她泯灭与众人的结局,再坏一点,不外乎是被人算计死,永远长不大。

跟他这个断了根的奴才相比,也没好到哪去,别看今日一大帮人捧着东西送上门,眼里热切句句诚恳表忠心,但明眼人都能知道,大家钻进听雨阁就是奔着皇上去的。

听完周记所言,秦悦感觉周记不靠谱,不认同摇头:“试试没啥,左右不过一句话的事情,但克扣六公主的东西,这件事情绝对不能做。”

“雁过留痕,万一被有心之人捅出去,闹到皇上跟前,娘娘容易里外不是人,况且,娘娘也不缺那点东西。”

“磨人的法子多的是,没必要那么明显,给人留下那么大的话柄。”

磨人的法子有很多,但别太明目张胆,六公主在宫内没有靠山,想要告状也找不到人,只要别太过分,凭着皇上对六公主的迁怒,应该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一言我一句,贤妃视线来回摆动,不过也商量出一个章程来,立马打定主意:“等会周记去跟后殿的镶贵人说一声,让她把后殿腾出来,跟钟承钰换一下住所。”

原本后殿是留给她以后的孩子住的,奈何自己肚子不争气,加上后宫嫔妃众多,不能强占让它空着,便抬举和自己关系较好的镶贵人去住后殿。

当然这个较好,指的是贤妃跟别人没有说话的欲望,镶贵人会舔,惯会捧贤妃臭脚,她这才施舍镶贵人两个眼神。

周记:“是,奴才这就去。”

紧了紧身上衣服,来到后殿,缩在房中紧挨着火盆看话本的镶贵人,听见外面传来周记的声音,心里直突突跳,一股不好的预感笼罩在心头。

急忙放下话本,对小宫女吩咐道:“快去请周公公进来。”

小宫女:“是”

小宫女撩开门帘,笑脸盈盈对周记道:“公公好,我家贵人有请。”

周记高傲轻嗯一声,挺直背脊钻进房中,随着门帘落下来,腰杆也跟着压弯了几分:“奴才给镶贵人请安。”

镶贵人神色着急:“可是娘娘有什么事吩咐我吗?”

话音刚落,镶贵人脑袋里闪过皇后所言,今日种种跟放慢动作一样,在她脑海里重复一遍又一遍。

眼里闪烁慌张和一丝丝不悦,贤妃派周记过来,该不会是想让自己搬走给六公主腾位置吧?

但是凭什么?

她挨了多少白眼,多少叱骂,才谋到那么好的位置,还没开始享福,苦难就先一步来临。

你贤妃想做慈母,何苦拿她当人情?

想到这,镶贵人差点气得吐血,大拇指指尖掐着食指指腹,稳住气得微微颤抖的身子,隐去若隐若现的怒火,露出低眉顺脸乖巧样。

周记像是没察觉出镶贵人怒火般,容色未变:“吩咐谈不上,娘娘让奴才来跟您说一声,眼下六公主身子不爽利,按理来说,听雨阁安静最适合养病。”

“但终究离永和宫正殿远了些,娘娘怕六公主中途有什么事,离远了,不好搭把手,便想着让贵人跟六公主交换一下住所。”

听到这话,镶贵人悬着的心终于死了,面容凄凄,挺直的腰杆松懈下来:“应该的应该的,但娘娘可曾说过什么时候换回来吗?”

藏在心中的话就这样脱口而出,镶贵人察觉到周记拧眉,立马找补:“我是说,六公主可能住惯了听雨阁,贸然换地方或许会不适应,如果公主愿意换回来,我时刻愿意。”

狗奴才,等本小主爬上去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弄死你这断了根的死太监,竟敢借贤妃的势在本小主面前狐假虎威,真把她当泥捏了。

周记满意颔首,缓缓站直身子,眼珠子自下而上襒了眼镶贵人后,匆匆低垂,视线落在地面上:“奴才不敢妄测主子的意思,还请贵人尽快腾出来,奴才还得去听雨阁一趟,便不做多留了。”

语毕,欲想脚尖一转,便被镶贵人拦下,命人递上赏银:“外面天色寒凉,既然公公事务繁忙,我便不留你歇脚了,只能你自己去喝杯姜汤暖暖身。”

巴掌大的荷包塞的鼓鼓囊,落在掌中亦是沉甸甸的,周记嘴角微翘:“多谢贵人赏,奴才告退。”

是个有本事的,难怪能哄得娘娘欢喜,许她住偏殿,这份七窍玲珑心可不是谁都能用。

出了门,周记没做多留,无视假装在院里洒扫,实则用余光观察自己的目光,径直抬脚往听雨阁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