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钟承钰难以置信的模样,贤妃就一阵畅快,阴阳怪气笑道:“你久病刚愈,皇上和皇后特意施恩,许你不用参加宫宴。”

“省得夜黑风露重,你出门一趟,染上风寒伤了身子。”

“皇后真不愧是国母,这般贤良淑德,乃是六宫典范。”

钟承钰余光注意到想要冲上前拖走宋书奕的小太监,早已退到一旁,便放下心来,缓缓放下紧握簪子的手。

强忍着泪意,故作懵懂喑哑问道:“既然母妃知晓儿臣久病未愈,那为何还要让儿臣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为您抄写佛经祈福呢?”

“不应该是等儿臣痊愈,养好身子了,再为您抄写佛经祈福吗?”

“毕竟,不管是跪在地上,还是抄写佛经,都是一件费神的事。”

“最主要的是,拜佛需要虔诚,身子健壮,如此一来,才不会冒犯佛祖。”

皇后都能成为六宫典范,那这六宫,跟豺狼虎豹窝有什么分别?

宋书奕只能眼睁睁看着钟承钰护在自己身前,他位卑,轻举妄动才会害了钟承钰。

贤妃被怼得一口气上不来,像是有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在嗓子眼般,脸色涨红了几分,丝绸手绢被攥得皱巴巴的。

恶狠狠怒瞪她一眼,咬牙切齿愤愤道:“伶牙俐齿,我朝注重孝道,就连皇上也推崇以孝治国。”

“拜佛更是讲究心诚则灵,你身为人子,愿意跪地为本宫抄写佛经祈福,如此孝心又怎会不感动佛祖?还是说你不愿意为本宫祈福?”

越说越觉得自己在理,心中怒火一点点被浇灭,趾高气扬挺直腰杆,眼里的轻视和不屑溢于言表:“这是永和宫,不是坤宁宫,本宫是贤妃,不是先后。”

她又不是自己亲生的,何需心疼?

况且,皇上都不在乎,她在乎有什么用?

说不定,因为她记在自己名下,皇上才不会踏入永和宫,自己还被她牵连了。

先后那个毒妇,死了还不愿安宁,留下一个孽种膈应自己。

“能为母妃祈福,是儿臣的福分。”

贤妃态度过于强硬,明摆着想要摁着牛头喝水,钟承钰不愿硬碰硬,当然,她也碰不赢,因为她没有权利和人脉,连宠爱都没有。

所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当即,敛去露在面上的委屈和屈辱,双膝往下弯,悄无声息落在地面上,提笔匍匐。

宋书奕默默为她研磨,一时之间,整个大殿寂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静得能听见藏在胸腔里的心脏,在猛烈撞击胸膛,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平静。

小小的身子不安地蜷缩着,虽说这段日子,养出不少肉,但和从前比还是清减不少,加上练武肌肉结实,使得钟承钰看上格外瘦弱,单薄的皮紧贴骨头,套在身上的衣裳空****的。

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顺着袖口贴皮,冷得她不由得哆嗦。

可钟承钰感觉心好像比身体更冷,母后不在了,父皇……好像也不在了。

嘀嗒,嘀嗒……

水滴落在字面上,把刚刚写好的字,晕染成一团磨,下雨了?

眼睛酸疼,钟承钰随手一抹,脸上全是雨水。

心中不由嗤笑,父皇真穷,连永和宫正殿房顶都出现一个窟窿了,都舍不得派人来修缮,任由雨水灌进来。

纤弱的身子,像是被风雨摧残的花,摇摇欲坠从树上飘落下来,腰肢塌着,唯有执笔的手撑在地上稳住身形,双膝传来钻心蚀骨痛保持理智。

坐在椅子上的贤妃,高高在上睥睨跪在跟前的钟承钰,嘴角抑制不住慢慢上扬,眼里盛满了得意。

举杯,颇为享受轻嘬一口,王氏,你可曾想过,从前跪在你跟前的贵人,有朝一日会坐上妃位,过继你所生的公主,让她为我抄写佛经祈福。

烂账得慢慢算。

看钟承钰跪在自己跟前,贤妃就像是看见先后对她行跪拜礼般,心情如同伏天六月里喝凉水,浑身舒爽。

“时辰不早了,赶紧洗漱更衣,钰儿慢慢抄,等母妃给你带糕点回来。”

“皇后赏了几样药材,等你回去,便一并带回去,省得旁人说本宫克扣皇后所赐。”

语毕,贤妃嘴角含笑起身,也没管钟承钰作何反应,径直离开。

耳畔回**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钟承钰笔尖一顿,缓缓抬眸,猩红的眼珠子自下而上望去,恰好看见贤妃背影消失在屏风后。

软软的笔尖,撑不住墨重,以至于墨滴了下来,坏了一张上好宣纸。

宋书奕亦是忍不住眼窝发热,含着热泪,小心翼翼挪跪上前,伸手想要扯走钟承钰手中宣纸:“这张纸不能用了,奴才给您换一张。”

她可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啊,先后在世,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心脏猛缩,如同被人用银针扎得千疮百孔一样,疼得他连喘息都费劲。

扯动宣纸的手背青筋搏动,颤抖的双肩,隐忍压抑的哭声被死死压在喉咙里,不敢宣泄出来。

钟承钰手指微动,坚定摁住被扯了一半的纸,抬手抹泪,收回视线提笔继续,含着疼痛的哭声微微发颤:“还有用。”

留着她还有用,她目前能接触到的人,唯有贤妃一人,若是能利用贤妃成为自己手中的刀,让她去伤人,自己坐收渔翁之利,才是最好的。

还有用,不着急,等她有能力了,一定会送她去给母后赎罪。

这个世界上,唯有母后才是她的母亲,除此之外,任何人敢应她喊母亲的人,都得死。

都得死!!!

就这样,暗黄的烛火摇摇晃晃,晃到贤妃带着一帮人马乌拉拉路过时,那威风差点灭了烛火,碾碎她的傲骨。

不知过了多久,内殿无人,宋书奕立即抽走钟承钰手中毛笔,自己代笔临摹她的字迹:“眼下无人,公主先起身缓缓,奴才帮您抄写。”

听见这话,钟承钰抬眸看了眼一旁的沙漏,卯时了,旋即,耷拉眼皮,轻轻扯了扯干裂的嘴唇,苦笑着从他手中把笔抽走:“离宫宴结束还早。”

“现在阖宫上下的奴才,不是缩在房中取暖,就是在永安宫伺候,咱们也不用这般老实。”

说着,双手撑地,脚步踉踉跄跄缓缓起身,双膝跟被针尖扎一样,疼得她差点栽倒回去,幸好宋书奕眼疾手快接住,把她抱在怀中:“奴才抱您回去。”

说着,把抄好的佛经收拾好带上,单手把钟承钰抱着,看准时机,悄摸溜出去。

回到房中,雪见伺候她宽衣洗漱,褪去裤子后,看见青紫满是瘀血的膝盖,心疼到上药的手忍不住颤抖,呜咽声隐在喉头:“是奴婢无用,让公主受苦了。”

主子受辱,就是奴才无能。

若是她们有用一点,公主何需受此欺辱?

钟承钰不甚在意,摸了摸她满是泪痕的脸:“姑姑比眼泪有用,我想母后了,还请姑姑帮我取镜子来。”

世人皆说,她长得像母后,若是真的,那再好不过了,这样一来,只要她想母后,只需照镜子就行。

可惜,父皇厌恶母后,也厌恶她的脸。

悲痛的声音充满了破碎感,两行清泪从眼眶里平静地滴落下来,声线淡到掀不起一丝波澜。

“是,是是……”

哽咽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沉重,雪见迅速取来铜镜递给钟承钰,她双手捏紧铜镜边缘,用劲之大,直至指尖泛白,紧抿的嘴角,缓缓上扬。

染上痛楚而紧拧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美中不足的是,铜镜多了水,水越来越多,像是漫水金山,恨不得把镜中之人淹死一样。

钟承钰捏着袖口,使劲擦了擦,精疲力尽喃昵:“母后,儿臣想您了,好想您……”

换好衣物,不知宋书奕从哪弄来一盘热菜,主仆三人凑在一块,吃了一顿寂静的年夜饭。

过后,钟承钰抱着铜镜对宋书奕问道:“公公可能弄几炷香来?”

父皇不许母后入皇陵,不许世人祭拜她,可这是生养她的母后啊。

她不能吸的香,自己帮着吸,左右她们母女连心,长得都一样。

宋书奕闻弦音知雅意,染上哭腔的声音格外沉重:“能,还请公主稍等片刻。”

“请公公务必保全自己,我唯有你和姑姑俩人了。”钟承钰愣愣地看着他,嘴角勉强扯动一下,本想挤出笑意,可惜,不如人愿,没能挤出来,反倒让眼泪沾湿了嘴角。

“公主放心,奴才去去就来。”语毕,宋书奕翻身融于夜色。

等他走后,钟承钰立即吩咐雪见:“姑姑去取些纸来,咱们自己打黄表纸。”

宫中禁止祭祀,所以黄表纸除了有主子薨逝才会出现之外,平日里是绝对不会出现在后宫内。

她想要烧,只能自己弄,好在她……不得宠,连内务府的人都敢糊弄,送来的笔墨纸砚都是最劣质的,洁白如雪的宣纸,早已成为过去式。

唯有泛黄厚重的纸,才是常伴她的伙计,正好可以用来替代黄表纸,糊弄糊弄鬼,左右她也是给鬼烧的。

“是。”

主仆俩人都是见过黄表纸长什么样的,用匕首刻出极为粗糙版,还是能弄出来,反正也是糊弄鬼用的,形似就行。

半盏茶后,宋书奕带了六根香棕色香,最下等的劣质香,他跪在钟承钰脚边,愧疚地低下脑袋:“奴才无用,只能偷来这几根,还请……”

“多谢公公。”

钟承钰握住他的手,轻轻笑了笑,苍白的笑容转瞬即逝,她把铜镜放在椅子上,宋书奕咽回未语之言,默默点燃香。

雪见端来一盏灯,备好水盆,和宋书奕一样安安静静跪在钟承钰身后,看着她挺直的腰肢,昂首挺胸看向铜镜里,好似故人的脸庞。

随着烟雾缭绕,若非钟承钰的脸过于稚嫩,一时之间,他们都快分不清铜镜里的人是谁。

安安静静烧了一沓纸后,钟承钰认认真真磕三响头,看着铜镜里的人,面露消失良久的童真:“儿臣会带您的那份好好活着,把他们全都送去见您,跟您赎罪。”

猩红的双眸满是偏执疯狂,泪止起身,轻轻合目,再睁开童真不负存在。

宋书奕和雪见俩人看得真真的,钟承钰方才祭拜的不仅是先后,还有她自己。

俩人痛心不已,挪跪上前,想要把她揽入怀中时,被她伸手拉住手,接着她的腕力起身。

“我想去见见父皇。”

“好。”

宋书奕把她抱在怀里,对雪见交代:“你留守家里,我悄悄带公主出去走一趟。”

“是。”

快步隐入夜色,风好大,冰冷的风刃,恨不得从她身上片下肉来,幸好宋书奕的怀抱很暖,如同暖炉一样。

脚尖踏上柱子,翻上房梁,疾行跳跃在房顶上,几个呼吸,他们落脚在离永安宫不远处,看着灯火通明,歌舞升平的远处。

站在昏暗里,和对面亮如白昼,乐曲若隐若现穿过来,呼呼风声,好强的割裂感,一盏盏宫灯成了割开两个世界的利刃。

这样热闹的场景,从前都是父皇三请四请,她才会赏脸去的,如今,她倒成了躲在黑夜里,偷窥别人幸福的硕鼠。

“皇上身边高手如云,奴才不敢靠近,万一被人发现,有恐会牵连公主。”

对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他敢自称高手,但面对高手如云的禁卫军和暗卫,他也不敢托大。

皇上不许公主参加宫宴,他们却偷跑出来,已然是违抗了圣旨,且还是皇上厌恶公主的情况下,要是再被皇上发现,怕是会激化他们父女俩之间的矛盾。

钟承钰贪婪地看向对面,眷恋片刻安静,言语满足:“没关系,这样看着就已经很好了,我……”

话都没说完,就被宋书奕一把捂住嘴,迅速抱着她隐入假山后。

钟承钰乖巧窝在他怀中,静听渐行渐近的脚步声,稚嫩的声音,裹上熊熊烈火的怒意:“我要是皇子就好了,我要是皇子就好了,可惜本宫偏偏是公主。”

“不管本宫如何努力,母妃眼里仍旧容不下本宫,永远只知道怨恨当初本宫为何转了性别不是皇子。”

“天意执意如此,本宫有什么办法?怪就怪在她自己不争气,生了本宫这么个公主出来,她要是生了皇子,说不定,今夜她的位置能往前挪两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