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五姐。”

如此熟悉的声调,钟承钰熟记于心。

五公主乃是玉嫔所出,长她半岁,前些日子还在御花园里争宠,推她摔了一跤,害得父皇训斥自己。

最要紧的是,她母妃背主,踩着母后上位。

此人绝对不能轻饶了。

听此一言,宋书奕脑海中立即浮现出有关五公主和玉嫔的信息,玉嫔,颇有几分姿色。

原先是专门为先后梳头的小宫女,野心勃勃,趁着先后身子不适,爬上龙床,承蒙天恩怀上五公主,后面更是因检举先后有功,一举封嫔。

可以说是踩着先后尸骨上位,背信弃义之辈。

念此,宋书奕耳尖微动,察觉到五公主一人愤怒跺地的脚步声外,并无其她人在场。

顿时,恶从胆边生,压低嗓音对钟承钰道:“公主可要灭口?”

闻言,钟承钰眼珠子一转,霎时有了主意,对其附耳:“去把贤妃的猫抓来。”

话音方落,宋书奕立马领会其意,把钟承钰往假山洞里藏:“公主藏好了,奴才去去就来。”

一道疾风袭来,宋书奕早已不见踪影,钟承钰全神贯注倾听五公主钟承妍的脚步声,染上火气的脚步声,一副恨不得把地跺穿的姿态。

近在耳边,她悄悄往前绕,绕到钟承妍身后去,想跟偷腥的猫一样,双手攀在假山上,小心翼翼探出脑袋,借着微弱的宫灯,看清钟承妍孤身一人怒气冲冲埋头苦走。

手持马鞭,挥得威风凛凛,所到之处,草木无不遭殃,口中骂骂咧咧,哭腔里不仅有怒火,更多的是委屈。

钟承钰低头目测自己的身形,再抬头打量对上,一个瘦得跟冬日里掉完叶子的树枝一样,一个胖得走一步,身上的肉都得微微颤抖。

若真打起来,势必会闹出不小动静,到时候惊动宫宴里的人,岂不得不偿失?

好在,宋书奕的轻功不负众望,半盏茶都不用,只见他抱着一只通体漆黑的猫,悄无声息立在她身侧。

从前除了贤妃和照顾黑猫之人,这只畜生,谁都碰不得,今日倒是乖觉。

许是看出钟承钰孤惑,宋书奕把猫和香囊塞到她怀中:“雪见配的香囊,是猫钟爱之物。”

钟承钰点点头,抱紧猫:“把她打晕,咱们走远些,找一处隐蔽之地,借刀杀人。”

“是。”

宋书奕随手捡起一块石子,把钟承钰抱在怀中,脚尖一点,运气轻功赶上走在前面的钟承妍。

待拉近距离,瞄准目标,手中石子带着凌厉破空之势击中钟承妍,后者瞬间两眼一闭睡得安稳。

在摔倒在地千钧一发之际,宋书奕稳稳接住,一手抱着一手领着,找到一处绝佳之地。

有假山,有池水。

宋书奕犀利的眼神警惕扫视一圈后,对钟承钰点头:“四下无人。”

“留她活口,借刀杀人才好玩。”

说着,立即抓住黑猫的利爪,往瘫躺在地上的钟承妍脸上狠狠挠,白嫩的小脸抓得血肉模糊,猩红的皮肉翻卷,幸好是冬日,血刚流出来没一会,就冻凝了。

且不伤及筋骨,一时半会死不了人。

宋书奕看见她如此凶狠的一面,吓了一跳,赶忙抓住她的手:“此等腌脏事,还是让奴才来吧。”

她是公主,本该高高在上,不染一丝尘埃,保留清白。

一切血腥,腌脏需要承担因果的事情,他来就好。

左右,他的双手早就不干净了,多一条人命和少一条人命,没什么区别。

眼看,宋书奕想要取而代之,钟承钰立即把人推开,充满害怕颤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坚定:“不用,我自己来。”

“有些路,唯有我一人能走,是为练心。”

她的双手要是不沾染血腥、人命、腌脏事的话,谈何要为王氏九族请命?

随即,继续使劲挠几下子,而后抓起钟承妍的手,使劲往假山上摔,咔嚓轻微骨裂声钻入耳中,昏迷的钟承妍疼得五官扭曲,面如纸白,浑身大汗淋漓,发鬓间凝出碎冰。

眼皮紧皱欲睁,身子不由自主蜷缩,如同一只受惊鹌鹑般瑟瑟发抖。

钟承钰赶紧抓住她脑袋往假山上砸,砰砰几声后,钟承妍紧皱的眉头渐渐松开,呼吸声弱了几分。

四肢全都往假山上砸,确保四肢骨裂后,这才放手,一脚把人踹进池水中,能不能活下来,就看她命够不够硬。

刚做好一切,尚未来得及起身,就被宋书奕匆匆拎起衣领蹿出去,顾不上多想,钟承钰下意识把黑猫扔回去,抓紧香囊。

“有人来了。”

耳畔呼呼烈风吹散缭绕鼻尖浓郁的血腥味,钟承钰窝在宋书奕怀中忍不住抚胸干呕:“哕~”

哕得浑身颤抖,五官扭曲,灵魂发麻,双目越发赤红,滚烫的泪珠压不住滚在衣襟上。

“公主!”

钟承钰强行喉咙一滚,压下恶心,抿紧唇后,伸长脖颈一咽,虚弱道:“无碍~”

不过多时,主仆俩人回到永和宫,雪见急匆匆迎上前,鼻尖一动,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立马把钟承钰抱走。

放进浸药的热水桶里,剥去的衣物交给宋书奕销毁,房中焚香,勾猫的香囊也尽数处理干净。

钟承钰被后知后觉的恐惧笼罩,身子软如烂泥,往下滑差点溺水,幸得雪见托住。

她单手捧住她的脸,主仆俩人猩红泛着泪光的四目相对,哽咽的声音里满是温柔:“公主英勇极了,有娘娘当年风范。”

将门虎女,性子刚硬洒脱,更是果断。

钟承钰愣愣点头,不知是眼泪还是水雾模糊了视线,连雪见的脸都若隐若现,她保住颤抖不止的身子,哆嗦道:“无碍~”

风雪过后,总会迎来明媚的阳光,她不信外祖父会通敌叛国,母后亦是无错。

她一定会洗清他们的冤屈,今日之事,才刚刚开始,第一次动手,是生疏了些,等过段时日就好了。

还没等她从浴桶里出来,房门便被人粗暴敲响,而后听见外面传来推搡叱骂的声音:“滚开,娘娘有事请公主到正殿。”

“若晚了,耽误娘娘的正事,你个狗奴才担待得起吗?”

“公主正在沐浴,公公不可擅闯,容奴才进去通报一声。”

宋书奕讨好的笑声格外刺耳,犹如生锈的刀刃一样,一点点在她身上割她血肉。

连身边的人,都护不住,只能毫无尊严,人人可欺的活着。

房门迅速打开关上,宋书奕沉重的脚步声逼近,站在屏风外低语:“公主,贤妃娘娘派人来请。”

颤抖的双手攥紧浴桶边沿,指尖无血色,钟承钰惊恐的眼神渐渐匿去,恢复淡然:“知道了。”

雪见迅速为其冲洗干净,换上衣物,走出去,余光瞧见身后的雪见拿了一沓厚厚,抄满佛经的宣纸。

不管横看还是竖看,都是她的笔迹,钟承钰诧异回望雪见,只见她神色宠溺,嘴角含着一抹浅笑对她点头:“奴婢已经为您备好了,公主无需担忧。”

钟承钰嘴唇努动一下,欲言又止最终归于平静,热泪急急下坠,她昂首挺胸,随手抹泪。

宋书奕弯腰开门退到一旁,冷风袭来,满腔感动冷却下来。

迎面而来的是几个趾高气昂的奴才,言语间还带了几分怨怼:“娘娘有请,还请公主快些吧。”

钟承钰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躲在雪见撑开的伞下避雪,从他们身旁擦肩而过之际,对宋书奕吩咐:“身为奴才,看见本宫未曾行礼问安,以下犯上,每人张嘴二十以儆效尤。”

“是。”

“奴才是娘娘跟前的奴才,您岂敢动……”

语未尽全,巴掌声就先回**在院中,代替无声的钟承钰表明她的胆量有多大。

走到前殿院中,目光所及之处跪满了奴仆,房梁下的宫灯随风飘摇,如同匍匐在地瑟瑟发抖之人的心般。

烛光还从敞开的大门正中央透出来,而方才被她抓着利爪伤人的黑猫,此时此刻正安安静静躺在台阶上。

明黄色的光遮掩不住它身下殷红的血迹,从前被贤妃如珠似宝抱在怀中逗弄的宝贝,眼下,竟然也如同她这种丧母的人一样,需要自己抵御风雪。

“奴才给六公主请安。”

透着惊恐的请安声,混着烈风钻入耳中,钟承钰置之不理,稳步前进,跨过门槛,殿内也跪满了人。

雪见:“奴婢给娘娘请安。”

钟承钰转身弯腰从雪见手中抽出抄好的佛经,回望瘫坐在椅子里,早已哭红双眼,精神崩溃的贤妃。

双脚擦着跪地的奴才们肩头路过,对贤妃步步紧逼,站定在她跟前,毕恭毕敬双手奉上佛经:“儿臣紧赶慢赶,也只能抄这么多。”

“希望儿臣的孝心能感动佛祖,从而让祂庇佑母妃,让您顺心顺意,长寿安康。”

往下压的腰肢格外笔直,低垂的眼眸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畅快一闪而过。

母妃,您可要撑住啊,届时,儿臣还需要您送儿臣出嫁呢。

待儿臣去和亲,为您谋得恩典,让父皇赏您一副棺材,容您百年安息。

“祈福!?”

“就是因为你这个灾星给本宫祈福,本宫才会蒙冤,皇上怀疑本宫利用团团重伤五公主,让本宫面壁思过直至查清真相。”

“这下你满意了吧?你个灾星,不仅克死了王氏九族,还克死了先后,你怎么不去死!!!”

贤妃猩红的眼睛含着泪光微微眯起,审视钟承钰,单手撑在椅子把手,身子摇摇晃晃站起来,抬步逼近,猛地从她手中抽走宣纸,往钟承钰脑袋上砸。

瞬间,佛经犹如漫天飞雪般缓缓降落,砸在头顶、肩头、睫毛、鼻尖,甚至隔绝俩人的视线。

钟承钰缓缓站直,冷眼看向贤妃,像是看一个疯子,面上不喜不悲,就这样静静看着她对自己声嘶力竭嘶吼。

见钟承钰毫无反应,更衬托她像是一个疯子,贤妃勃然大怒猛地抬手朝钟承钰扇去:“混账!”

带着掌风袭来的巴掌,钟承钰一个箭步后退避开,声线毫无波澜,冷得像块冰:“儿臣再不济也是公主,您虽是儿臣母妃,但也不可随意打骂儿臣。”

“况且,为母妃祈福不仅是儿臣的福分,也是母妃所求,这是就是告到父皇跟前,错处也不在儿臣身上,所以……”

犀利如剑的眼神,直勾勾紧盯贤妃:“母妃您当真要对儿臣动手?”

“儿臣不孝不知您蒙受冤屈,可,自古以来,不是子凭母贵,就是母凭子贵,无一不表明,母子俩人是一荣俱荣一瞬俱损。”

“您遭受奸人所害,并非儿臣所愿,不过,母妃实在气恼,也可对儿臣打骂撒气,能让您气顺,也算儿臣尽了孝道。”

语毕,双膝一软跪地磕头,额头紧贴手背,久久不愿起身。

奸人所害,好在自己是这个奸人,不然如何能解气?

怒火滔天的贤妃被架起来,高抬的手,甩过去也不是,放下来也不是,憋得她脸色通红,眼睛眨得频繁,差点冒气火光。

胸脯起伏不断,呼哧呼哧粗重的呼吸声回**在内殿,几息后,她愤愤甩开手,跌坐回椅子里,一把扫清桌面上的茶盏:“滚!!!”

话音方落,怒火越烧越旺,又见贤妃猛地从椅子里弹起,冲到钟承钰面前,双手攥住她衣领,把她提起来,俩人四目相对,雪见欲想挪跪上前便被人摁住堵住嘴。

“是你,一定是你这个灾星克本宫,自你记在本宫名下,本宫就从未过过一日安宁的日子。”

“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不去死,本宫是无辜的,本宫从未对五公主动过手,本宫不至于蠢到,明晃晃的把柄递到对方手中,让她们重伤本宫……”

钟承钰悬在半空,被衣领勒住脖颈,脸色涨红,呼吸粗重急促了几分,双手本能想要掰开贤妃的手,但理智压住了本能,使得她的双手颤颤巍巍捶于身侧。

嘴角挂上淡淡的讥讽,贴耳低语:“母妃没有证据的事,莫言,父皇最讨厌有人行巫蛊之术,谈论诡异之事。”

“你叱骂儿臣是灾星一事传出,落在父皇耳中,您猜他身为灾星的生父会不会多想?”

“届时,母妃您又该如何辩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