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家的小院里，阳光正好。
她坐在老槐树下的一个小马扎上，低着头，正专注地为念念缝制一条新裙子。
布料是她特意去市里买的粉色处理布，虽然便宜，但被她巧妙地设计上了荷叶边的领子和袖口，看起来洋气又可爱。
念念的生日快到了。
这是她重生后，陪女儿过的第一个生日，她想亲手为她准备一份独一无二的礼物。
这个被顾长风遗忘了很多年的日子，此刻却像一根针，狠狠地刺痛了他。
他是从冯副团中的哪里，无意中听说念念的生日临近了，苏清请他们一家子去吃饭。
他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可以弥补念念，重新走进女儿世界的突破口。
为此，他费了很大的劲，特意托付一位要去上海出差的战友，不惜花掉了自己半个月的津贴，买来了一个在当时非常时髦洋娃娃。
白露得知此事后，立刻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
她不仅找来了漂亮的糖纸，帮他把洋娃娃的盒子包得精美漂亮，还用红色的绸带，在上面系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结。
“长风哥，你对念念可真好。”
她一边包装，一边用充满崇拜的语气说，“小孩子最喜欢这种新奇的玩具了。苏清嫂子看到了，一定会感动，知道你心里还是有她们母女的。”
与此同时，韩凌也从自己的小侄子韩烁那里，知道了念念的生日。
他只是问了韩烁一个简单的问题：“你觉得，念念妹妹最近最需要什么？”
“画笔！”
韩烁不假思索地回答，“她的蜡笔都快用秃了，画出来的颜色一点都不亮。我听她说，她妈妈都舍不得给自己买新衣服，肯定也舍不得给她买新的画笔！”
于是，韩凌利用周末，亲自去了一趟市里的百货商店。
他不仅为念念买了一套颜色齐全的英雄牌二十四色彩色画笔，还买了一个可以支起来的专业的木质小画板，还找到了一本印刷精美的苏联儿童绘画启蒙书。
他把这些东西，都装在了一个朴素的军绿色帆布袋里。
生日当天下午放学，军区子弟学校门口。
顾长风捧着那个包装精美的洋娃娃，和手里提着朴素布袋的韩凌，一左一右，几乎同时出现在了学校门口。
两个同样高大英挺的军官，手里却拿着截然不同的礼物，形成了一道奇异而引人注目的风景线。
“叮铃铃——”
下课铃响了。
念念背着苏清给她缝制的小书包，从校门里跑了出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门口的韩凌，小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韩叔叔！”
她开心地跑过去，像一只快乐的小鸟，扑到了韩凌的腿上。
韩凌蹲下身，习惯性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将手里的帆布袋递了过去，声音温和地说：“念念，生日快乐。叔叔听说你喜欢画画，送你一套新工具，要继续加油哦。”
念念接过布袋，往里一看，当看到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彩色画笔时，高兴得眼睛都亮了，像两颗闪烁的星星。
“谢谢韩叔叔！我最喜欢画画了！我回去就要用新画笔画一架更大的飞机！”她抱着帆布袋，爱不释手。
顾长风看着眼前这亲密无间的一幕，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又酸又涩。
他硬着头皮走上前，将手里那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递了过去，语气尴尬地说：“念念，这是……爸爸给你的生日礼物。”
念念看了一眼那个漂亮的洋娃娃，大大的蓝眼睛，金色的卷发，确实很漂亮。
她眼中闪过一丝喜欢，但随即，她想起了妈妈的话，也想起了这个爸爸之前的冷漠和指责。
她下意识地往韩凌的身后躲了躲，摇了摇头，小声却清晰地说：“妈妈说，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
“别人”这两个字，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扎在了顾长风的心上。
苏清此时也拄着拐杖，慢慢地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她看到了这一幕，心中了然。
她平静地对顾长风说：“顾团长，谢谢你的好意。孩子还小，太贵重的礼物她受不起。请你以后不要再这样了，她的生日，我会给她过。”
韩凌的礼物，是基于对念念爱好的了解和尊重，是雪中送炭。
而顾长风的礼物，只是他自以为是的昂贵，昂贵就是好的。
念念对两人截然不同的亲疏态度，更是对他这个亲生父亲最无情的打击。
顾长风捧着那个漂亮的洋娃娃，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苏清和韩凌带着两个孩子，有说有笑地离去。
他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无比孤单和狼狈。
“长风哥！”
白露在不远处看到这一幕，心中又气又急。
她快步追上失魂落魄的顾长风，“你别难过，苏清嫂子就是还在气头上，故意教孩子这么说的。”
她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苏清的身上，“她就是心狠，故意不让你见女儿，想让你难受。你对她们那么好，她却一点情面都不讲……”
这一次，顾长风没有反驳。
他开始觉得，也许白露说的是对的。
是苏清，是她在故意阻挠他们父女相认。是她，教坏了孩子，让女儿把自己当成“别人”。
他心中对苏清仅存的那点愧疚，在这一刻，开始掺杂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