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该篇于1912年9月22日晚10时至翌日清晨6时一气呵成。这是作者献给他刚结识不久的女友费丽丝·鲍威尔的礼物。1913年首次发表在创作年鉴《阿尔迪卡》上。这是卡夫卡创作进入成熟期和旺盛期的第一个成果。]

那是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在某一个周日的上午,一个叫做格奥尔格·本德曼的年轻商人正坐在自己二层楼的一个房间里面。他的住宅坐落于沿河一长排矮小的简易房子中的一幢里,这些房屋只是高低不同,颜色各异。他刚刚才给一位现在正在国外的青年时代的朋友写了一封信,他不紧不慢地封好信,之后,只见他把胳膊肘儿支在书桌上,静静地凝视窗外的河流、桥梁和对面那一座座淡绿的山丘。

他认真的思考着,他的朋友是怎样的对国内的处境和前程不满,以至于在几年前逃往俄国。现在的他正在彼得堡开着一间店铺,开张的时候店铺确实是兴隆了一段时间,但是现在很长一段时间以來,生意貌似变得毫无生气,朋友在回国的时候总是这么抱怨,并且他回国的次数也变得越来越少。他就这样在异国他乡徒劳无益地损耗着自己的身心,异域风情的络腮胡子并不能够完全遮盖他那张我自从孩提时代开始就十分熟悉的脸庞。他脸色有些发黄,这种症状暗示着他身上潜伏着什么疾病。按照他自己的说法,他同彼得堡的本国侨民根本就没有任何的联系,并且与当地百姓家庭也基本上没有任何交往,他准备就这样终生独身了。

对于这样一个很明显已经走入歧途、我们只能为之惋惜、却不能给他提供任何帮助的人,我还能给他写些什么呢?或许该劝他回来,回来这里安家,并且恢复与所有亲朋好友的亲密关系——想要做到这一点没有一丝的困难——还要信任朋友们的各种帮助?但是如果我这样做,就无异于是在对他说,迄今为止他所有的尝试都失败了,是时候他该放弃这些所谓的努力了,他必须得回国,让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他一事无成地归来,在所有人中,只有他的朋友还算是明白些事理,他其实是个不明事理的大孩子,他其实应该好好地向那些选择留在家里、取得各种成功的朋友们学习。而且,越是说得婉转客气,就越会深深地刺痛他。况且,我们不得不强加给他的种种痛苦是否真的有用,谁又有几分把握呢?或许,将他弄回来这件事本身就是办不到的。以前他不是自己就已经说过,现在国内的情况他已经一点都不了解了吗?因此,他会不理会我们的劝告而选择留在异国他乡,并且因为这些劝告而心生怨恨,从而和他的朋友变得更加疏远。即使是他真的听从劝告回来了,那他在家乡也会感觉到沮丧消沉——当然这绝对不是故意装的,而是事实自然发展的结果;他既不能够与朋友相处,离开了他们又不知道该如何度日,他会变得羞愧难当,最终的结果是,现在他真的没有了祖国,失去了朋友;让他留在他曾经待过很长时间的异国他乡,对他来说岂不是会更好?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怎么能够设想,他回到祖国来就真的会一帆风顺、事业有成呢?

基于以上这些原因,如果人们还希望和他继续保持书信来往的话,就不可以至少是不能够无所顾忌地将一个只有一面之交的熟人说的话,全部都如实地告诉给他。这位朋友已经三年都没有回国了,他仅仅用简单的几句话说明了不回来的原因,说是俄国的政局不稳,不允许一个卑微的商人哪怕是十分短暂的离开;实际上,在这时,数以万计的俄国人正在世界各地旅行。但是,在这三年的时间里,却恰恰是格奥尔格发生了许多变化的时期。大概是两年前,格奥尔格的母亲逝世,那位可能是得到了噩耗,从远方寄来了一封信,信里面用干巴巴的语言表达了他的哀悼,这封吊唁信不带感情的原因只能是:一个人远在异国他乡,他根本就无法想象对这样一件不幸事件他可以感到什么样的悲痛。母亲去世以后,格奥尔格就和他的老父亲在一起生活。从此之后,他用更大的毅力去经营他的商店,并且从事其他别的事情。在母亲生前,他的父亲总是想在生意中他自己说了算,或许这妨碍了格奥尔格真正的按自己的意愿来行事。母亲去世之后,虽然父亲仍然在店里工作,但是却不像过去那样爱拿主意、所有事都亲身过问了。或许是时来运转,偶然因素起到了更大的作用——很可能情况就是这样——无论怎么说,在这两年的时间里,店铺获得了很大的发展,完全出乎人的意料之外。职工人数不得不扩大一倍;营业额增长了五倍,毫无疑问他今后的生意会更加的兴旺发达。

对于他的这些变化,格奧尔格的朋友却毫不知情。之前,最后一次或许是在那封吊唁信里,他曾经向他描述过,正是因为格奥尔格经营的这一行在彼得堡有非常好的前景,他劝他移居俄国。他当时提供的数据和格奥尔格现在所经营的规模比较起来,简直可以说是微不足道,不可相提并论。格奥尔格却不希望把他生意上的成就告诉给他的朋友知道,如果他现在再回过头来告诉他,就不免显得非常离奇古怪。

因此,格奧尔格就只给他的朋友写些无关痛痒的事,写些一个人在悠闲无事的星期天、杂乱无章地涌上记忆之中的事情。他要做的无非就是,使他的朋友继续保持他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养成的、并且早就已经习惯的对家乡的看法。因此就发生了下面的这件事:格奧尔格在三封间隔时间十分长的信里,三次都是在向他的朋友报告一个无关紧要的男人和一个同样无关痛痒的女人订婚的事。但是结果却事与愿违,格奧尔格的朋友对这件异常的事产生了十分浓厚的兴趣。

而格奥尔格自己呢?和公开告诉他的朋友比起来,他自己在一个月前和一个名叫弗丽达·勃兰登菲尔德的富家小姐订了婚,他更喜欢上述那样的方式。他经常和未婚妻谈论这位朋友,谈论他和朋友彼此之间这种特殊的通信关系。“如此说来,他肯定不会来参加我们的婚礼了,”她说,“但是我有权利认识你所有的朋友。”“我不希望打扰他,”格奧尔格回答说,“请一定要理解我的意思,他可能会来,至少我确信他会来;但是,他真如果来了又会感到十分勉强,感觉到受了伤害,或许他会嫉妒我,他一定会感到不满,但是又没有办法消除这种不满,因此只好独自一人返回去。孤零零的一个人,你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吗?”“这些我都知道。但是难道他不会通过其他别的渠道,听到有关我们结婚的消息吗?”“自然,这一点我没有办法阻止,但是,以他现在的生活方式来看,这基本上是不可能的。”“格奥尔格,如果你有这样的朋友,你根本就不应该订婚。”“是的,这的确是我们俩的过错;但是现在,我不想改变主意了。”他说着,然后一遍又一遍地吻她,尽管她被吻得喘着粗气,但是她还是说了一句:“这件事还是使我十分的不高兴。”他听了这句话,真的以为,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他的朋友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道:“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而他也只能这样的来接受我。我没有办法把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变成一个比我现在这样更适合和他进行交往的人。”

这个星期天上午,在他给朋友写的长信里,他真的提到了关于他订婚的事。他是这样写的:“我将最好的消息保留到了最后。我已经同一位名叫弗丽达·勃兰登菲尔德的小姐订了婚,她出生于一个十分富有的家庭,他们是在你走后很久才搬到这里来的,所以你可能会不认识。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会告诉你有关我未婚妻的详细情况。现在,告诉你我十分的幸福,我们相互之间的关系只发生了一点非常微小的变化,那就是我,你的一个十分普通的朋友,现在非常的幸福,这样就够了。除此之外,现在你还拥有了像我的未婚妻这样诚挚的一个女友,这对于一个单身汉来说是非常的有意义的。我的未婚妻命我代她向你致以我们最亲切的问候和祝福,而且不久之后她就会亲自给你写信。我很清楚,现在有许多事情正在缠着你,使你没有时间来看我们。我们的婚礼不恰好是一次绝好的机会,使你排除所有的障碍前来吗?但是,无论情况如何,你都没必要过多考虑,你只要按你自己的意思办就行了。”

格奧尔格的手里拿着这封信,他脸朝向窗户,在书桌旁坐了很长时间。一个熟人从他的窗前走过去,向他打招呼,但是他却只是心不在焉地笑了一下,算是回礼吧。

他最终将信放进口袋,然后走出了自己的房间,横穿过一条十分狭窄的过道。来到了他父亲的房间里面,他已经有好几个月都没有来过这里了。因为他经常在商店里和父亲见面,所以他也根本就没有必要到这里来。中午,他们会同时选择在一家餐馆用餐,晚上,虽然他们都在各忙各的事,但是,只要格奥尔格不出门去会友,或者是像现在这样去看他的未婚妻,那么,他们就会各自拿起一份报纸,在共同的客厅里一起再坐一会儿,但是格奥尔格出门去会友是一件常有的事。

即使在阳光明媚的上午,父亲的房间也显得十分的阴暗,格奥尔格感到无比惊讶。原来,是矗立在窄小的庭院另外一侧的那堵高墙挡住了大部分的阳光。父亲坐在一个靠窗的角落里,这个角落装饰着早就已经逝世的母亲的各种纪念物。这时,父亲正在看报,他患有某种眼疾,因此他把报纸举在眼前,并且侧向一边。桌子上摆着的是没有吃完的早点,从这些东西看来他没有吃多少早餐。

“你呀,格奧尔格。”父亲一面说,一面朝着他走过来。他走路的时候,厚重的睡衣敞开了,下摆一直在随着脚步飘动。格奧尔格心里在想:“我的父亲仍然是那么魁伟,像个巨人一般。”

“这里真是太黑了。”他说。

“是啊,是挺黑的。”父亲回答说。

“你连窗户都关上了?”

“我喜欢这样。”

“外面已经非常的暖和了。”格奧尔格一边说,一边还仿佛是在想着前面说的话,说完之后他就坐了下来。

父亲收拾了早餐的餐具,将它们放到了一个柜子里面。

“我只是想过来告诉你,”格奧尔格若有所失地盯着老人的动作,然后又接着说道,“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到底还是把订婚的事告诉给彼得堡了。”他将信从口袋里抽出来一点儿,然后又把它放了回去。

“是通报到彼得堡的?”

“对啊,告诉我的朋友呀,”格奥尔格盯着父亲的眼睛说。“他在店里可一点都不是这个样子,”他在心里想道,“你看他现在坐的这种姿势,伸出两条腿,然后将两只手交叉在胸前。”

“不错,是你的朋友。”父亲说着,同时加重了语气。

“你是很清楚的,父亲,我最开始的时候不想告诉他有关我订婚的事。这些都只是因为有所顾虑,没有其他别的原因。你也知道,他是一个很难交往的人。我当时就在想,他可能会通过其他的渠道听说关于我订婚的事——我没有能力阻止这一点,虽然说按他独来独往的生活方式这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可是,不应该让他从我嘴里了解到有关我订婚的事。”

“现在你改变想法了?”父亲问道。他将那张大开面的报纸放在窗台上,然后又把他的眼镜放到了报纸上,用一只手捂着眼睛。

“是这样的,现在我又重新考虑了一番。我认为,如果说他是我的好朋友,那么,对于我订婚这件喜事,他应该认为这是一件十分高兴的事。因此我不再继续犹豫了,我一定要告诉他。但是,在我投出这封信之前,我还是要先告诉你这件事。”

“格奥尔格,”父亲咧了一下他那早就已经没有牙齿的嘴巴,对我说道,“你听好了!你因为这件事来找我,并且还和我商量。你这样做,是十分得体的。但是,如果你现在没有和我说实话,就等于没有说一样,这样比不说还令人生气。我不希望翻出那些与这件事毫无关联的事情。自从你亲爱的母亲逝世之后,我们之间就已经出现了很多不愉快的事情。或许该是发生这种事情的时候了吧,但是或许也比我们想的早了一些。在店里,有很多事情我没有看到,或许你并不是瞒着我,我不想这样来假定,说是你一直在瞒着我。我不再像以前那么硬朗了,我的记忆力一直在减退,我已经没有能力通观全局、顾及一切事情了。首先,这是我们无法改变的自然规律;其次,你母亲的去世对我的打击要远远超过对你的打击。但是,现在我们谈论的是你写得这封信,所以,在这件事情上面,格奥尔格,我请求你不要骗我。这原本只是一件小事情,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的,因此你没有必要来骗我。你在彼得堡真的有这样一个朋友?”

格奥尔格非常尴尬地站起来,“不要管我的朋友了。对我来说,一千个朋友也没有办法与我的父亲相比。你知道我现在正在想什么吗?我在想,你对自己太苛刻了。岁月不饶人啊。对于店里的事,我不能没有你,对于这一点你是非常清楚的;可是,如果开店有损你的健康,那么我明天就会关门,永远都不再开张。但是这样又不行。我们必须要给你安排另外一种生活方式,并且不是小改,而是要彻底地改。你不能总是坐在这间黑洞洞的房间里,你应该到起居室里去,那至少那里阳光充足。你早餐就只是吃那么一点,总是不好好吃东西来增加你所需的营养。你坐在这间屋里总是不开窗,而你应该知道,新鲜空气对你的健康十分的有益。这样是不行的,父亲!我要去请医生,我们应该听从医生的建议。我们需要换换房间,你搬到前面那间屋里去,而我则搬到这里来。别的什么都不变,把这间屋的东西全部都搬过去。但是现在不着急搬,你需要做的是先到**躺一会儿。无论如何你要安安静静地休息。来,我帮你把衣服脱下来,你会了解,这件事我可以做。或者,你现在就到前面那间屋里面去,暂时先睡我的床。这样做是最好但是的了。”

格奥尔格紧紧挨着父亲站在他的身旁,父亲垂下他那白发蓬乱的头。

“格奥尔格。”父亲轻轻地说,身子一动也不动。

格奥尔格急忙在父亲身旁跪下,他看见父亲疲惫的脸上,一双瞪得很大的眼睛正在定定地看着他。

“你在彼得堡绝对没有朋友。你总是喜欢开玩笑,即使是对我也一点都不收敛。你在那儿怎么可能会有一个朋友呢!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相信的。”

“你再好好地想一想,父亲,”格奥尔格一边说,一边将父亲从椅子上小心地扶起来,趁他虚弱无力地站着的时候赶忙脱掉了他的睡衣,“我的这位朋友在以前曾经来看过我们,但是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我到现在还记得,你不是特别的喜欢他。因此至少有两次,虽然他当时就在我的屋里,但是我却向你撒谎说他不在我们家。我的这位朋友有一点儿古怪,我十分理解你对他的那种反感。但是,你最后还是和他说了话,并且谈得还非常不错。你十分认真地听他说话,并且还不时地点头,向他提问,当时我感到无比的自豪。现在你仔细想想,你一定会记起来的。当时他给我们讲了很多俄国革命中的难以置信的故事。例如,他因商务到基辅出差的时候曾经遇到过一次骚乱,他亲眼看到一个神甫站在高高的阳台上,用刀在他自己的手掌上划开一个很大很大的血淋淋的十字口子,然后他高高地举起手,朝着群众高呼。以后的一段时间,你自己还在很多地方讲过这个故事呢。”

说话的时候,格奧尔格就已经将父亲扶到椅子上坐下了,并且还小心翼翼地脱掉他穿在亚麻布衬裤外面的针织棉毛裤以及袜子。他发现父亲的内衣已经很不干净了,他在心里责备自己对父亲照顾的不够周到。提醒父亲及时的更换衣服,这也应该是他的责任。他现在还没有直截了当地和他的未婚妻讨论,他们将来会如何安置父亲,但是,他们两人都曾经心照不宣地相信,父亲会选择一个人留在这座老宅子里。但是现在,他立即就明确地表示,一定要把父亲接到他未来的新居里去居住。因为如若他好好考虑一下的话,就会很快地想到,到新居之后再去好好照顾他,可能这样就会太晚了。

格奧尔格把父亲抱到**躺下。在他抱着父亲向床铺走去的这短短几步路的过程之中,他发现父亲在他的怀里不停的摆弄他的表链,这使得他不禁感到一阵惶恐。他没有办法马上就将父亲放到**,因为他紧紧地抓住他的表链不放手。

还好,他一躺到**,情况仿佛就都恢复正常了。他自己盖好了被子,然后还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的肩膀。他抬头看着格奥尔格,眼神无比的亲切和慈爱。

“你记起他来了,是吗?”格奥尔格问他说,并且很高兴地冲他点点头。

“我的被子盖好了吗?”父亲问他,仿佛他没有办法查看两只脚是否盖好。

“现在看来你在**感觉还挺好。”格奧尔格一边说,一边又给父亲拽了拽被子。

“我全身都盖好了吧?”父亲又问了一遍,貌似他特别看重儿子的回答。

“你盖得非常严,放心吧。”

“不!”父亲还没有等他答完就大声喊道,然后一把就掀开了被子,因为用力过猛,被子被整个掀开完全抛了出去,然后他就直挺挺地站在了他的**。他仅仅用一只手轻轻地撑着天花板。“你希望把我盖严实,这些我都知道,但是我的笨小子,我还是没有盖严实。这是我最后的一丝力气了,但是用来对付你就足够了,可以说是绰绰有余。我确实是认识你的朋友,如果他是我的儿子,这倒非常符合我的心意。正是因为这样,这些年来你一直都在欺骗他。难道还有其他的原因不成?你认为,我没有因为他而哭过?所以你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不允许别人打扰你,对人说说经理正忙着呢——这样你就能够写那些谎话连篇的信寄往俄国了。但是你没有想到,当父亲的具有一眼就看穿儿子的天性,这些从来都用不着别人教的。你现在认为,你已经把他成功的制住了,你完全可以一屁股坐在他身上,而他却会一动不动任你摆布,所以,我的儿子大人终于决定结婚啦!”

格奧尔格抬起头来看着父亲那张十分可怕的脸。那个彼得堡朋友,那个父亲忽然之间就非常了解的朋友,在这之前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打动他的心。他仿佛看见他在辽阔的俄国漂泊落魄,受尽一切苦难。他看到他站在被抢劫一空的店铺的门旁;他看到他正站在满目疮痍的店铺里,正站在被砸坏的货架、捣毁的货物和正在不断的坍塌的煤气管中间。他为什么非得要远走他乡啊!

“你看着我!”父亲向他喊道。格奧尔格基本上是心不在焉地快步向床边走过去,准备接受父亲所有的训斥,但是他走到中途就停住了。

“只是因为她撩起了裙子,”父亲换成一种柔和的声音说,“就因为她像这样撩起裙子,这个令人厌恶的蠢货。”他一边说,一边高高地撩起他的衬衣,逼真的表演撩裙子的动作,这个时候可以看到他大腿上在战争时因为受伤而留下的伤疤。“因为她采用这种方式撩起裙子,所以你就去亲近她,你为了能够在她身上顺利地享受快乐、寻得满足,就毫不顾忌故去的母亲,然后出卖你的朋友,最后又把你的父亲像这样一般弄到**,使他动弹不得。但是你没有想到,难道这样他就不会动了吗?”

他撒开自己的手站着,不断的摆动两只脚。他因为自己的洞察一切而激动万分。

格奧尔格静静地站在一个角落里,他尽最大力量远离父亲。很久以前,他曾经下过非常坚定的决心,一定要万分仔细地观察一切,以免遭受到来自侧面、后面或者是上面的突然袭击。现在他又想起了这个早已被自己遗忘的决心,然后又忘记了它,就仿佛我们把一根很短的线穿过针眼一样。

“但是,你的朋友并没有被你出卖!”父亲一边大声地喊,一边挥舞着他的食指,以便加强他的语气。“我就是他在这里的代理人。”

“你简直就是个滑稽演员!”格奥尔格失声喊了出来。他马上就意识到这样做有百害而无一益,于是他赶紧咬住舌头,疼得弯下腰来,但是为时已晚。

“的确,我刚才演的就是滑稽戏!滑稽戏!这个词用得怎么这么的恰当!一个失去老伴的老父亲还能够有什么其他的安慰呢?你说说——当你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刻还是我存活着的儿子——我,一个半截已经入土的老人,住在这样一间背阴的房间里面,遭受着不忠的伙计的气,我除了演戏还能做些什么?而我的儿子却正在欢呼着,走遍整个世界,他成功的办好了一桩又一桩实质上是我早就已经打点好的生意,他高兴得活蹦乱跳,然后又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严肃面孔,骄傲的从他父亲面前走过!你认为,我从来都不曾爱过你,未曾爱过我亲生的儿子吗?”

“他现在要弯下身子来了,”格奥尔格在心里想道,“他可千万不要摔下来,摔伤了他的身子!”他的脑海里闪过这样的一句话。

父亲向前弯了一下身子,但是他并没有摔下来。格奥尔格没有像他所深切期待的那样走到他的身边,所以他又自己直起了身子。

“你就待在那里就行了,我根本就不需要你!你认为,你还有很多力量可以走到我这里来,但是仅仅是因为你不愿过来,所以你才留在原地。如果是这样想你就错了!我从始至终都是强者,要比你强得多。假如我是一个人,我可能会退缩,可是,你母亲将她的力量全部都给了我,我和你的朋友的关系也特别的好,你的顾客现在都在我的口袋里呢!”

格奥尔格在心里想:“他连衬衣上面都有口袋!”他认为,他可以用这些话,把他搞得无法在这个世界上立足。但是,这一点只在他脑海中一闪即过,因为他从来都是什么事想过了就会忘掉。

“你尽管亲密的挽着你的未婚妻,来到我前面就好啦!你还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儿,我就已经把她从你身边给弄走了!”

格奥尔格朝着父亲做了个鬼脸,仿佛他并不相信这番话。父亲只是向着格奥尔格呆的角落点了点头,表明他绝非戏言。

“你今天过来找我,问我你是否应该写信告诉你的朋友有关订婚的事,这一点令我感到很惬意。但是他什么都知道,傻小子,他什么都已经知道了!我早就已经写信告诉过他了,因为你忘记了拿走你的书写用具。所以,他已经很多年都没有来了;所有一切的事情,他甚至会比你自己还要清楚一百倍。他经常都是左手拿着你的信,然后看都不看一眼就揉成一团扔掉,但是他右手却拿着我的信,举到眼前认真地阅读。”

他激动得在头上挥舞着手臂,“他什么事都要比你清楚千百倍!”他大声地喊道。

格奥尔格为了要嘲笑他的父亲,就喊道:“一万倍!”但是,当他的这句话一出口就变得严肃无比了。

“这些年我一直在等着你来问我这个问题!你认为,还有其他什么事可以让我操心吗?你认为,我总是在看报纸吗?你看好了!”说完,他将一张不知如何被他带到**的报纸扔给格奥尔格。这是一张很老的旧报纸,格奥尔格甚至连报名都没有听说过。

“你要犹豫多长时间才能够考虑成熟啊!要等到你的母亲过世,不能让她看到你的喜庆日子;要等到你的朋友在俄国彻底失败,早在三年之前他就已经不行了,至于我呢,你当然已经看到了我是什么情况。你不是还有眼睛的吗!”

“原来你一直以来都在盯我的梢!”格奥尔格大声地喊道。

父亲十分同情地随口说道:“大概这句话你很早之前就想说了,但是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了。”然后,他提高嗓音说到,“你现在什么都知道了,这个世界上不是除了你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从前你只知道你自己!你原来是个十分纯真的孩子。但是说到骨子里,你却是个无比残忍的人!所以现在你听着:我宣判你投河自尽!”

格奧尔格认为这是要将他赶出房间,在他背后父亲砰的一声倒在**,在耳中回响着这倒下的声音的同时他逃离了房间。他匆忙地跑下楼梯,就仿佛跑下一面斜坡一样,以至于都撞倒了正要上楼来整理房间的女仆。“天啊!”她大声的喊了一声,然后急忙用围裙遮住了自己的脸,但是实际上格奥尔格已经走远了。他大跨步的跑出大门,穿过马路,然后冲向河边。很快他就到了桥上,仿佛饿鬼抓食物一般,一把就抓住了栏杆。他年轻的时候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体操运动员,这一直都令他的父母感到骄傲,现在他跃过栏杆,悬空挂着。他那双一直抓住栏杆的手变得越来越疲乏无力,从栏杆中间他看到驶来了一辆公共汽车。他在心里想,汽车的噪声会十分容易地就盖住他落水的声音。因此他低声喊道:“亲爱的父亲母亲,我从来都是一直爱你们的。”说完这句话,他就松手掉了下去。

这个时候,一辆又一辆的汽车接连驶过桥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