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卡夫卡短篇小说的代表作。于1915年发表在勒奈·布克尔编辑的《白色书页》上。]
当格里高·萨姆莎从烦躁不安的梦中醒过来的时候,他猛然间发现他已经在**变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跳蚤。他的背变成了钢甲式的硬壳。他稍微抬了一下头,就发现了他的拱形的棕色的肚皮。肚皮僵硬无比,呈弓形状,并且被分割成无数的连在一起的小块。在肚皮的高阜部位形成了一种全方位的下滑趋势,被子基本上不能将它盖严实了。与身体的其他部位相比,他的那些无数的小腿便显得那么的可怜,那么的单薄和细小,这些细小的腿在他眼前,在他的眼皮底下无依无靠地发出一些闪烁的微光。
“我这是怎么了!”格里高在心里想着,这不是一个梦。现在他的房间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庸俗世人的房间,只是稍微小些罢了,房间里静悄悄的,四周全部都是熟悉的墙壁,桌上摊开放着的是收集得来的织物样品,向上看挂着一幅画,那是他不久之前从画报上剪下来的,一直都镶嵌在一个十分美丽的镀金的相框里,这是某位夫人的一幅画像。画里面的夫人头戴着毛帽,颈脖围着狭长的毛围巾,一副端坐的姿态。胳膊的下部全部都隐藏在毛暖筒里。这幅画高高在上,对任何的来访者都显示出一种俯临人世的气势。
格里高看着窗外,是一种灰暗无比的天气——他能够听到雨点打在窗棂上的声音——这令他心情无比抑郁,“假如我现在睡一会,然后忘记一切傻事,那又会怎么样呢?”他在心里想到。可是现在这根本就实行不了,因为他一直以来都是习惯朝右侧睡,然而现在却是仰天睡的,尽管他用了很大的力量,但是仍然翻不到右边,所有一切都是无济于事。他尝试了上百次,闭着眼睛,以免自己看见那些活蹦乱跳的小腿。当他开始感觉到一侧有些从来都没有过的轻微的钝痛的时候,他才停止了继续翻身的努力。
“我的天啊,”他心里想,“我选择的是一个多么辛苦的职业啊,我年复一年地处于旅途之中。在外面工作,业务上的刺激和在家、在公司比起来,要大得多。除此之外,还要忍受旅途的劳累,还需要考虑火车的联运,以及吃饭从来都没有规律性,伙食奇差无比,频繁更迭的车马交通,没有任何的人情味,没有温馨的感觉,就让这种旅差劳务去死吧!”这个时候,他感觉自己肚皮上有点痒,因此他让背部慢慢的移动到床柱附近,这样就很方便的抬起头来,这时他看见了发痒的部位,那上面全部都是小白点,他不知道那些到底都是一些什么东西,他想用手来摸摸这个部位,但是他马上就缩回来了,因为在他摸的时候,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寒战。
因此他又滑回了原来的位置,“早起,”他心里想到,“这使人变得愚钝,人需要睡觉,而且其他的旅行者也需要像闺阁妇女一样的生活,比如,在上午的这段时间,先是要走回接待室,分别记下已经分配到的任务之后,先生们才可以吃早饭,如果不信,可以到我上级那里去试一试,我马上就会就飞出去;可是没有人会知道,这样做是否对我非常的有好处呢?如果不是因为父母的原因我早就会声明辞职了,我早就会去上级那里彻底倾诉我的肺腑之言,我敢说他听了我的话一定要从写字台上跌倒下来;他坐在写字台旁的姿势也非常的特别,他经常是居高临下地和职员谈话,因为他的听力不好,所以职员在和他说话时必须离他很近。现在,还是有一点希望的,我已经积攒了一点钱,为了能够还清父母的债——恐怕要还五、六年——但是我是一定要还清的;然后就能够获得厚利。目前,无论如何我要起来了,因为我要乘的是五点的车。”
他朝着闹钟望去,闹钟正在一个箱子上滴滴答答地不停地走着。
“我的天呀!”他想,“现在已经到了五点半了,指针却仍然在静静地走着,甚至已经过了五点半了,都已经接近五点三刻了,闹钟难道都没有闹过吗?从**看过去,钟停在四点没错,肯定闹铃响过。对,这可以震动家具的闹钟声,竟然休息了,有这种可能吗?现在,格里高虽然很安静,但是他没有睡着呀!但是也许他睡得更熟了,那现在他应该怎么办呢?下一趟车将会在七点,那就应该火速地加快行动了。他必须将样品包起来。他感觉自己并不特别的机敏或者说是精力充沛。虽然可以赶上火车,但是却免不了上级要大发雷霆,因为五点整助手就会在车站等格里高了,他一定是早就已经向上级报告了他误车的情况,这个助手是上级的忠实走狗,可以说毫无骨气和理智可言。但是如果他向上级报告格里高生病呢,那也会是一件特别使人尴尬并且值得怀疑的事情,因为格里高在五年的任职期间甚至连一次病都没有生过,上级一定会和医疗保险医生一起来,并且责难他的父母,指责他们儿子的懒惰,并且指示医生提出各种异议:证明他身体健康但是工作懒散,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有什么公道可言么?格里高认为,他的情况除了睡过了头之外,还是睡过了头。他本人身体完全健康,而且甚至还感觉到特别的饥饿。
当他急匆匆的思考过这一切之后,还没有来得及做什么决定,他就离开了床铺——闹钟响了,刚好是六点三刻,这时候有人敲床头旁边的房门,“格里高,”——这是他母亲的声音,“现在都已经是六点三刻了,为什么你还不赶紧出去上班呢?”这声音非常的柔和,他也回话了。但是当他听到自己回话的声音的时候,大吃一惊,这声音的确是他以前的声音,这一点是准确无误的,但是这其中掺杂了一种来自下面的,没有被压低的虫声,这虫声只有在开始的瞬间是清楚的,其余音就已经是模糊不清的了,听起来,使人感觉惶惶然,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听清楚。格里高想详细回答母亲的问话并且解释这一切,但是因为他的声音发生了变化,只能答出如下的话:“是的,是的,谢谢母亲,我早就已经起床了。”门外并没有察觉到 他声音的变化,也就安心地趿拉着拖鞋离开了。但是,通过这场谈话,家里其他的人却已经听出来了,格里高没有像大家期待的那样早就已经起床,而是仍然留在房间里没有任何的行动。
父亲在一个边门上十分轻微地敲起来了,但是可以肯定是用拳头敲的。他喊道:“格里高,你怎么回事呀?”过了一会儿,他又用一种十分低沉的声音提醒说:“格里高,格里高。”在另外一张边门那里,妹妹却在非常关心地问他道:“格里高吗?难道你不舒服吗?你需要什么东西吗?”格里高同时向两边回答道:“我早就已经准备好了。” 这次格里高发音很仔细,而且他是一字一句地吐出来的,以便让人听清楚,父亲去吃饭了。但是妹妹仍然还在悄声说话,“格里高,把门开了吧,我求你了。”格里高却根本不想开门,昨天晚上,他已经小心翼翼地将房间所有的门全部都锁上了。
首先他需要安静,然后起床穿好衣服,并且先吃早饭,接下来才考虑别的事情。因为他已经注意到,在**思考问题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他想起来,以前在**经常感到有些轻微的疼痛,这可能是因为睡眠姿势不良引起的。在起床的时候又感觉这种疼痛完全是一种幻觉。这次他在**也感觉到有点痛,并且声音也变了,但是起床的时候,这种幻觉却没有了,都是现实存在的事。他很紧张,这种声音的变化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受了凉,这是一个旅行者的职业病的体现,这是没有任何疑问的。
掀开被子,那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不费吹灰之力,被子就滑下来了,但是接下来的事就很麻烦,特别是当他想要站起来的时候,就显得更加麻烦了。因为他身体已是非同寻常地宽阔,这就需要胳膊和手的帮助;他现在没有这两种东西,只有很多细小的腿,而且还都在不停地乱动,他又控制不了这种乱动的情况。如果他想要将其中的一条腿弯曲起来,首先得先将它伸直,这件事他最后终于办成了,他就用这条腿做一切他想做的事。这时候其他各条腿,就像得到了解放一样,也开始工作起来了,虽然处于高度的兴奋状态但是却极为痛苦,格里高心里想:“我能离开床吗?”
首先他想要用下身离开床铺,但是自从他变成大跳蚤之后他没有见到过他的下身,这个下身是怎么样的,他还没有办法想象,但是行动起来十分笨拙,走得非常慢,当他最后发疯似的,不顾一切地向前走时,真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但是方向却是十分不准的,他狠狠地撞着了床杆的下部,马上就感到烧灼似的疼痛。这使他了解到一个事实,他的下身可能是全身最敏感的部位。
所以他试着上身先离开床,然后将头小心地转向床沿,这事他十分轻易地就办成了,尽管他下身又宽又重,但是随着头部的转动身子最后也转动了,但是当他最后终于将头在床外支撑起来的时候,他很害怕,再也不敢用这种办法继续进展了。因为如果他再继续进展的话,最终一定会掉下去,头根本就不可能不受伤。这样下去根本就是不值得的,他最好还是留在**不动。
但是当他同样费力地恢复了他躺在**的原来姿势的时候,他沉重的叹息着,更加生气地看着他那些小腿之间互相碰撞和斗争,他对于小腿们的骚乱想不出任何办法加以治理,他心里又在想,这**也是不能躺的。应该不顾一切地从**解放出来,即使解放的希望很小,也是值得一试的。但是自古以来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在这期间他同样也没有忘记:安静的思考和鲁莽的决定比起来要可取得多,这时他尽可能地用眼光盯着窗户,可惜他只能看到晨雾将窄狭街道的对面全部都裹住了,他并没有从中获得多少信心和哪怕一点点开朗的心境。闹钟又重新响起来了。“已经七点钟了,”他在心里想道,“已经七点了,还仍然是这样的雾。”他在**又继续躺了一会儿,呼吸安详而微弱,仿佛他正在期待着从完全的安静中恢复到真正的、自然的状态。
然后他又想到一点:七点一刻之前,我必须毫无条件地离床,到那个时候公司一定会来人问我,因为公司是七点之前营业,他开始试着将他的整个瘦长、匀称的身子摇晃到床下,如若他采用这种办法,他就必须得高昂着头,估计这样头部才不会受伤。至于背部,似乎是无比坚硬的。
即使掉到地毯上也不会发生什么异常情况,最大的担心是响声,这响声虽然不致引起恐吓,但是也一定会惊动门外所有的人。响声一定是有的,但是风险却不得不冒。
当格里高试着向床外露出一半的时候——与其说这种新方法很艰辛,还不如说它是一种游戏,他使劲地来回摇晃——这个时候他忽然想起,假如现在能够有人来帮他一把的话,起床是一件多么简单的事,有两个人就绰绰有余了。——这个时候他想到了父亲的厨娘——他们只需要把手臂放在他弓形的背下面移动,就可以将他成功地弄出床外,因为身体有重量,他们必须要弯着身子,并且耐着性子,小心翼翼地向外移动;这样格里高就能够在地板上翻过来,只希望小腿在地板上,注意不要再继续胡蹦乱跳。除此之外,现在门还是锁着的呢!他需不需要真的叫人帮忙呀?当他想到这点的时候,他使尽全力地抑制了笑容。
事情还差很多呢! 虽然他剧烈地摇晃自己的身子,但是他仍然感觉不平衡,所以他立刻作出最后的决定,因为现在距离八点只差五分了,这个时候有人敲门,格里高马上想到,“公司派人来了,”他几乎目瞪口呆了。而这个时候小腿却跳得更欢了。过了一会儿一切都安静了。他心里想,“希望您不要开门,”他潜意识地希望。他认为这次一定像以往一样还是女仆,她踏着无比坚定的步子直趋房门并且将它成功地打开了。格里高只等着听有人入室并且打招呼的声音,就已经知道是谁来了——原来是公司的全权代表本人来了。唉!为什么只有格里高就命中注定一直要在这个公司服务呢?在这个公司只要有一点点微小的失误就会马上受到询查,难道公司里的全体员工全都是废物吗?他们之中难道就没有一个忠诚可靠的分子吗?而这个人却仅仅因为有一个早晨短短几个小时没有为公司办事,出于良心的谴责就变得神经衰弱了,以致他没有办法离开床铺了,即使这样,派一个学徒来询问一下也就可以了——如果十分有必要问讯的话——可是他们没有这样做,偏偏是派遣代表本人来了,对他无辜的家庭宣示,只有代表本人才有能力追究此事,真的如此吗?——格里高只要一想到此事就激动起来,在代表来之前:他就已经决定要起床了,一方面是因为激动,但是更多的是出于他自己正确的决定。所以他竭尽全力一摇,马上摇到了床下。滚到地上的时候的确是响了一下,但是声音并没有多大,一方面是地毯将声音减弱,另外,他现在背部的弹性比格里高原来想象的要好很多,因此掉到地上的声音根本就没有那么响亮。只有头部,因为注意不够抬得不够高,所以受到了一点撞击,这使得他十分懊恼和痛苦,于是他就转动头部并且在地毯上轻轻地抚摸它。
“这房间里一定是掉了什么东西”,代表在隔壁的房间里面说。格里高心里想,代表是否也发生了今天在他身上发生的这种变化呢? 是存在这种可能性的。这个时候代表在隔壁房间里踱着沉重的步子,只听见漆皮靴子咯噔咯噔,仿佛是在对这个问题作出十分粗野的回答;这时候在右边房间里的妹妹在向他悄悄地报告:“格里高,代表来了,”“嗯,我知道了。”他回答的时候声音非常小,但是他妹妹应该听见了。格里高不敢将声音提高。
“格里高,”父亲在右边房间里对他说,“代表先生已经到我们家了,他想要询问一下你为什么今天没有坐早班车出发。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和他说好,另外,他还想和你单独谈话。你把门开了吧,即使房间没有收拾他也不会计较的。”“早上好!萨姆莎先生,”这个时候代表非常友好地说。“他身体不舒服,”正当父亲在门口说话的时候,母亲突然插话对代表说,“他身体不舒服。代表先生,请您一定要相信,要不然他是不会误车的。这孩子一门心思扑在生意上,别的基本上什么都不干,我正在生他的气呢。他到了晚上哪里都不去,到现在为止他已经在城里呆了八天了。每天晚上都会待在家里,他所做的就是和我们一起吃饭,安安静静地看报纸或者是研究火车时刻表。他制作的那些细木工活,那才真正的算是一种分心呢,就比如说他用两个晚上做好了一个小木框,代表先生,您一定会十分惊讶,那个小木框是那么的漂亮啊!它就被挂在房间里,格里高一开门,您就会马上看见的。还有,代表先生,您能够来我们这里,我感到十分的荣幸。我们很早之前就要他把门打开,但是他没有照办,他非常的固执。他一定是生病了,但是他早晨还说他自己没病。”“我马上就过来。”格里高慢慢地,并且十分谨慎地说。他说这话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动弹,恐怕说话时漏掉任何一个字,“好心的夫人,我再也不能做其他的解释了,希望情况并不是很严重。”代表说,“从另一方面来说,如果我想要说什么的话,我只能够说,对于我们商人,——有人说好,有人说不好,随便别人怎么说吧——我们商人,因为商务上的考虑,对一些小小的身体不适,我们经常是要顶着点儿的。”无辜的父亲这时候又过来敲门了,并且问他说:“代表能够进来吗?”“不行!”格里高说,左边房间里是十分难堪的沉默,右边房间里面的妹妹开始小声地抽泣起来。
为什么妹妹不到别人那里去呢?她可能才起床,甚至还没有穿什么衣服吧?但是她为什么要哭呢?只是因为格里高没有让代表进入他的房间,因为他现在处境危险,很有可能丟掉饭碗;因为上司又会老调重弹,重新向父母算过去的那些老账,为了这些才哭的吗?这可能是多虑了。现在格里高还在这里,他根本就没有想到要离开家。现在他就躺在地板上,了解这种情况的人不会无比苛刻地要求他让代表进入房间的。但是因为这一小小的失礼行为,以后代表很容易就会找到一个合适的借口将格里高解雇,这是没不会有好结果的。对格里高来说,似乎现在最好是让他安静,不要用哭泣或找他讲话的方式来打扰他。但是现在这种尴尬的僵局使其他人都感到十分的烦恼,他们的关心是能够理解的。“萨姆莎先生,怎么回事?”代表提高了音量,“您在房间里继续设防吧,你只需要回答一声行或者是不行就可以了。你给你父母带来了很多不必要的甚至是严重的不安,并且还耽误了——这个事情我只是顺便提一下——以前所未有的方式耽误了你的工作,现在我以您父母的名义,以你的上司的名义十分严肃地跟您谈话,希望您现在可以明确地解释一下。我一向认为您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并且十分理智的人,可是现在您似乎突然之间就变了,变得非常地任性,今天早上你误了早班车,上司已经指示过我了,要我通知您将不久前赊出去的那些账全部都收回,为此我说了很多的好话,我认为这个指示是十分不恰当的,但是现在我看到您这种顽固的劲头,我已经毫无兴趣为您效劳,我敢说您的地位是极不牢靠的。我原来是想和您私下谈的,但是因为您在这里浪费我的时间,我不清楚,为什么就连您父母也不知道您的情况呢?在最近一段时间里您的工作成绩是不能令人十分满意的,的确,现在还不是作大生意的时候,这一点我们承认,但是也不能连一桩生意都作不成。那根本就不可能,萨姆莎先生,这是绝不可能的。”
“但是代表先生,”格里高有些失态地大喊起来了,因为激动他已经不顾一切了。“我立刻就开门。早上有点不舒服并且头痛,所以我就没有按时起床,我现在马上就起床,虽然我仍然还躺在**,但是现在精神又变好了,所以我就起来吧,只需要一小会儿,请您耐心点!身体虽然还不是我所想象的那样健康,但是已经基本上都好了,真的是病来如山倒啊!昨天晚上我还是和往常一样的,这一点我父母是知道的,的确是这样,甚至可以说他们知道得更清楚,昨天晚上我就稍稍有一种预感。知道今天一定会有人来看望我,为什么我没有去公司报到呢?总是有一些人认为,生了病没有任何必要留在家里休息,总是会顶过去的,代表先生!请您不要再继续为难我的父母了!刚才您对我的一切指责都是没有任何道理的,没有人这样指责过我。可能您还没有看到我刚才发出的订货单,再说,如果我坐八点的车,这样多休息几个小时就可以使人精力充沛,代表先生,请您不要再继续耽误了。我自己马上就到公司去,请您给上司也转达一下。”
当格里高很快说完这些话之后,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都在说些什么。之后他十分轻快地靠近了箱子,之所以能这么轻快,可能是因为在**练习的结果吧,然后他试图倚靠箱子站起来。他要把门打开,要让别人看到他,并且要和代表讲话。他非常急切地想知道,那些对他有种种要求的人在见到他的时候都会说些什么,如果他们全部都大吃一惊,那格里高就不再有任何责任了,他就可以放心了;如果他们全部都心安理得地接受这种状况,那么他就没有什么理由激动了。要抓紧时间,八点就要到车站了。最开始他有好几次滑离了外表简朴的箱子,最后当他终于完成了一次摆动之后,他直立起来了。再也不注意下身的疼痛了,即使是疼痛他也不会在乎了。现在他正在朝着附近椅子的靠背落下去,他用他身上的那些小腿紧紧地扣住椅子的边沿,这样一来他就坐稳了,他十分安静地在那里,因为他已经听见了代表在说话。
“你们二位是否听清了他刚才讲的哪怕是一句话吗?”代表正在问格里高的父母,“他难道是在耍我们吗?”“我的天啊!”母亲大喊着,她现在已经在哭了。“他也许是得了重病,是我们把他折磨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格蕾特!格蕾特!”然后他听见母亲叫喊起来。“妈妈?”妹妹在另外一边也这样叫着。现在她们母女向着格里高的房间通话了。“快点找医生!格里高生病了,快点,你必须立刻就去找医生。您听见他说话了吗?”“那是虫子的声音!”代表说,和母亲的大声喊叫相对照,代表讲话的声音是十分轻的。“安娜!安娜!”父亲叫喊的声音通过前房直达厨房,而且他还拍着手。“马上去拿钥匙!”两个姑娘跑步穿过前房的时候,可以听见裙子的摆动的响声。——妹妹穿衣服怎么会这么的快呢?——有人十分用力地把门打开了,但是没有听到关门的声音,可能他们是让门开着吧,就像家里通常做得那样。但是一个很大的不幸发生了。
但是格里高变得安静多了,人们现在已经听不懂他说的话了,尽管这样,他认为他们的话是清楚的,甚至比以前还要清楚,这也许是听惯了的原因,但是人们总还是相信他不大正常,并且都在准备帮他。一方面出于安全考虑,另外还有,他们也相信他们可以帮他,从这两点出发,他们采取了一些初步措施,这对他来说是有好处的。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人类的圈子里了,并且还在希望可以通过这两个人大大地改进他的声音,也就是通过医生以及钳工,其实不必分得这么仔细,以便在马上就会到来的会谈中可以发出清晰的声音。他稍微咳了一会,想要努力去除虫声。但是因为他的咳嗽听起来也可能同人的咳嗽声不同,格里高也不敢再继续自行做主地咳嗽了。这个时候隔壁房间里变得完全的沉寂了。可能是父母和代表正坐在桌子旁边窃窃私语,也可能他们正靠在门内偷听呢。
格里高随着单人沙发一起朝房门移动,到了门边他就直接扑向房门,这个时候他站直了。——他那一团小腿带着一些轻微的黏性——稍作休息。之后他开始用嘴转动锁孔里的钥匙。很遗憾的是他根本就没有牙齿——他能够用什么把握住钥匙呢?——的确,他的下颌是十分强健有力的,他用下颌就能够真正地转动钥匙,格里高毫无顾虑地这样做了,毫无疑问,他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因为他可以看见棕色的**从嘴里流出来了,一直流到钥匙上,最后又滴到地板上。“你们两个听!”代表在隔壁房间里面说,“他正在在转动钥匙。”这对于格里高来说是一个十分大的鼓励,但是这样一来,大家都开始对格里高进行鼓劲了。父亲、母亲也时分卖力地参与叫喊:“加油!格里高,”他们都在大声叫了。“再靠近一些,紧靠锁子。”能够想象大家都在紧张地关注着格里高的艰辛以及努力,他已经竭尽了全力,但是他控制不了,他竟然咬住了钥匙,每当他转动一下钥匙,锁也就会跟着晃动,现在只有他的嘴还能够伸直,依照转动的需要,他已经把自己都挂在钥匙上了,锁子反弹,并且激出相当响亮的铿锵声,这使得格里高真正地清醒了。他嘴里喘着气,心里想到,我干脆就不在锁上下什么功夫了。他把头放在门的把手上,使门可以完全敞开。
因为他用这种方法来开门,门缝已经开得相当的宽了,但是人家还是看不见他,他还需要绕着门扇慢慢地转动,他担心正好会因为别人进来,他会恰好笨拙地掉在地上,摔个脚朝天,所以在转动时他小心翼翼,他还正在做着艰难地奋斗,根本就没有任何的时间注意其他事情,但是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代表一声十分响亮的“啊”脱口而出。这声音就像是风声在飒飒作响。这个时候格里高也见到了代表,代表已经是第二个在门口的人了,他现在正在用手压住他那已经张开的嘴,然后又慢慢地收回去,仿佛是一种十分不明显的、均匀的、很有后劲的力量在驱动着他一样。这时候他的母亲也来了。她没有考虑到代表在场,头发还是像昨天晚上那样散开的,蓬松并且高耸,首先她看看两手互握在一起的父亲,然后朝着格里高走了两步,并且跪在她那朝着四周展开的裙子的中央,她的脸不是十分明显地朝胸口垂了下来。父亲的表情中带有很大的敌意,他紧握双拳,仿佛是要把格里高踢回他的房间,之后他非常不安地将房间环视一遍,然后用双手捂着眼睛哭起来了,他那有力的胸脯一直都在抖动。
格里高根本就没有走出房间,而是靠在了门扇上,这样就只可以看到格里高一半的身子和他上面侧偏的头部,他也就这样一直在看着其他所有的人。这时屋里屋外都已经明亮很多了,街道的对面,伫立着无穷无尽的,灰黑色的房子其中的一部分——那实际上是一座医院——这部分的房子上非常有规则地排列着坚实的并且已经打开了的窗户,雨仍然在下,并且下得非常的大。很明显的,每一个雨点,是一滴一滴地落到地上的。早餐的餐具数量非常的多,还都摆在桌子上,因为对于父亲来说,早餐是一天之中最重要的一顿,他吃饭的时候要看各种各样的报纸,早餐基本上都会延续一个小时,对面墙上挂的一直都是格里高在军队服役时候的照片,当时他是个少尉,照片里面的格里高手扶佩剑,脸上挂着那种无忧无虑的笑容,他的制服以及仪表都令人起敬,通往前房的门是开着的,从这里望去,住宅的大门也同样是开着的,一直能够看到前院,看见前院的楼梯一直向侧面拐过去,
“现在,”格里高说,他也非常的有自知之明,他意识到自己是这些人中唯一可以保持安静的人。“我马上就穿衣服,并且包好货样,然后就会立刻出发。你们到底让不让,让不让我走呀?现在,代表先生,所有的一切您都看到了,我不是一个十分固执的人,我非常喜欢工作。的确旅行很不容易,但是如果我不旅行我就不能生活。您现在要到哪里去,代表先生?是要到公司吗?是吧?您会把这一切都真实地汇报吗?有人现在不能够工作,那要做的就是应该回忆和思量一下他以往的业绩,方便以后他轻装前行,并且更努力、更集中精力的工作。对于上司我是十分忠于职守的,这一点您十分清楚,一方面,我的父母和妹妹也都需要我尽最大力量去照顾。我非常为难。我是以工偿债,只有工作才可能有出路。但是,请您不要太过于为难我,在公司里请您一定要为我说话。有人非常的不喜欢我们这种出差的人,我清楚。他们觉得出差的人在外面可以赚大钱,并且可以过美好的生活。他们没有特殊的理由深入思索这种偏见,您可以代表先生,和其他人比起来,您对这种情况就看得更清楚一些。说句心里话,您甚至比上司本人都要看得更清楚一些。作为一个企业家,上司对职员判断非常容易失误,经常会循着不利于职员的思路去做判断。您也十分的了解,出差的人一年到头都在公司外面,他特别容易成为各种流言飞语、偶发事件或者是莫名其妙的病痛的牺牲品。但是他却没有任何办法与之抗衡,因为他十分的不了解他们的情况,而且一旦他筋疲力尽不能按时完成出差任务,在家休息又身患重病了,他自己也不会明白这是什么病,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只有用当牺牲品了。代表先生,如果您不给我一个说法,就不能走,至少我总是有一小部分说的是对的吧。”
但是就在格里高说最开始的那几句话的时候,代表突然间转过身子,只见他努着嘴,肩膀在不断的抖动着,回过头来紧紧地盯着格里高;格里高又继续讲下去,代表站在那儿没有哪怕一刻的安静,他始终都在盯着格里高。他十分缓慢地向门口走去,仿佛是冥冥之中他必须要离开这个房间一样,而且实际上他已经走到了前房,一个忽然的动作之后,他的脚已经最后迈出了客厅。可以判断他现在急于要有其他的行动了。但是在前房时,他的右手远远地伸向了楼梯那边,似乎是存在着一种精神上的解脱一般。
格里高心中清楚,如果他想要自己在公司的职位不会因此而遭受什么特别打击的话,那么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他不能让代表这样走掉。对此父母并不是十分理解,在长年累月的生活之中,他们已经形成了一个这样的想法,那就是格里高在公司里能够自食其力。另外,只想现在要帮格里高多做一些解围的工作,以至于缺乏先见之明。而格里高就不同了,他认为代表很有可能会留下来,然后被安抚,被说服,最终被成功的战败。格里高以及他家里的前途就在这里了! 刚才妹妹在这儿,多好啊,她非常的聪明,当格里高十分安静地躺在地上的时候,她还哭过。这个代表,这个女人迷,一定会被她控制,她能够将大门关了,然后在前房对他说一些吓唬人的话,但是妹妹现在却不在这里,格里高不得不自己应付了。但是他并没有想到,他现在基本上就连行动的能力都已经没有了。同样他也没有想到,现在他说的话,别人根本就不可能听懂,或许是有可能人家听不懂。他正走出门口,通过出口移动身子,他正在朝代表走去。代表微笑着,他已经用双手紧紧地抓住前厅的栏杆。格里高马上就要落下去了,他停了一会儿,就仿佛是在找什么东西一样,十分小声地一叫,那很多的小腿就落到了地上。几乎没有发生任何的事情,今天早晨以来他第一次感到身子的舒畅,那很多的小腿之下是无比坚实的地板,格里高意识到小腿十分顺从地听他指挥,落到地板上之后甚至正在努力地负载着他向前行进,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看见这种情况格里高非常愉快,他确信身上的各种病痛终于能够彻底痊愈了。他的动作变得缓慢了,他晃动着身子,在距离他母亲很近的地方,正对着他仿佛是在沉思的母亲,他就躺在这里。这个时候他母亲忽然伸开手臂,撑开手指并且跳了起来,然后大声地叫道:“救命啊,我的天啊!救命哪!”她低了头,仿佛是想要仔细看看格里高,但是恰恰相反,她下意识地倒退了几步。并且忘记了她后面就是桌子,当她来到他前面的时候,她坐了下来。因为分神,她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她旁边的咖啡壶已经被她打翻了,所有的咖啡都流到了地毯上。
“母亲,母亲,”格里高轻声地喊着,抬头向上看着她。此时此刻他已经忘记了向代表走去,他没有办法眼睁睁地看着流着咖啡的壶不管,他用自己的下颌向空处咬着。对于他的这个动作,母亲再次喊叫起来并且迅速离开了桌子,慌乱的扑向正朝她走来的父亲的怀抱里面,但是格里高现在没有办法顾及他的父母,代表已经走到了楼梯,现在他的下巴正搁在栏杆上,回过头来看他最后一眼,于是格里高加快步速,以便自己可以尽快赶上代表。代表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于是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走开了,最后他消失了。“啊!”他还在喊叫,叫声响彻了整个楼房。在此以前,父亲一直都是非常的冷静的;但是代表的逃走却使他变得糊涂了。不但父亲本人不追赶代表,并且他还阻止格里高追赶代表。他现在左手拿着代表的手杖。顺便说一句,代表刚才戴着帽子,披着外衣曾经坐在那个单人沙发上,并且将手杖放在那里,现在父亲左手拿着手杖,右手从桌子上拿了一张报纸。他蹬着脚,扬起手杖和报纸将格里高赶回他的房间里。格里高哀求他的父亲不要这样,但是根本就无济于事。父亲也听不明白他的请求,于是格里高顺从地摇着头,而父亲则用力地蹬脚蹬得更欢了;在那边,母亲不考虑天气寒冷打开了窗户,把头伸向了窗外,她用双手捂着自己的脸,在街道和楼房之中有一股过堂风,风将窗帘轻轻地吹起,而桌上的报纸则被吹得飒飒作响,一些报纸还被吹到地板上。父亲现在就像个野人一样,毫不留情地发出了嘘嘘之声。格里高虽然已经可以走动,但是他没有训练过后腿,假如他能拐弯,就马上会回到他的房里。但是他担心拐弯,这个动作要花很多时间,这会使得父亲更加不耐烦。每一秒钟父亲都可能用手里的手杖将他往死里打,或者是打在背上,或者是打在头上。此时格里高终于无路可走了,因为使他惊讶的是他在后退时甚至连方向都掌握不好,因此他胆怯了。开始不断地从侧面看着他父亲,在心里想要尽可能快地拐弯,但是事实上非常的慢。或者是父亲注意到了他那种可怜的用意,这中间并没有打扰他,而是一直在用他的手杖尖,远远地指挥他应该朝这里朝那里,如果没有父亲这种令人难以忍受的嘘嘘之声那该多好啊!脑子突然间不管用了,他基本上已经完成了拐弯的动作,因为总是听那种唏嘘之声,他稀里糊涂地又拐回来一段,当他的头最终幸运地处于门口的时候,他发现身子太宽,根本就不可能通过入口,当然,以他父亲现在的心境他也绝不可能会过来帮他打开另外一扇门,让他有一个可以行走的通道。父亲原来想到的只是格里高应该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他的房间里去,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要费心为格里高的需求做些什么准备,以便他可以直立起来,这样就可以直接进入:他想的更多的是在这种吵闹的情况下尽快地将格里高往前赶,这个时候格里高背后有一种响声,那绝对不是父亲的声音,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格里高加快了行动,——仿佛要发生什么事情了——赶紧的进门,他把身子的一侧抬高,就这样斜着通过入口,他的腹部早已受伤,白色的房门上留下了十分肮脏的痕迹,他很快地擦身而过,终于不可以再动弹了。一边的腿在空中不断的抖动,另一侧的腿则落在地上疼痛不已,这个时候父亲从后面给了他真正解除痛苦的一击,这一击是那么的沉重。他猛烈地向前一跃,一下子就跃进房间很远,这个时候父亲还在用手杖敲门,到了最后一切都沉寂下来了。
直到黄昏时格里高才从深沉的昏睡中醒过来。而且肯定醒得非常晚,他不是因为受到打扰才醒来的,因为他感觉自己休息得很好,他是自然的醒的,可他又仿佛觉得醒来时他听见了外面阵阵浮躁的脚步声和关门的声音,那是一种十分小心地关上通向前房的门的声音,他认为自己是被这两种声音惊醒的,街上所有的路灯都是电灯,苍白的灯光反射到房间的天花板上和家具的顶部。但是格里高在的下面,那光线仍然是昏暗的。他慢慢地挪动着,用触角试探着向着房门爬去,依然是那么的不熟练,但是现在他认识到这东西的可贵之处。他向着门行进,想要看看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在他身子的左侧仿佛是有一道长长的、不舒服的、绷紧的伤痕,没有办法他只好靠腿真正地跛行,他其中的一条小腿在上午的事件中受了重伤——那简直可以说是一个奇迹,竟然只有一条腿受了伤——这条腿现在正在毫无生气地在后面拖动着。
到了门那里,他才意识到,原来是有点什么东西吸引着他向门那儿走去,这就是食物发出的香味。现在那里放着一个碗,里面是甜牛奶,上面浮着一片片小白面包,因为高兴,他差点要笑了,因为他现在比在上午的时候还要饿。因此他立刻将头伸向碗中,除眼睛之外,所有的部位都和牛奶碰上了。但是他又很快地撤回来,因为他那尴尬的左侧使得他吃饭的时候非常的不方便,除非全身都能够气喘吁吁地配合——牛奶是他最喜欢喝的饮料,味道简直是太美了,这一定是妹妹端进来的,然后,他又感觉这不是妹妹端的。他最后基本上是违心地离开了碗,最终他爬回房间的中央。
在客厅里,就仿佛他从门缝中看到的那样,早就已经点上了煤气灯,如果是平常这个时候,父亲总是会提高了声音给母亲,偶尔也会给妹妹读下午出版的报纸,但是现在却没有读报纸的声音。可能是这种读报近期变得稀疏起来了。以前妹妹总是要把读报的内容向他叙述一番或者是记录下来。但是现在不仅没有读报,周围也变得这么寂静,尽管如此,屋子里并非空****的。“这个家在过着多么安静的生活啊!”他心里想。当他凝视着眼前的这一片黑暗的时候,他感受到一种莫大的自豪,他的父母和妹妹能够在这么漂亮的住宅里过着这样安逸的生活,这所有一切都是他为他们创造的。但是难道现在所有这些宁静、幸福和安乐马上就会令人吃惊地结束了吗?为了可以继续这一思路,格里高更愿意活动着自己,他在房间里不停地爬来爬去。
在这个漫长的夜晚,一会儿这个边门被打开了,一会儿那个边门又被打开了一条小缝,一会儿却又被关上了。可能是有人想要进来解决问题,但是又有一些顾虑,格里高干脆就守候在门口,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个既想进来但是又有顾虑的人拽进来,或者说至少要清楚他是谁,但是这以后门却再也没有被打开。格里高的这种守候,简直可以说是白费力气,以前,当门要上锁的时候,所有的人都会进来看望他,但是现在他已经打开了一扇门,其他的门非常明显白天就已经打开过了。但是现在没有人进来。钥匙一直都从外面插在锁孔里。
客厅的灯一直到了深夜才熄灭。非常容易就可以判断:父母和妹妹长时间都没有睡,因为认真一听就知道,他们三个人都是踮起脚尖离开客厅的,一直到明天早晨肯定都不会再有人来这儿,这样他就有十分充分的时间进行不受打扰的思考,考虑他现在应该如何重新安排自己的生活。他被迫躺在房间的地板上面,这个房间高大并且空**,这使得他有一些害怕,他也弄不清楚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因为这是他住了已达五年之久的房间——现在他自己的这种变形是潜意识的,因为这种变形,他非常不好意思地匆忙地钻到长沙发下面,虽然他的背受到一种很轻微的压迫,头根本就不能抬起来,但是他感到非常的舒服。十分可惜的是,他的身子太宽,这使得他不能充分地舒展开来。整个晚上他都待在那里,有一部分的时间他处于半睡眠状态,一种强烈的饥饿感总是让他睡不踏实。一部分时间他一直处于忧虑和模糊的希望之中,不管是忧虑,还是希望,最后的结论都是一样:他现在应该表现得十分安静。他需要耐心和充分地体谅家里,使大家都能够容忍现在发生的这种不愉快的事情,在他现在的情况下,所有的不愉快是由他引起的,虽然他也是被迫的,但是归根结底还是他引起的。
一格里高得出结论的时候,也就是他最后作出决定的时候,这个时候已经是黎明时分了,基本上还是夜里,机会来了。他可以借用这个机会验证这个决定的力量,因为这时妹妹正从前房过来开格里高的房门,她基本上是穿好全部的衣服,然后神情紧张地往里看。但是她没有马上就找到他,一直到在长沙发下发现他——天啊!他真是任何的地方都可以安身,但是他不能飞走——妹妹非常的震惊,不能自制,马上就重新从外面关上了门,但是似乎有些后悔这种失态,她马上又打开了房门然后又走进来,仿佛是进入重病人房间或者是来到生人这里一样,是踮着脚尖儿走进来的,格里高将头移动到沙发的边沿的地方观察她。看她是不是已经注意到,牛奶基本没有动但是他却很饿,看她是否带了什么新的适合他口味的食物进来,假如不是她亲自带来的,他也不会提醒她,他宁愿饿着。虽然现在他有一种巨大的冲动想要从沙发下面钻出来,想要跳到他妹妹的脚边,请求她发善心给他弄点吃的东西。他最终还是没有动弹,但是妹妹立刻很惊讶地注意到,牛奶仍然是满满一碗,只有少许溢在周围,她马上端起来,但是并不是直接端起,而是用一张破纸夹住碗边,将它带出去了,格里高非常急切地想知道她会换些什么东西进来,对此,他有各种各样的想法,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以妹妹的善良她最终会做些什么。实际上她带来了很多食物供他选择,这些食物全部都摊在一张旧报纸上。有泡菜,晚饭剩下来的排骨,周围还摆放着白色的肉冻,还有一些葡萄干、杏仁以及一份干酪,两天之前格里高曾经说过干酪不好吃;还有一份干面包,还有一份抹了黄油的面包,另外还有一份抹了盐的黄油面包,除去上面这些食物之外她还提供了一碗开水,这可能是让格里高必须喝的。妹妹十分的细心,她清楚,格里高不会在她面前吃任何的东西的,所以她非常快的离开房间并且还把门锁上了,这样会使他能察觉到,他能够随心所欲地用餐。这个时候,小腿在胡乱地抖动,仿佛是要去吃饭了。另外,伤口仿佛也全好了,他非常惊讶,并且还想到一个多月之前他是如何在使用刀子的时候将手划破了一点点,还有前天他受伤时的那种疼痛情况。“现在我体贴别人是不是有些少呢?”他心里想。他最开始急于取食的是干酪,他十分贪婪地舔吸着,因为一种满足感,他眼睛里一直在噙着泪水,他啃着干酪和泡菜,嘴里嚼着肉冻,相反,他认为新鲜食物并不好吃,即使是它们的味道他都不堪忍受,甚至于最后他把这些他原来想要吃的食物全部都挪开了。他用了很多时间吃完了这餐饭,这个时候他妹妹正在将钥匙慢慢地转动,这个动作暗示格里高应该撤席了。他急忙地赶回到沙发下面,十分慵懒地躺在刚才的地方。但是他躺在沙发下面也受到了非常大的的委屈,虽然这段时间很短。这个时候妹妹已经在他的房间里了,因为他吃了许多食物,身子不免略有鼓胀,他躺在沙发下面那低矮的空当之处都要喘不过气来了。在这种情况下,他瞪着眼睛看着他那丝毫不知情的妹妹是怎样用扫帚将残羹剩饭,甚至就连格里高未曾动过的食物扫到一起,仿佛这些没有碰过的食物以后也不能吃了,他看见妹妹是怎么样将所有这些东西匆匆地抖进桶里,并且最后用木制盖子盖好,然后提出去了。妹妹几乎都没有回过一下身子。这个时候格里高从沙发下钻出来,他舒展着身子,十分得意。
每天他的妹妹就是这样给格里高送饭过来的,早上会过来送一次,这个时候父母和女仆尚未起床,第二次是在午餐之后,父母这个时候也要睡一会,这时妹妹会故意的将女仆支开,当然父母和女仆也不希望看到他挨饿。但是他们仅仅是听听妹妹关于他的饮食情况的汇报,而不想要去亲自了解,这也许是他们不忍目睹的原因吧。另外还有这种可能,那就是妹妹在讲述情况的时候故意隐瞒了一些令人难以忍受的细节。因为现在父母心灵上受到的折磨已经够多的了。
第一天上午,他们将医生和钳工请来,然后又说了些什么话就把他们打发走了。格里高并不了解;大家听不清楚他的话,但是他们却从来没有想到,包括妹妹也没有想到,他却可以听得懂别人的话,所以每次当妹妹进房来的时候,格里高能够听清她不时的唉声叹气和对神明的虔诚祷告,‘以后妹妹对送饭的事会慢慢地习惯了一些,——想要全部都习惯当然是不现实的——直到妹妹习惯了一些情况以后,格里高才能偶尔捕捉到片言只语,这些话有些时候会显示一种手足之情,或者是具有一些确定的意义。如果格里高哪次把食物吃得精光,她就会说:“他今天食欲真好,”如果情况相反,她就会十分伤心地说:“又是原封未动。”
但是当格里高不能从他的妹妹那里听到什么新的信息的时候,他就会悄悄地偷听隔壁房间里的一些谈话,当然,他只能够听到声音,一旦哪个房间声音,他就马上会跑到与那个房间相通的房门那里去。他会把身子紧贴着房门,在最开始的时候,根本就没有任何涉及格里高的谈话内容。即使是秘密的谈话,但是后来在吃饭的时候他们对这件事进行了讨论,讨论应该如何处理这件事。吃饭前后也会有相似的话题,每次参与讨论的至少是两个以上的家庭成员,这种磋商一直持续了两天。没有谁会愿意单独留在家里,而实际上也不可能全都留在家里,女仆在第一天——格里高不清楚她对这个突发事件都了解些什么,以及知道多少—在第一天她就跪在母亲跟前,请求允许她辞工。当一刻钟之后她向主人家告别的时候,并没有谁向她提出任何的要求,相反她自己提出了一个非常惊人的保证,那就是对这种事,她绝对不会向任何人透露哪怕一丁点儿内容。
母亲和妹妹一起烧饭,然而并不费什么事,因为大家基本上都不怎么吃东西。格里高总是听说,一个人叫另外一个吃饭,回答的时候没有别的,只是:“谢谢,我不饿”或者是类似这样的回答。妹妹总是会问父亲是否想要喝点啤酒,并且总是真心诚意地起身去取酒,当父亲沉默的时候,她就会劝他喝一点儿,她也许会请女管家去取;然后父亲会大声说不要,之后客厅才归于寂静。
事发的当天,父亲就向母女二人讲述家庭财产情况和有关她们的前途问题,他不时地从桌旁站起来,从他的钱箱里面取出单据和记事本,五年之前父亲的公司曾经濒临崩溃,这个钱箱就解救过那个时候的危机,格里高听见父亲的开箱手续非常的复杂,在拿出所需的东西之后又锁上了。父亲在讲述家庭财政情况,格里高在房间里听到的那部分是所有之中最令人高兴的,他感觉,父亲从那个公司里得到的有很多,至少父亲一直都没有说到相反的情况,当然格里高也没有问他,在这之前他考虑的只是尽力使全家忘掉那次商业上的失败,那次失败几乎破灭了全家所有的希望;所以他开始以极大的热情努力的投入工作,他从一个小伙计一路升到公司的外勤,外勤自然有其他赚钱的方法,另外,他工作上所付出的努力使回扣变成了现金,这些现金摆在桌子上会让全家感到无比的惊奇和幸福,那曾经是这个家庭中十分辉煌的一个时代。虽然格里高在那之后赚了很多的钱用来供全家开销,但是再也没有出现过那样的辉煌。家里人向格里高取钱的时候,都是怀着一种感激的心情的,这早就已经成了习惯,他十分愿意供家里花钱,但是再也没有那种温暖的感觉了;只有妹妹和他的关系最亲密,他妹妹和他不同,非常的喜欢音乐,并且小提琴拉得十分的动人。格里高一直都有个秘密计划,到下一年,无论要付出多大代价,付出代价要从这一年开始,钱是能够通过别的途径赚回来的,从明年开始,他要把他妹妹送到音乐学院去进行深造;格里高在城里作短暂停留的时候,曾经经常向他妹妹提起音乐学院,但是妹妹却总认为那仅仅是一个美好的梦,要实现这个美梦基本上是不可想象的事;父母则没有任何的兴趣,甚至是连听都不想听这种无稽之谈,但是格里高早就已经想好了,打算在圣诞节那天十分郑重地宣布这件事情。
当他竖着贴在门上偷听谈话的时候,这些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任何用处的思想涌进了他的脑海。有的时候,因为太累,他的头会不小心磕到门上,他马上会重新粘紧门扇,因为他引起的哪怕是任何微小的响动,都可能会被门外面的人听到,然后使得大家陷入沉默。“他又在干什么呢啊?”响过之后不久,他父亲说,而且转动身子对着房门,又接着继续他们被中断了的谈话。
格里高已经掌握了足够多的情况——因为在叙述中父亲习惯于经常重复他刚刚说的话,一来父亲自己长期以来都从来没有亲自经手家庭经济收支,二来母亲在开始的时候总是听不懂,要进行提问——然后父亲再说一次,就重复了。但是最终格里高终于知道,虽然家里发生过各种不幸的情况,以前挣得的那些少量财产最终还是保留住了:在此期间按规定这笔财产能够生出很多的利息,另外,每月格里高除了给自己留少许钱外,其他所得都会全部的交给家里,家里并没有全部用完这一部分钱,格里高贴在门背后赶忙点头,非常高兴家里可以如此的量入为出,节约开支,原本他能够用这些多余的钱来还清父亲对上司的欠债的,他被辞退的日子应该是为期不远了,但是现在看来,就像父亲安排的那样,没有任何的疑问,情况会更加美妙。
靠钱生利息养家,家里现在这些钱肯定是不够用的,这些钱或许可以维持家里一年,顶多两年,但是时间再长就不行了。这笔钱是不可以动用的,要储存着以备不时之需,如果想要应付日常开销,就不得不去赚钱。虽然父亲身体还好,但是他已经老了,更何况又是五年没有工作了;他的信心一点都不大,他一生忙碌,但是却并没有什么作出成绩,这五年是他这一生中第一次有一个长期休假。这五年之中他胖了,也变得十分的磨蹭。老母亲或许可以赚钱吧?但是她患了哮喘病,即使是在家里走一圈也会觉得非常的累,每隔一天,在窗户开着的情况下,她坐在沙发上也会感觉呼吸困难;妹妹应该可以赚钱吧?但是她现在只但是个十七岁的孩子,如今她的生活还真是老天赐给她的呢,希望可以穿得漂亮一点,能够睡个懒觉,然后经济上作个帮手,参加一些简单的娱乐活动,尤其是拉拉小提琴,所有的这些构成了她的生活方式,像她这样的一个人可以赚钱吗?一想到赚钱的重要性,格里高就离开了门,倒在门旁边的皮沙发上,他因为羞愧、伤心而导致浑身发热。
他整个晚上都躺在那里,一分钟都睡不着。在皮沙发上蹭来蹭去,这样持续了几小时。可能他不惜花出艰辛的努力将单人沙发推到窗口,然后他爬上窗墙,以沙发为支撑,倚着窗口沉浸在回忆之中。他希望得到解脱,这些,他前一段时间就获得了。他看着窗外,实际上他看近处的东西也经常是不清晰的,对面的医院,以前他总是非常讨厌看到它,现在也看不清楚了。如果不是他明确无误地知道他现在是住在安静的并且颇有城市气息的夏洛特大街的话,他一定会认为这是在荒郊野外,在这里,天是灰色的,地也是灰色的,天地连在一起,灰蒙蒙的,天地之间可以说是毫无区别。有那么两次,他妹妹已经感觉到了,沙发被移动到了窗口,当她第二次过来打扫房间的时候,她发现不仅沙发被移到了窗口,甚至连窗户也被打开了。
如果格里高可以与妹妹谈谈话,那样该多好啊!他十分感谢妹妹为他所做的所有一切,会更加迁就妹妹在服务之中的不周之处。现在他正在为这个而苦恼。妹妹当然非常想尽可能地抹去整个事件给他带来的痛苦,果然随着时间的渐渐推移,这种痛苦淡化了。她进来为格里高服务这件事已经稀罕得令人感到惊讶,她基本上是难得进来。她总是会急匆匆地跑去关门,恐怕别人看见了格里高的房间,她会径直走到窗前然后很快地把窗户打开,仿佛十分怕窒息似的。虽然天气还是特别的寒冷,她站在窗口很长时间,进行着深呼吸。她这些动作使得整个房间非常的不安宁,以这种方式她使格里高每天都会受惊两次,每天在这两次的全部时间里,他都会俯伏在沙发下发抖不止。格里高心中很清楚,在他所呆的这个房间里,关上窗户,如果可以使妹妹逗留在这里,妹妹一定会谅解他。
格里高变成大跳蚤的这种现实,已经一个月了。妹妹对他的外形早就已经不再惊奇,有一次她来得比平常要早一些,这个时候,格里高站立起来了,正在朝窗外看,那样子真是相当可怕,妹妹一进来就看见了他这可怕的样子,更何况他的位置,挡住了她马上开窗的动作,这些都是格里高没有预料到的,但是在这个时候她不但是不进来,反而退了出去,并且锁上了门。外人或许会以为,格里高想要伏击他妹妹,想要咬她。格里高当然马上就躲到沙发下面,但是他一直等到中午,妹妹也没有进来,她仿佛比以前更加不安一些,他很清楚,她还是看不惯他的外形,以后也不会看惯,假如她只是看到他的一部分,哪怕是在沙发上拱起的那一部分,她也不至于逃开,她会做很大的克制。为了不让妹妹看到他的身子,有一天他不得不仰天睡着,——这样的情况哪怕翻一个身,他都需要四个小时——他用一块麻布挡住沙发下的空隙,这样一来他全身便都被遮盖起来了,并且即使弯着腰他妹妹也看不见他。如若按照妹妹的意见,这块麻布根本就没有必要吊在那里,那她一定会取掉,必须要清楚,格里高的这种自我隔离并不是一种什么消遣活动。但是情况十分清楚,她根本就没有去动那块麻布,这个时候格里高投去了感激的眼光。他无比小心地将头略微碰开了一下麻布以方便观察妹妹对格里高采用的新设施是一种什么样的态度。
在格里高的外形发生变化两周的时候,父母依然没有勇气去他那里。他会经常仔细地窃听他们对妹妹的工作是否给予了十分充分的肯定,但是他们却经常对妹妹发脾气,骂她是个没用的孩子,但是当妹妹在格里高房子里做清扫,并且好长时间都不出来的时候,他们,父亲和母亲就一定会等在门外,并且妹妹出来之后需要详细向他们汇报,房间里是什么情况,格里高吃的都有什么东西,他这次表现怎么样,是不是和以前比起来好些了。母亲还想要马上去见格里高,但是父亲和妹妹说服了她,这一点,格里高听得非常清楚,并且十分同意他们的意见。母亲还是想要进去,她说:“让我去看看格里高吧,我的不幸的孩子!我想要去他那里,你们怎么就一点都不理解我呢?”然后格里高在心里想到:如果母亲能够进来,也好!当然不是每天,而是一周可以进来一次,毕竟她比妹妹要懂很多东西。妹妹虽然很有勇气,但是到底她还是个孩子,她只会以孩子的疏忽来对待这些沉重的工作。
格里高希望见到母亲的愿望很快就实现了。考虑到他这种情况对父母的影响,白天他不再到窗口露面了,也不在那个几平方米的地板上爬来爬去了,但是晚上他却很难安静地躺着。饮食再也不能使他感到哪怕一丁点儿的愉快。晚上,他不得不爬来爬去,在墙上或者是天花板上肆意爬行,把这当成是一种消遣,一种习惯。他非常喜欢挂在天花板上,挂在那里和躺在地板上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他能够自由呼吸,可以轻微地晃动头部,这简直就是一种幸福的消遣。格里高居高临下,正当他感到幸福的时候,“砰”的一声他就掉到地板上来了,当然这种重力现象与前些日子加之于他身上的暴力比起来大不一样,虽然天花板距离地面非常远,但是他却没有受伤,很快妹妹就发现了格里高自己发明的这种新的消遣娱乐方式。——他在爬行的时候一路上还留下了明显的黏液的痕迹——对于这些,妹妹会记在心里。她想要尽量扩大格里高的爬行面积,希望把挡路的家具全部都搬掉,首先一定要把那口箱子和写字台搬掉,但是她自己一个人完成不了这些活,她又不敢把父亲请来帮忙,女仆一定也不会帮忙,从前用的那个厨娘不干了,而现在这个十六岁的姑娘最后还是勇敢地留下来了,但是她希望平常总是锁着厨房,只有在特别召唤的时候才打开。有的时候父亲不在家,无可奈何的情况之下,妹妹只有求助于母亲了,这一次,妹妹也不得不叫母亲了,伴随着妹妹的那种使人愉快的呼叫,母亲静静地走到了格里高的房门前,首先自然是问妹妹,问她房间里是否正常,这时候妹妹才请她进来,而格里高则匆忙地将麻布往下拉,而且拉出更多的折叠来,但是从外表上看起来完全就像是随便扔在沙发上的一样,这次格里高停止了在麻布下面进行的窥探工作,他也放弃了利用这次机会好好看看母亲的想法。他非常高兴,母亲最终还是来了。“你过来,现在看不见他,”妹妹说道。非常明显她是拉着母亲的手带着她进来的。格里高在认真地听着,这两个没有什么力气的女人是如何将这样沉重的箱子挪动的。妹妹又是如何不听母亲的话,而选择承担这工作的大部分力气活,母亲担心她根本就完成不了,实际上这项工作持续了很长时间,大约是十五分钟,母亲说,这柜子最好不要挪动,因为首先,它太沉重了,父亲回来之前是完成不了的,如果把箱子挪到中间就会挡住了格里高的每条通道;第二,不能确定格里高就喜欢这样挪动家具。她们的看法仿佛十分的不一致。格里高只要一看到那空****的墙壁就十分揪心。为什么格里高认为不应该挪动家具呢?因为长期以来他早就习惯了房间的这种摆设,如果把家具移出,就会产生一种寂寞的感觉,母亲轻轻地说了一句总结性的话:“难道不是如此吗?”,母亲几乎是对妹妹咬着耳朵说的。
母亲并不清楚格里高藏在什么地方,她虽然相信他听不懂她的话,但是为了避免格里高听出她的声音来,她悄悄地说:“我们如果挪动家具,仿佛就表明我们放弃了对格里高病情转好的希望,我们是在任其自流,难道不是这样的情况吗?对于这些家具,我们最好还是要维持原状,这样在格里高再回到我们这里的时候,房间里依然是原样,他就能够更容易地忘记这段不愉快的经历。”
听到了母亲的话,格里高突然认识到,就在这两个月之中,就是家里如此单调的生活,因为缺乏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他的理解力开始变得有点糊涂起来了,因为他不能说明他是否曾经严肃地想过将房间挪出空间的这个问题,但是他的房间是温暖的,那些保存下来的家具将这里布置得非常的舒服。如果他真的有兴趣将这个房间变成洞穴,虽然在洞穴里他能够自由自在并且无拘无束地爬来爬去,但是同时这难道不是意味着他将很快的并且全部地忘却他作为人的以前的生活了吗?很长时间没有听到母亲的声音了,母亲的这些话使他变得清醒了,任何东西都不要挪动,一切都要保持原样,他不能没有家具对他所起到的良好作用,家具的存在并没有阻碍他毫无意识地爬行,相反却是有益的。
但是很遗憾妹妹持相反的意见,每当谈到格里高的事件的时候,妹妹已经习惯了用一种特殊身份,用一种十分内行的身份,来反对父母所提出的意见。当然,从妹妹的角度来说也不是毫无道理的。她原来是自己想出来的,要挪走这些箱子和写字台,接下来又发展到搬走除了必不可少的沙发之外的所有家具。对于不需挪动家具的看法母亲的理由其实是非常充分的,但是妹妹却不同意母亲的看法,当然这不仅仅是妹妹的一种类似孩子似的固执,这种固执在最近这段时间来说,是十分出人意料的。她之所以反对母亲的意见,还出自于一种自信,这种自信,对她来说真的是难能可贵。它使妹妹确定了必须要搬出家具的想法,实际上她也看出来了,格里高需要更大的地方用来爬行,相反,这些家具,只要人们看到现在这种情况,就会十分清楚这些家具几乎是毫无用处的。另外,像她这种年龄的姑娘经常头脑发热,而且这种发热以及这种冲动,只要有机会就会寻求满足,妹妹格蕾特现在就受这种冲动的支配,她想要把格里高的房间摆设的更加令人惊讶,为的是能够替他做比以前更多的事情,格里高在这个房间里单独统治了各面墙壁,这样,除了格蕾特之外,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不敢轻易进来了。
妹妹不希望因为母亲的意见就改变自己的想法,母亲在这个房间感到不安并且犹豫不决,很快母亲就不做声了,帮着妹妹把箱子挪出去,格里高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下还是只能让她们搬走,但是写字台还在。这两个女人都伏在箱子上气喘吁吁的,接着又很艰难地搬走了箱子。格里高把头从沙发下向外探出一点点来,这样就可以看看他怎样能小心谨慎地干预这件事了。但是非常的不幸,这时候他母亲恰好回到房子里来了,而格蕾特这时正在隔壁房间抱着箱子,一个人左右摇晃着它,当然根本就是无济于事,格里高看到母亲进来了,害怕她看不惯儿子的外表,这或许把她弄出病来,因此,格里高赶忙惊恐地缩回来,撤到沙发的另外一端。这时沙发当然略有动静,这足可以引起母亲的注意。她当时愣住了,默默地站了一会,然后就跑回到格蕾特那儿去了。
尽管格里高再三思考这样不会发生什么特殊事情,只是将家具搬开罢了,但是很快地他不得不承认,对他来说,这次家具大搬动就仿佛是一次大**,两个女人在这里走来走去,她们很小声地叫喊,家具在地板上发出阵阵的摩擦声,他的头和腿都缩成一团,整个身子都压在地板上,毫无疑问,这样他不会支持多长时间了。她们替他将房间腾空,搬走了所有他喜欢的物件,比如说里面放着锯子和其他工具的箱子被搬走了,现在她们正松动已经牢固嵌入在地板的写字台,就是在这个写字台上,他作为商学院的学生,中学生甚至是当他还是一个小学生的时候都在这里写过作业——现在格里高真的是没有时间验证母女俩的良苦用心了,他早就已经忘记了她们的存在,她们现在筋疲力尽,正在默默地劳动,格里高只能听到沉重的脚步声。
现在母女俩正在隔壁房间里靠在写字台上休息,他将头从下面冒出来,四次调整方向,这时他真的不知道首先应该如何应急,这时他看见挂在空****墙壁上那个十分显眼的相框,里面镶嵌的是一位穿着皮装的夫人的画像。他急匆匆的爬到相框上将自己压在玻璃板上,并且扣得紧紧的,这样使他温暖的腹部感到非常的舒服,现在这个相框完全可以掩饰他,肯定不会被别人拿走,他把头部转向房门以便在母女俩回来的时候能够好好地进行观察。
她们几乎是没有休息多长时间,就又回来了,格蕾特一直用手臂挽着母亲的腰,基本上是在扶着她。“现在我们还需要拿什么呢?”格蕾特说着,并且环顾周围。这个时候母女俩的目光和格里高的目光碰在了一起。也许仅仅是因为母亲现在十分劳累的原因,妹妹保持了克制,她低下了头,并且向着母亲,为了能够打破僵局,她毫不犹豫但是声音颤抖地说:“我们现在最好还是回客厅去吧。”
对于格蕾特的意图,格里高最清楚了,她是害怕母亲受不了,想要先将母亲送回客厅,然后在把他赶下墙壁。她最终一定是要这样干的!他现在正坐在相框上,不让她们取走它,他特别想蹦到格蕾特的脸上。妹妹的话最初还给了母亲很大的安慰,母亲朝着旁边走去,她看见在印有花枝图案的墙纸上有一团棕色的东西,她认为那就是格里高,她还没有回过神来就尖叫了一声,那是一种无比沙哑的并且撕心裂肺的叫喊:“啊,上帝!啊,上帝!”她伸开双臂,把所有的东西都扔到沙发上,她倒下了,根本就不能再动弹了。“你这个格里高!”妹妹带着十分焦急的眼光高举着拳头,自从格里高变形之后,这是妹妹直接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她焦急的跑到隔壁房间去拿急救药,这种药能够使母亲从昏迷中清醒过来,格里高也非常想要过去帮忙。——拯救画像即使以后做也还来得及——他原本是牢牢地粘在玻璃上,现在他用劲脱离了它。然后他跑到隔壁房间里,就像是以前一样,仿佛是要给妹妹什么指点。他就站在妹妹身后,格蕾特正在各式各样的瓶子中寻找,当她转过身来的时候,她大吃一惊;接着一个瓶子掉到地上,打碎了,碎片伤到了格里高的脸,一种带有腐蚀性的药溅了他一身。格蕾特没有做任何的停留,她拿了一切可以拿的小药瓶,跑到了母亲那里去,用脚把门一蹬,门立刻就关上了。现在格里高等于被妹妹关在房间里了。因为他的原因,没准儿母亲就快要死去,他开不了门,他也没有去追赶必须要留在母亲身边的妹妹。现在他除了等待之外,没有任何事情可做。因为内疚和忧虑,他开始到处爬行,墙上、家具上以及天花板上。当他感觉整个房间都在他周围旋转的时候,他在疑虑中终于掉到了大桌子的中间。
过了一会儿,格里高十分疲倦地躺在那里,周围可以说是一片寂静,这可能是一个好的征兆。这个时候门铃响了,厨娘自然是窝在厨房里,因此妹妹必须去开门。是父亲回来了。“发生了什么事吗?”这是父亲说的第一句话,父亲可能是从格蕾特的脸上知道了一切。格蕾特回答的声音非常低沉,很明显,她的脸已经扑到父亲的胸口上了。“母亲晕倒了,但是现在已经好多了,格里高非常特别,我早就预料到了,”父亲说,“我一直对你们讲,但是你们母女两个都不听。”格里高心里很明白,格蕾特过于简单的汇报捅了乱子。父亲认为是格里高使用了暴力,犯下了这种错误。因此格里高想向父亲解释清楚并安慰他,但是父亲现在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可能听他做这种解释,因此他逃到房门那儿并且粘在那里,这样他父亲从前房进来的时候就会清楚,格里高只是想要回自己的房间去,并没有什么恶意,他也,没有必要撵他出去,只需要将门打开,他就会马上消失。
但是父亲没有心情注意这些小细节,他进来的时候马上就叫了一声,那声音听起来,仿佛是他马上就会发作了,是喜是怒令人难以猜测。格里高将头从门那边转回来,向着父亲站了起来,根本就没有向父亲解释现在他为什么要站在这儿,格里高没有考虑过在别的房间应该怎么爬行,现在他要慎重对待已经变化的情况,尽管是这样,父亲还会是原来的父亲吗?平时,格里高早晨出门办事的时候,父亲总是疲倦地裹在**,当晚上他回来的时候,父亲已经穿着睡衣坐在带靠背的沙发上向他打招呼了,父亲基本上不能站起来,他把手臂举起来就是表明他很高兴。在一年的某几个星期天或节日里,格里高、父亲和母亲难得三人出去散步,父亲总商会走在中间,大家都走得非常慢,但是父亲总是会更慢一些,而且总是把自己裹在一件特别旧大衣里,手拄着一根拐杖,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如果他想要说什么话,他得站着,把他的陪同人员全部都召集起来。眼前的父亲还是以前的那个样子吗? 现在他站得相当直,穿着十分平整的、带金链扣的蓝色制服,就仿佛商业学校的侍者穿的衣服一样,衣服的领子高且硬,上面露出一个有力的尖尖的下巴。浓密的眉毛下一双黑色的眼睛放射出神采奕奕的光辉,他的零乱的头发向下梳理,梳得非常的精细而且光亮生辉。沙发离他比较远,他就把他的帽子扔到沙发上,帽子飞越房间的时候呈抛物线,他的帽子上绣着金线交织的字母,这也是在一个银行制作的。这个时候父亲把长制服的下摆往后一掀,把两手插在裤兜里面,脸色阴沉,朝着格里高走来,也许他根本就不知道要干什么。与平常不同的是,今天他终于跷起了双脚,他的靴底特别的大,这使得格里高感到万分惊奇,但是他没有停留,他很明白,自从他开始他的新生活的第一天起,父亲对他总是最为严格的,并且他把这看做是理所应当的。父亲一会儿停下来,一会儿又急步向前,一会儿却又不动弹,格里高一直在逃着,就这样,父子两个在房间里不停的兜圈子,但是没有发生任何严重的事情,也没有因为他的速度很慢就出现追赶的情况,因此格里高暂时就停留在地板上。有时候,他担心因为父亲的狠毒会挡住他逃往墙上或者是逃往天花板上的步伐,格里高心想,即使是这样的情况他也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了。因为父亲每走一步,他的腿就不得不运动无数次。就像以前一样,格里高对于自己的肺并没有什么信心,非常明显,他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起来了。他左摇右晃,集中精力准备急步爬行,这个时候他几乎没有睁开眼睛,思绪十分迟钝,他怎么也想不到除了急步爬行逃跑之外他还可以有什么自救的办法。他基本上是忘记了墙壁是广阔的天地,当然,这里的家具都配有很多精雕细刻的十分尖利的边角——这时候飞过来一个什么东西,恰好经过身边,轻轻地滚了几下,滚到他面前,那是一个苹果;紧接着,第二个苹果又向他飞来,格里高被这种情景完全惊呆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继续逃跑已经没有任何的用处了。因为父亲已经决定要轰击他。父亲从餐具柜上的水果盆子里取了满满一袋子苹果,他并不在乎是否准确,只是朝着格里高一个一个地接连的扔苹果,这些红色的小苹果就仿佛带了电一样在地上互相滚到一起,然后又互相撞击开来,一个扔得比较轻的苹果擦着了格里高的背,但是没有伤到他,紧接着被扔过来的一个则打中了他的背,格里高要继续爬行着前进,仿佛因为地点的更换,这种令人惊奇的、难以置信的痛苦就可以消失,但是他脑子完全糊涂了,觉得像钉在地板上一样,他躺下了。在躺下之前,他仅仅看了最后一眼,母亲抢在大声叫喊的妹妹之前出现了。她穿着衬衫,因为刚才她在昏迷中,妹妹帮着她解开了衣服,以便呼吸畅通一些。母亲朝着父亲跪下。母亲的裙子原本是向上卷着的,她跑着的时候就一束一束地掉到了地上,挡着路,她就这样跌跌撞撞踩着裙子奔向父亲,拼命地抱着他,抱得特别的紧——但是以格里高现在的视力,他看不到这幅情景。母亲的双手抱着父亲的后脑,请求他饶儿子一命。
格里高患上这种严重的变形疾病已经一个多月了——苹果依然还在地上,因为谁也不敢走过去把它们取走。苹果放在那里成为一种虐待的纪念——这仿佛使父亲自己想起,尽管格里高现在变成这个可怜讨厌的样子,但是他仍然是家庭的一个成员,不应该像对待敌人那样对待他。应该对他尽到家庭的义务,家里应该吞食这样的苦果,应该容忍,除了容忍,不可以有别的。
虽然因为格里高受伤可能永远失去了活动能力,就像是一个伤残人一样,横穿房间暂时需要好几分钟——往高处爬那就更是是不可想象的,但是依照他的看法,他也得到了一种足够的补偿,临近晚上的时候,客厅的门被打开了,他已经十分习惯进行敏锐地观察了,可以长达一两个小时,这时他躺在黑暗中,从客厅向外看去,根本看不清楚,于是他就躺在他的黑暗的房间里进行观察,而全家则坐在桌子旁边,全部都处于灯光之下,他可以看见他们并听他们的谈话,和以前一点都不一样,在某种程度上家里人对他是听之任之。
当然,以前的谈笑风生没有了,这使他有点神往地想起了之前在外出差的情况,他住在小旅馆房间里面,劳累不堪,一头扑向十分潮湿的被褥。现在客厅里变得非常的安静,晚餐后父亲一个人坐在单人沙发上很快睡着了,母女俩就像是预定好了似的保持安静。在灯光下母亲向前弯着腰,继续为模特公司缝制高级内衣;妹妹现在已经找到了一个当售货员的工作,晚上正在学速记和法文,以便能谋求一个更好的职位。有的时候,父亲醒过来,仿佛他根本就没有觉察到他睡着了,他对母亲说:“你今天又缝制了多长时间?”然后他又立刻又睡着了。而母亲和妹妹则相视而笑,但是可以看出来她们显得非常的疲倦。
父亲在家里也穿着他那一套侍者制服,不能不说这简直就是是一种顽固,他的睡衣挂在衣钩上一点用处都没有。他穿得非常整齐,靠在沙发里闭目养神。仿佛随时都在准备着对付差使,随时都在等待上司的吩咐;这样一来,他的制服也就很快失去了开始时的鲜艳色彩,虽然母亲和妹妹一直在精心洗涤,但是这也无济于事。格里高常常是整个晚上都看着他父亲那件越来越肮脏的衣服,但是那制服上的镀金钮扣因为经常的擦拭的原因倒显得光辉夺目,这位老人就是这样穿着这种极度不舒服的衣服,安详地睡觉。不知不觉就十点钟了,母亲小声地对着父亲说着什么,想要把他弄醒,说服他到**去睡觉,因为这里根本就睡不好,他明早六点还需要上班,睡个好觉对父亲来说是必须的。但是父亲很固执,这是自从他当侍者以来就养成的脾气,他坚持着还要在桌子旁边睡一会儿,虽然他入睡是很有规律的,但是要他从沙发上移到**去得费很大大的力气。这时候母亲和妹妹想小声劝说他挪窝,但是一刻钟过去了,他仍然还是在慢慢地摇着头,闭着眼睛,怎么都不起来,母亲拽着他的袖口,在他耳朵上轻轻地说了些柔声细语。妹妹也将作业本放在一边过来帮母亲的忙,但是这对父亲来说根本就不起作用,相反他在沙发里睡得更熟了。直到母女两个一左一右抓住他的腋下,他才睁开眼睛,过了一会儿看着妹妹,说道,“这是一种生活,是我晚年的一种安静。”在两个妇女的扶持下,他很费劲地起来了,仿佛他本身具有重量,他被两个妇女引他到房门,在这里向她们说:他自己走。他就这样自己继续前进,妹妹赶忙放下钢笔,母亲也将手中的缝纫机具放下,仅仅跟在父亲后面,准备继续帮助他。
在这样一个人人都忙于工作,十分劳累的家庭里,除非万不得已,谁会有时间来关心格里高呢?家庭开支日益紧张,厨娘已经被辞掉了,一个高大的、瘦骨嶙峋的老女佣满头白发,在每天早上和晚上的时候各来一次。母亲除了缝纫工作外,几乎是包揽了其他所有的家务。甚至就连那些母亲和妹妹之前只在重大活动和节假日才佩戴的各种精美的首饰也都卖掉了,这是格里高在母女俩平常谈话提到首饰钱的时候听到的。但是最大的问题还在于不能搬家,这套房子就目前情况而言的确是太大了,现在不能搬家是因为他们还没有找到怎样迁居格里高的办法。但是格里高看得十分明白,这不仅仅关系到他,迁居格里高的困难并不能阻碍搬家的事,因为他们完全可以为格里高找一个合适的箱子,在上面钻几个洞就能够无比轻松地运输了。阻碍家里更换房子的主要原因在于他们本身彻底的绝望,他们感觉在家里的亲戚和熟人圈中还没有谁会像他们这样遭受到如此重大的不幸。因为这种情况,他们不想搬家,世界对于穷人所要求的,所有的一切他们都照办了,并且做到了极限,父亲和银行小职员在一起共进早餐,母亲作出牺牲为别人作内衣,妹妹按照顾客的吩咐在柜台内忙忙碌碌。
但是家庭的力量只是仅此而已,格里高只是感觉背上的伤口又开始痛了。当母女俩送父亲上床后返回的时候,她们就不再不干活了,坐在一起,相互对视,现在母亲用手指着格里高的房间说:“格蕾特,把那个门关了。”格里高又处于黑暗之中,而旁边的母女俩却泪水扑朔而下,或者干脆就是流干了眼泪互相凝视。
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格里高都睡不着,有时候他想在下次开门的时候他要像以前一样对家中事务重新负起责任来,他的这种思想,经过很长的一段时间后,又出现了。老板、公司代表、店员、学徒和那些反应迟钝的仆役,他还回忆起了其他公司里的两三个朋友以及省里一个旅馆的同居女友。他还有一种美好的浅淡的回忆:即那个鞋帽公司的女出纳,他曾经十分严肃地向她求过婚,但是一切都太迟了——所有这一切都和陌生人或者是忘记了的人搅到一起了,这些回忆根本就帮不了他,更不用说帮助他的家庭了,简直就是毫无意义,如果自己消失不见了,他才会真正的高兴。接着,他又没有关心家庭的心情了,他感到非常的愤怒,家里给他的给养实在是太差了。虽然不能想象自己的胃口到底如何,但是他有一个计划,就是应该怎样进入餐室,即使他不饿,但是无论如何都要去那里找点合适的东西来吃,不要想象别人可能帮什么大忙。妹妹在早上和中午去公司上班之前,总是会用脚将一些随便什么样的食物,乱七八糟的踢进格里高的房间,不管格里高是否喜欢吃——大多数情况这些食物是原封未动的——晚上妹妹用扫帚一摇,这些食物就全部被扫地出门。房间的清扫工作经常会在晚上进行,但是不再是很快就完了。这里一堆尘土,那里一堆废物,都会沿着墙壁留下的肮脏的线条。妹妹进到房间的时候,格里高就会爬到专门画好了的墙角,为的是使通过这个位置的妹妹有一种内疚的感觉。他可能会躺在那里一周之久,妹妹也不会给他做任何打扫,和他一样,她也看到了那些脏东西,但是她下决心要撵走他,妹妹有一种全新的感觉,即打扫格里高的房间,仅仅是她的工作,全家也都有这种看法。有一次,母亲对这个房间进行了一次全面的大扫除。她用了好几桶水才清扫干净——房间里的潮气严重影响到了格里高的健康,他舒展着自己,痛苦地躺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这次扫除使母亲自己受到了极大的惩罚,还没有等到晚上,妹妹就已经注意到格里高房间的变化,她仿佛是受到严重的伤害,一点都没有顾及母亲举起手来恳求她不要这样的举动,她还是冲到了客厅,气得发抖地大哭了起来。在沙发里的父亲自然是大吃一惊,只见他先是一惊,接下来也无可奈何地看着,等他们回过神来,母亲右边的父亲一直在责怪母亲,没有让妹妹自己去打扫房间,左边的人则对着妹妹大声叫喊,以后不准妹妹打扫那间房间。父亲因为激动而不知所措。母亲便拽他去卧室,妹妹正在抽泣着。格里高则在里面因为愤怒而发出丝丝的响声。谁也没有想到要关门,让他看到了这场家庭之中的风波。
妹妹工作劳累不堪,但是还是和以前一样侍候格里高,尽管她非常的不耐烦。母亲再也没有代妹妹进过格里高的房间,然而他却并未因为这样就受到忽视。因为老女佣,这个在长期生活中得力于身子骨硬朗的寡妇已经承担了这份令人头痛的工作。她没有一点的好奇心,有的时候她偶尔打开格里高的房门,只要一看到格里高,她就吃惊地将双手交叉搁在小腹上,站在那一动不动,生人看见格里高也会大吃一惊,虽然没有人追赶他,他自己却开始这里那里的胡乱跑,从此以后她总是在早晨或晚上将门打开一点点,看看格里高,之后她一直这样做,从来就没有耽误。开始她也会叫他过来,并且说上一句她觉得非常亲切的话,比如说:“过来一下,蜣螂!”要么就是:“看看你这个老蜣螂!”对于这样一种称呼,格里高总是不给予任何回答,而是会一动不动地停留在原地,仿佛这房门根本就没有被开过,她没有随意打扰他,而是每天过来打扫他的房间!有一天大清早,外面正在下着滂沱大雨,可能这是春天到来的信息,雨点打在玻璃窗上,这时候这个女佣又开始了她自认为十分亲切的称呼。格里高非常愤怒,他慢慢地、步履蹒跚地转向这个女佣,这是一种攻击的姿态,但是女佣并不害怕,她只是举起了在门旁放着的一把椅子并且张大嘴巴站在那里,仿佛只有她手里的椅子砸在格里高的背上之后她的嘴才会闭上去。当格里高又拐弯的时候,她说:“啊!不再过来了么?”说完将椅子静静地放回墙角。
现在格里高几乎什么都不吃了,只有在他偶尔经过食物旁边的时候,他才调皮的尝那么一口,之后会含在嘴里达一小时之久,然后又会把大部分都吐出来。开始他认为这是他的房间的现状的悲哀,这使得他吃不下,但是随着房间发生的变化,他又很快不计较了。他们已经习惯于将人家不吃的食物全部都放进来。这类东西非常多。因为家里已将其中的一间房间租给了三个人,这房间的第一批房客。有一天格里高从门缝中看到,三个都是络腮胡子——而且他们都很讲究整洁。因为他们租了一间房间,不仅仅是在他们的房间里,在全家,特别是在灶房里全都都被他们占满了。他们不能忍受任何垃圾和废物。除此之外,他们还带来一些自己的家当,因为这些原因,就出现了很多剩余的东西,既没有人要,但是又不愿意扔掉。所有这些东西都被移到格里高房间里面,并且厨房里的炉灰箱,废物箱也搬到这里来了。也就是说,只要现在不用的东西,女佣总是会很快地把这些东西全部挪到格里高的房间里。格里高总是有幸看到这些废物和女佣那只挡着他的手,女佣可能在想以后如果有时间或者机会,便会将这些东西取走,或者哪次一回全部都清理出去。但是这些东西从第一次挪进来以后,始终都原封未动。开始的时候他被迫放弃在这些废物之间的空地上爬行,要爬行,没有这些空间是绝对不可以的;后来因为消遣的需要他就在这些空地上漫游,但是然后又会劳累不堪并且感到伤心,只好就不动弹了。一休息就会持续几小时。因为房客有时候会在客厅里用晚餐,所以客厅通向格里高的门从来都是关着的,但是格里高也不在乎这张门是否被打开。有时候,即使门是开着的,他也不会利用这个机会进行任何的观察,而是会选择躲在最黑暗的角落,对此家里人自然没有注意到。有一次女佣将这扇门稍微打开了一点,当房客晚上进入客厅,点燃灯的时候,门仍然还是开着的。他们坐在高高的桌子旁边,以前这些地方是父亲、母亲和妹妹坐的,房客们展开餐巾,手上拿好刀叉。门里立刻出现了母亲的身影,她端着一碗肉,紧跟在后面的是妹妹,她端着一碗土豆,土豆切成薄片,叠了很多层,叠得很高。这些菜肴热气腾腾,房客们都在弯着身子察看端到他们面前的菜,仿佛是想要看看到底是什么内容。事实上坐在中间的那个房客还用刀子割了一块,似乎在向其他两人炫耀自己是个内行。他要确定肉到底煮烂了没有,是否还需要送到厨房里加工,他满意了,母亲和妹妹在一阵紧张地对视之后,开始松了一口气,然后笑了。家里人都在厨房里用餐。父亲回来了,他在走进厨房之前,先摘下帽子,到客厅向房客们作了一个十分优美的弯腰姿势,表示致意,并且绕桌一周,房客们全体起立,只见那些长满胡子的嘴,喃喃而语,最后父亲走了,他们都在那里默默地吃着。使格里高惊讶的是在各种吃饭的声音里最突出的是咀嚼声,他们仿佛在向格里高说明,如果想要吃饭,就必须得有牙齿,只有漂亮无牙的下颌什么都吃不成。“我也想吃东西,”格里高满怀忧愁地想,“但是我不想吃这些东西,要像房客们吃的那样。我简直都要死了!”
恰好是在这个晚上,格里高没有回忆,在整个晚上他听到了演奏小提琴的音乐——这音乐来自于厨房,房客们吃完了晚饭,那个中等身高的房客拿出了报纸。他分给另外两个房客每人一张,他们三个人正在靠着椅背看报,并且还在抽着烟。当小提琴开始演奏的时候,他们的注意力集中起来了,他们全部都站起来,踮起脚尖走向前房门,他们都挤在那里,他们想那里倾听厨房里传来的音乐。父亲在大声地喊:“拉提琴会不会影响先生们的正常休息?还是不拉了吧!”“相反,”那个中等身高的人说,“是否可以请这位小姐到我们这儿来,在房间里演奏不是会更舒适更愉快吗?”
“啊!好的,”父亲叫道,仿佛他本人就是小提琴的演奏者一样。房客们都退回到房间里等候。很快,就只见父亲拿着乐谱架,母亲拿着乐谱,妹妹抱着小提琴,他们一起进来了。妹妹安静的作好演奏的全部准备。父母,在这之前从未将房间出租过,现在为了表示客气,也不敢坐在沙发上。父亲靠在门边,右手插在制服的两个纽扣之间,一个房客递给母亲一把椅子,母亲将椅子搁在房客以前曾经搁过的地方,那是在边上,一个角落里,她在椅子上坐下来了。
妹妹开始演奏,父亲和母亲从旁边注意她的手的动作,格里高受到琴声的吸引,也敢冒险了,他的头已经出现在客厅里面了。
最近他基本上不会顾及是否会被别人看见,关于这一点,他早就已经无所谓了。以前他对这一点很注意,并且为此而感到骄傲;其实,现在他才更应该躲起来。因为他房间里到处都是尘土,即使是小小的动作也会立刻就招来满身的脏东西。他的背上、周身全都是黏液、头发和剩饭。在以前,即使是在白天的时候,有几次他在地毯上仰面朝天也感到十分的胆怯,而现在他满身脏东西,却还在客厅干净的地板上活动,他简直是太无所顾忌了。
当然也没有人注意他,家里人全部都在忙小提琴的事,房客们却相反,他们开始将双手插进裤子口袋,从后面慢慢地靠近乐谱架,以便可以看清乐谱,他们注意到一定是有什么东西干扰到了妹妹,他们马上就小声议论,低着头回顾窗口,他们注意到了这个情况,房客们停在窗户那里,果然看见了再清楚但是的场面:仿佛他们是在假设听一场十分优美的、轻音乐似的小提琴独奏,但是真的很失望,他们显出了听够了的样子,但是只是出于礼节,他们在默默地忍受着,他们正在抽着烟,烟雾从他们鼻孔里冒出来,他们将烟雾朝空中吹去。表现了十分不耐烦的神情,仿佛是要求停止演奏。但是事实上妹妹演奏得多出色啊!她的脸向旁边低去,正在伤心地、考证般地看着乐谱。格里高又继续向前爬了一段,将头和地板保持一种非常近的距离,以便能够和房客们的眼光相遇。他想,如果他只是一个甲虫,音乐能如此感动他吗?他仿佛感觉如果再往前爬就是朝看见了的、但是不认识的食物那里爬去。他决定向他妹妹那儿爬去,在他妹妹的裙子上用劲拉扯,暗示她应该马上回到他的房间里去,因为她不值得为他们演奏,这里没有一个人会像他一样欣赏这种演奏,他不会让她再走出他的房间,只要他还活着,他就不会让她再走出他的房间了。他的令人恐惧的外形第一次发挥了作用,他要出现在他房间的各个门边并且向对于小提琴演奏不满意的房客们发出阵阵怒吼。
妹妹并不是被迫地,而是自愿地留在了格里高的身边,她会坐在他附近的沙发上倾听他的意见,他也十分愿意向她提供自己的想法,他以前就曾经毫不动摇地坚持要送他妹妹上音乐学院深造。如果不是发生这种倒霉的事,他肯定已经在圣诞节——圣诞节已经过了吗?向大家宣布他的决定了,而不考虑任何持有反对意见的人,宣布以后,妹妹肯定会激动得泪流满面。我要站起来亲吻她的脖子,自从她到公司工作之后,脖子上既没有衣领,也没有饰带。
“萨姆莎先生,”中等身高的那个房客对父亲喊道,不再多说一句话,用食指指向正在慢慢爬行过来的格里高,小提琴立刻就沉默了。中等身高的房客开始是摇着头看着他的朋友们,然后又继续向格里高看去,父亲感觉现在急需做的事不是赶走格里高,而是要想尽办法先安抚房客。尽管这样,和讨论小提琴的演奏相比,房客们并不着急讨论格里高的出现,父亲匆忙地向房客们走去,张开臂膀想把房客赶回他们的房间里面,而且同时又以他的头部的动作把房客们的视线全部都引向格里高,这样一来房客们便有一些生气了,事先他们并不知道有一个格里高这样的邻居,他们是因为这个而生气呢,还是因为父亲对他们的态度不好而生气呢?弄不清楚,他们需要父亲解释,举起手臂,十分不安地捋着他们的胡须,慢慢地退回到他们的房间,妹妹因为突然中断了小提琴的演奏而变得神思恍惚,她的那漫不经心悬着的手仍然在拿着琴和弓,眼睛看着乐谱,仿佛她仍然在继续演奏,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将乐器放到母亲的双膝上面,跟到隔壁的房间里面去,母亲因为哮喘病,肺的负担太重,仍然是坐在原位上。在父亲的推搡之下房客们很快就靠近隔壁房间了。可就在他们进入房间之前,可以看到这个房间**的被褥,经过妹妹的熟练操作,扬起来了,很快整理好了’人也溜出来了,又是因为太固执,父亲忘记了对房客们应该持有的尊重,他仍然还在推搡他们,直到进入房门之后;中等身高的房客大发雷霆,跺着脚,用这种办法阻止父亲继续前进。他还说:“我声明’”这个时候他举起手来看着父亲,也望着母亲和妹妹,“考虑到这个住宅’这个家里存在着如此令人厌恶的情况,”——这时他朝地板上狠狠地啐了一口一“从现在起我们要解除租房协议,当然,我在这里住了多少天,我也绝对不会少付一个子儿。但是,我仍然还在考虑是否向您提出一些——请您相信——可以理解的要求。”他沉默着,默默地向前看着,仿佛他在等待着什么。实际上他的两个朋友也插上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