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化妆间里走出来,穿行于通向大厅的休息室时,她依然怒气冲冲——令她如此生气的倒并非那件事情本身,毕竟就她的社会阅历来说,又那样的事情发生也算正常,她生气是因为这件事情恰巧发生在如此一个特殊的夜晚。她觉得自己毫无过错。她已经恰如其分地动用了她一向的手段,既维持了自己的体面与尊严,又适当地表现了自己的同情。简言之,她十分干脆且巧妙地拒绝了他。

发生这件事时,他们的出租车刚从皮尔特莫尔酒店离开,还未开过半个街区。当时他十分笨拙地举起了自己的右臂——她坐在他的右手边——想把手搁在她穿在身上的那件深红色的有柔软毛边修饰的斗篷上。本来他这件事就做的极不合适。对一位绅士来说,若是想要拥抱一位年轻女士而无法确定她的心意的话,更加优雅一点的做法应当是先用离她比较远的那只手臂去搂她。如此就能避免他那种笨拙的举动。当然,他的第二个错误也是无意中犯下的。整个下午她都耗在了做发型这件事上,任何将她头发弄乱的想法与做法都令她难以容忍——而当彼得试图搂她时,他的肘尖无意中擦到了她的头发。而这就是他所犯下的第二个错误。在她看来,一连两个错误显然已足够多了。他也开始嘀咕。听到他的第一声嘀咕时,她就意识到他到底还是个大学生……

伊蒂丝今年已二十二岁了,无论怎样,这毕竟是战后第一次举办如此大型的舞会,于是她开始浮想联翩,也开始思考起一些别的事情——另外一场舞会,以及另一个男人。她对那个男人的感情明显是一种青春期的满含忧郁色彩的朦胧爱恋。伊蒂丝·布朗丁开始陷入对戈丹·斯特莱特的甜蜜回忆中。她就这样从戴尔莫尼克的化妆间走出,随后又在门口呆上了一会儿

她从自己面前的穿黑衣人的肩头看去,那些耶鲁大学的男生们仿佛一群雍容华贵的黑色飞蛾,在楼梯口不停地打转儿。她刚走出来的化妆间里有一阵浓郁的香气飘出,那是许多不同的年轻佳丽们经过时遗留下的——承载着回忆的浓烈香水以及纤细的香粉末。飘出来的香气在大厅里沾染上一股刺鼻的烟味,然后似乎有知觉似地自动顺着楼梯下去,迅速在那即将举行伽马一普赛舞会的舞厅里弥漫开来。她似乎对这种味道不怎么陌生,这香味给人刺激,令人兴奋,香甜得令人惴惴不安——正是那种时髦舞会上的气味。忽然她的注意力又集中在了自己的打扮上。她在她那双光洁的手臂与纤细的肩膀上都搽了粉,使它们变成了一种看上去十分柔软的奶白色。

她心里清楚,它们会在今晚那些穿着黑色礼服的后背的映衬下像牛奶似的闪闪发光。今晚她的发型也是颇下了一番功夫的,一头浓密的略带红色的头发被盘了起来,并且被压得恰到好处,在发型师的巧手下弯曲成了妙不可言的具有流动性的波浪形。她将嘴唇精心描抹成了深红色,一双灵动的蓝色眼睛脆生生地宛若瓷器一般。

从复杂的发型再到一双纤巧的脚,她浑身上下形成了均匀而流畅的线条,全然一个十全十美、玲珑剔透的绝世美女。简直挑不出来半点瑕疵。

时不时有高高低低的笑声传来,穿着拖鞋踢踢踏踏的走动声,夹杂着情侣们在楼梯上上下下的声音,这些都会让她感到优越感。她想起了今晚将要在狂欢会上说的话。

她将一如既往地说她这么些年来一直所说的那类话——也是她最擅长的话——用时下流行的用语、一点正式的新闻用语以及大学俚语串杂在一起,共同组成一个整体的话语系统,不拘小节却又浑然天成,略带挑逗却又多愁善感。当她听到坐在楼梯上的一个女孩正在说“亲爱的,对此你确实是一无所知”时,她便心领神会般地微微笑了。她的怒气也因这么一笑而稍稍消了一点儿,她轻轻闭上眼,陶醉般地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她将双臂垂下缓慢地靠近身体两侧,直至它们轻柔地触碰到那身裹着并凸显出她妙曼身材的质地滑溜的衣服。

她感到自己的身体从未有过的柔软,也从未像现在这样喜欢过自己那白皙诱人的胳膊。她刚对自己说了一句“我闻起来真香”,接着另外一个念头便涌进了脑海——“我是为爱而生的。”

她被自己忽然想到的这句话所吸引,又仔细想了想。随后接踵而至的就是她心中刚滋生的对戈丹的一种狂野不羁的梦想。正是在两个月前,她无意中发现无论她的想法怎样的绕来绕去,必定会绕到一个意想不到的渴望上,她内心里极度渴望能再次见到他,而眼下,这场舞会,这个时刻,好像又引发了她的这种想法。纵然伊蒂丝看上去是个时髦美人,然而事实上她却是一个一丝不苟但是思维却慢半拍的姑娘。在性格上她具有着某种特征,或说某种思维倾向——她哥哥也正是因为那种青年理想主义的色彩而变成了一位社会主义者与以及平主义者。

她的哥哥亨德利·布朗丁这个时候已离开了康奈尔大学——他一度在那里担任过经济学讲师,后来来到纽约,并在一份思想激进的周报专栏上为那些无法治愈的社会痼疾提供他所知道的最新治疗方法。

而伊蒂丝,相比自己的哥哥则更加实际一些,只要是能够治愈戈丹·斯特莱特,她就心满意足了。

她试图去掉戈丹性格上的瑕疵,她想在他显得无助时保护他。她想找一个已经与她相识很久的人,一个长久来都爱着她的人。

她感觉有点累了,想找个人结婚。

一大堆信件、半打照片以及无数甜蜜的回忆,再加上这样突如其来的疲惫,令她下定了某种决心。她决定下一次再见到戈丹时,就努力转变他们之间的关系。她一定要说点什么来加速这种改变。而今晚无疑是个绝佳时机。今晚是属于她的夜晚。

实际上,每一个夜晚都是属于她的夜晚。正是在这时,她的思维忽然被一个神情严肃的大学生打断,那个男生面带受伤的神情,举止颇显得拘谨。他向她深鞠了一躬,头低下的程度非同寻常。这就是和她一道来的那个人——彼得·希奴尔。个子高高的他戴一副有角边的眼镜,性格风趣幽默,脸上时常现出一种让人着迷的异想天开的神情。但她现在却感到自己并不喜欢他,大概是因为他要吻她却一直未果的缘故。

“那么,”她开口说道,“到现在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不,一点儿都不。”

她上前一步,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对不起,”她温柔地说道,“我自己都不明白当时我为什么会有那样的举动。也许是因为我今晚情绪有些不好。很抱歉。”

“没关系的,”他在嘴里咕哝道,“别再提它了。”他觉得非常不高兴,而且感到很尴尬。她为什么总是要去戳他的痛处呢?

“那是一个错误,”她刻意用着一样温柔的语气接着说道,“它一定会被我们淡忘的。”他听了这话,愈发地恨起她来。

几分钟后,他们来到舞池,这刻专门请来的爵士乐队中的十几个成员正摇来摆去、高兴地对挤满舞厅的人说:“假若只剩下萨克斯管和我,那么我们两个就会成为朋友。”

一个蓄着胡子的人插话说到,“你好,”他用一种责备的口吻说道:“你好像不记得我了。”

“我不过是一时想不起你的名字了,”她轻声答道,“实际上对你很熟悉。”

“我遇见你是在……”这时又有一个头发金黄的男人插话进来,于是他的声音便悻悻地拖长,变弱了。伊蒂丝很有礼貌地对那个陌生人低声说道:“谢谢,非常感谢……请过一会儿再来吧。”

这时那个金发男人坚持要和她热情的握手。她将他看作她所熟悉的众多叫“吉姆”的人之一……姓氏不详。她甚至清楚地记起这人跳舞时有一种奇异的节奏,而当他们真的跳起来时,竟发现果真如此。

“你会在这里呆多久呢?”他小声问道。她的身子忽然间向后仰了一下,随即抬起头来看他。

“大约两三个星期。”

“你住哪儿?”

“皮尔特莫尔酒店。有空就给我打电话吧。”

“我是认真的,”他向她保证,“我一定会的。我们一起去喝茶。”

“我也是说真的……真的。”

这时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又很有礼貌地插了进来。

“难道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他神情严肃地说道。

“噢,我记得你的。难道你不是叫哈仑吗?”

“不……对。我是巴洛。”

“哦,可是不无论如何,我总算是记得是两个音节。有一次你在霍华德·马歇尔家的舞会上弹夏威夷四弦琴,弹得可真是棒极了。”

“我是弹了……可是不是……”

此刻一个牙齿有些凸出的男人也插了进来。伊蒂丝闻到一股淡淡的威士忌酒气。老实说,喝了一点点酒的男人对她而言更有吸引力:他们会因酒精而变得更加快活,更有眼力,嘴巴也会更甜……更有助于沟通。

“我是蒂安,菲利普·蒂安,”他十分快活地说道,“你不记得我了,我明白.可你过去常跟一个叫戈丹·斯特莱特的家伙到纽黑文来,他正是我四年级时同宿舍的室友。”听到这个名字,伊蒂丝迅速抬起头来。

“是的,过去我和他一起去过两三次的。一次是去参加轻便舞鞋舞会,还有一次则是去参加三年级的正式舞会。”

“这么说你已经看到他了,”蒂安自顾自想当然地说,“他今晚也过来了,一分钟前我还看到了他哩。”

虽然她先前就十分肯定他一定会来这儿的,伊蒂丝显然还是打吃了一惊。

“噢,不,我还没有……”

又有一个红发的胖男人插话进来。

“你好,伊蒂丝。”

“哦……你好吗……”

她忽然脚下一滑,忍不住打了个踉跄。

“噢,对不起,亲爱的。”她公式化一般地嘟囔了一句。

她如此的失态无疑是因为看到了戈丹——他脸色苍白,情绪低落,身子倚在门边。戈丹一面吸烟一面往舞厅里看去,伊蒂丝甚至能够清楚地看见他苍白瘦削的脸庞……他拿香烟的手也在颤抖。此时他们正好跳到了他旁边。

“……他们竟然邀请了这么多无聊的人来,你……”矮个子男人对她说。

“你好,戈丹。”越过她舞伴的肩头,伊蒂丝轻声叫道,而这时她的心在狂跳。

戈丹那双大大的黑眼睛立马盯住了她,他向她所在的方向迈出了一步。这时她的舞伴又把她带开了,她还听见他诉苦的声音,“有一半儿没带女伴来的舞客都喝醉了,所以……”

这时,她身旁响起一个深沉的声音。

“可以请您跳支舞吗?”

她想都没想就与戈丹跳起了舞,他用一只手臂搂过她,她能感觉到那只手臂时不时地会用力收紧一下,而放在她背上的那只手更是五指张开。她手里捏着一小块蕾丝手绢,也被他的手紧紧攥着。

“噢,戈丹。”心神激**之下,她气喘吁吁地开口说道。

“你好,伊蒂丝。”

她脚下不由自主地又滑了一下……她将身子略微往前倾以维持身体的平衡,,她的脸一下子竟触到了他身上那件晚礼服的黑色面料。她爱他——这一刻她清楚地明白了自己到底有多爱他……接下来的一分钟光景,两人都没有缄默不语,而这时,一种异常古怪不安的感觉悄然爬上她的心头。自始至终她都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突然间,她的心抽紧了,如同突然翻转了过来,她发觉有什么不对劲了。眼前的人一副落魄相,可怜兮兮,略带些醉意,而且疲惫不堪。

“哦……”她忍不住叫出了声。

他双眼向下俯视着她。忽然间她发现他的整个眼球已经布满了血丝,而他的眼珠正在转个不停。

“戈丹,”她喃喃地说,“一起坐上一小会儿吧,我想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他们这时候几乎正处于舞池的中央,当她看见两个男人正从屋子的两边朝她走来时,她赶紧停了下来,抓着戈丹很有肉感的手,跌跌撞撞地拉着他穿过人群,她紧紧抿着嘴唇,整张脸在口红的映衬下显得有些苍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踉踉跄跄地就拉着戈丹从舞池中央往外走。她在铺着柔软地毯的楼梯上找了个地方,他坐在了她的身旁。

“嘿,”他终于开口说话,用迷离不定的眼神望着她,“我真的很高兴见到你,伊蒂丝。”

这句话对她产生了不小的影响。

她看着他,沉默了许久。这么多年来,她看到过各式各样醉酒程度不同的男人,从叔叔伯伯一直到汽车司机,对他们的感觉也是各不相同,或觉得有趣,或感到厌恶,可是此刻,她头一回有了全新的感受——难以言喻的某种恐怖。

“戈丹,”她带着哭腔,用一种责备的语气说,“你看上去情绪不太好啊。”

他颓丧地点了点头,“我遇到了麻烦,伊蒂丝。”

“麻烦?”

“总之是各种各样的麻烦。千万别跟我家里人说,我已经彻底垮掉了。我现在真是一团糟,伊蒂丝。”

他说话的时候像个犯错的小孩,低下头,不去看她。

“你能不能……能不能,”她稍微犹豫了一下,“戈丹,你能不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道我一直都很关心你。”

她紧咬一下嘴唇……她本来打算要说些更有说服力的话,可到头来始终没说出口。

戈丹摇了摇头,“不,我没法告诉你。我没办法把这件事告诉给一个你这样的好女孩。”

“胡说,”她大声地反驳道,“像你这样说别人是好女孩完全是一种侮辱,完全是在侮辱人。你喝多了,戈丹。”

“好了,”他黯然地把头侧向一边,“多谢你的提醒。”

“为什么要喝酒呢?那是因为我真他妈痛苦极了。”

“可是你认为喝酒就能使情况有所好转吗?”

“你什么意思……想感化我吗?”戈丹弱弱地问道。

“不,一切我想做的仅仅是帮帮你,戈丹。你真的不能把事情告诉我吗?”

“我现在完全是一身麻烦。你最好是假装不认识我。”

“这到底是为什么,戈丹?”

“我很抱歉突然间来请你跳舞……这对你是很不公平的。你是个纯洁的好女孩……总之就是那么回事。还是另外找个人陪你跳舞吧。”

他说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可她却死死的拽住他,硬拉他坐下来,坐在她的身旁。

“你听着,戈丹。你简直是有些不可理喻。你伤了我的心。你刚刚的举动就好像一个……一个疯子……”

“我承认我的确有点疯了。我觉得全身都不对劲,伊蒂丝。好像有什么东西离开了我。不过没关系。”

“不,有关系,请你告诉我。”

“是这么回事。我总是觉得这个人有些古怪……和别人有些不同。上大学的时候还好,可是现在一切都出问题了。最近四个月以来,我身体里的五脏六腑就像衣服上的小钩子一样,劈里啪啦地断个不停,这样下去,再断掉几个钩子,就什么都完了。我想我在慢慢地发疯。”

说完,他立刻死死的盯住她,诡异地笑了起来,她有意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到底怎么了?”

“就是,”他重复道,“我都要发疯了。我正在慢慢地发疯。这个地方对我就像一个梦一样——这个戴尔莫尼克……”

在他说这话的时候,她惊奇地发现他整个人都变了。他再不像从前那样轻松愉快或是满不在乎了……此时的他已被一种巨大的冷漠和沮丧所攫住了。她忽然对他反感起来,还有一种微微的厌烦。她觉得他的声音似乎来自于一个广袤的虚无飘渺的地方。

“伊蒂丝,”他接着说,“过去我自以为很聪明、很有天分,绝对是干艺术的料。可现在我才知道自己其实一无所长。我根本不会画画。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跟你说这些。”

她敷衍地点点头。

“我不会画画的,实际上我什么都不会。我就像教堂里的老鼠一样,一贫如洗。”他突然笑起来,笑声痛苦却响亮,“我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可怜的乞丐,一个只能依附朋友的寄生虫。我穷困潦倒,是个彻底的失败者。”

伴随着他的自我否定,她觉得这个人越来越另她心生厌恶。所以这一次她连头也没点,只等着有好的借口就起身离开。

戈丹的眼里忽然间充满了泪水。

“伊蒂丝,”他立刻转过身来,一次又一次深呼吸,费了好大的劲来克制住自己内心的激动,“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如此地关心我,我真的没法告诉你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伸出手去,颤抖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她下意识地把手缩了回去。

“你真的太好了。”他反复说道。

“嗯,”她故意慢条斯理地说,同时盯着他的眼睛,“所有人都会很高兴见到自己的老朋友……可是看到你现在这样,我真的很难过,戈丹。”

他们就这样相互安静地盯着对方的眼睛,一会儿后他眼里那种强烈的渴望动摇了。她站起身来看着他,毫无表情。

“我们去跳支舞吧。”她高傲得提议道,。

……爱情原来如此脆弱……她想着……但或许爱的碎片在无意中被保存了下来,那些本来要脱口而出的话留了下来。新的有关爱情的词汇、更多的温柔乖巧,都为下一位爱人储备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