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去哪儿？”
自后座乘客上车时那句“随便走”后，司机已经随便开了十多分钟了。
乘客歪头抵着窗户，没有听见他的问题。
他只好又问了一遍。
林言嘴唇微张，司机赶紧补充：“别说随便了哈！”
“沁园。”
身体的疲惫已经到达极值，她需要休息。
刚进门，天空轰隆一声响，簌簌的下起雨来。
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轿车，雨刷不停左右挥动着。荣策见她进了门，握在方向盘上的手用力到骨节发白。
跟车一路，那股冲动已经慢慢平息。
他对林言再了解不过，现在绝不是与她谈话的最好时机。
或者说，从林言的记忆修正的那一刻起，他再也不会有最好的机会。
不，不对。
他还有。
荣策深深的吐了一口气，绷着脸一打方向盘，车子急速离开。
林言呆坐了很久才去浴室洗澡，身心皆疲，但大脑的运转却一刻也停不下来。
催眠师告诉她，被催眠人不想忘记的记忆，即使是技术再高的催眠师也无法彻底抹去。
她先是被催眠到模糊记忆，所以才会对具体事件没有明确印象。而后，她经受二次催眠，席烨宸被替换成荣策。
如今记忆被修正，也从模糊变得清晰。
和席烨宸一起做过的事，像电影画面一样不断在脑海里播放。
三年前，席烨宸是她的男朋友，他们在突尼斯一个居民楼的第六层同居，他们一起做饭、挑水果，他给她买过很多花，频繁的时候一天一束。
那时候，他的表情比现在温柔许多。
准确的说，是面对她时，比现在温柔。
林言捂住心口，这里闷得难受。
她的记忆被篡改了，那么席烨宸呢？
为什么……为什么他也记不得她了？
为什么他彻彻底底的忘了她？
某个画面忽然在脑中闪过，林言猛地顿住。
有一个人，也许知道。
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生，过往的记忆变成了梦境，一幕接着一幕出现。林言累极，天亮以后才沉沉睡了两个小时。
周阿姨看她一大早就要出去，面色又很差，关心的问了一句，“林小姐，你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陪你去医院？”
林言摇头，脚步匆匆，很快就消失在门口。
周阿姨看着前方，眼皮直跳，心里有些不安，总觉得这天要变了。
车子在疗养院前停下，林言深吸了一口气。
席烨宸给老太太安排了几个专人陪护，可见他对自己这个奶奶是十分看重的。上次和他一起来时，那几个陪护都见过她。
席总把老太太安排在这里疗养好几年之久，带着一个女人来探望还是首次，加之老奶奶对林言的热络劲，他们都知道这个女人的地位不一般。
所以此次林言独自过来要求见老太太，他们没有阻拦。
今天是个大晴天，林言借口陪老太太散步，把她推到了一个无人处。老太太看见她别提多乐呵，把那几个陪护都赶走了，只让林言一个人陪着，这倒是省了她的事情。
“奶奶，”林言在她面前蹲下，记忆修正之后，她不认为上次见面时老太太说的“三年前”是一种巧合，“三年前您就认识我对不对？”
老太太笑得慈祥，摸了摸她的脑袋，“当然啦！那小子说要带你来看我，结果让我等了好久哇！”她气呼呼的说。
林言握住她的手，颤抖不已，“奶奶，席烨宸把我忘记了。他不记得三年前的事情了，您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老太太还是笑着，只是有些疑惑，“他都带你来看我了，你又说什么忘记你，不懂，不懂。”
这就是糊涂的表现。
林言升起的希望就此破灭，她喉咙发哑，松了手，喃喃说：“难道我只能去问席烨宸？可他都已经忘记了，我要怎么问？”
她拿出手机调出依耶塔拍的那张照片，不死心的问：“奶奶，您看看，他连这个也不记得了。”
老太太凑近看了半晌，拍掌笑道：“这小子好看！”
林言只觉得眼睛酸胀得难受，她收了手机，几滴泪砸到老太太的手臂上，“奶奶，我先走了，下次再来看您。也许席烨宸看到这张照片，他能想起什么来。”
对！也许这张照片能触发点什么！
林言心潮汹涌，一刻也不想等，嚯地站起来就要走。
一只枯瘦的手却拉住了她的衣服。
“不能去！”老太太脸上已没了笑意，浑身散发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让林言不由停住了脚步。
林言呆了一会，重新蹲下来安抚她，“奶奶，我现在不去找他，我先陪您回房间好不好？”
老太太看着远处，口中喃喃：“不能找他，不能找他……”
“为什么不能找他？”林言心里难受，声音低低的。“我只是要他想起来。”
“不行，不行！”老太太抓着她的肩膀，力气大得仿佛指头都要陷入她的骨肉中，“言言，你不能让他想起来，不能去问他！阿宸会有危险的，那些人不会放过他的！你去问他就是要他死！”
林言呆愣住，“奶奶，我不懂你的意思。”
她忍不住细细端详老太太的表情，那张脸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双目闪亮不见浑浊。
“言言，不能让他想起来，他们知道了会弄死他的，会弄死他的……”
“奶奶，他们是谁？”
然而老太太只是低声叨念着，“他们会弄死他的……”
她的目光突然狠厉起来，手指用力抓着林言，“言言，你对我发誓！”
她这样子哪像脑袋糊涂的老人？
“发誓！”
林言强打精神，举起自己的右手，“奶奶，我对您发誓，绝不……绝不问席烨宸三年前的事情。”
肩膀上的力道这才变轻。
“言言，走，我带你去看那树上的大鸟窝，那鸟也是傻了，大冬天的孵蛋……”
老太太面容又染上笑意，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奶奶，您上次带我看过了。”
老太太一拍自己的脑袋，思索了一会，“不可能！你可别想逃，走走，推奶奶过去，奶奶给你指路。”
她这是又糊涂了。
林言敛了眉目，起身推她。
奶奶到底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