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三刻,雪停风静。

沈家堡北门,火把通明。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尸体烧焦的恶臭。

“那个是红姐吗?腿都没了……”

“别哭了,快找找,看看还能不能拼个全尸。”

幸存的几十名女卫,正忍着眼泪在尸堆里翻找。

三十骑胭脂铁骑,全军覆没。

那可是沈家耗费了十年心血、用最好的胭脂米和铁甲养出来的家底,一夜之间,打光了。

尸体被抬出来,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瓮城的空地上。

没有完整的,大多是碎块。

秦阙是被七八个幸存的狼牙卫用门板抬进去的。

他浑身赤红与惨白交替,像是一块正在淬火的烙铁。

路过二门时,所有的女卫都下意识地停下手中的活,低下头,甚至不敢直视这个昏迷中的男人。

敬畏。

这是沈家堡十年来,男人第一次赢得这种眼神。

……

内院,暖阁西稍间。

这里原本是沈曼云用来礼佛的地方,如今却成了临时的炼丹房。

地龙烧到了极致,屋子里热浪滚滚,却压不住那股诡异的寒气。

二少奶奶柳妙音手里拿着一把银刀,小心翼翼地划开秦阙的手腕放血。

“滋啦!”

流出来的血不是殷红的,而是一种诡异的紫褐色。

落在铜盆里,瞬间凝结成一颗颗红蓝相间的冰珠,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大嫂……”

柳妙音盯着那盆血,眼神里既有医者的狂热,也有深深的恐惧:

“水尸的千年寒毒入骨,本来应该冻碎他的心脏。但他吞了半妖的心头肉,那股阳火太旺,硬生生顶住了。”

“现在这两股力量在他的经脉里厮杀、融合。你看他的血……”

柳妙音指着秦阙手腕上迅速愈合的伤口,那里长出了一层细密的蓝黑色鳞片:

“他正在变成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东西。若是他醒过来失控了,沈家没人能拦得住。”

沈曼云坐在一旁的软榻上。

她今日没有穿正装,只披着一件月白色的狐裘,脸色苍白。

她手里捏着一串檀木佛珠。

“拦不住,也要拦。”

沈曼云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冷静。

她看着**那个如同野兽般强壮、充满危险气息的男人。

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赌徒般决绝。

“老二,把家里那株压箱底的九叶火参拿出来吧。”

“不管是人是鬼,只要他肯认我这个主子,我就要把他救回来。”

“大嫂!那可是给你续命用的!”柳妙音急了。

“给他用。”

沈曼云捂着嘴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帕子上染了一抹殷红:

“我这**子,活一天算一天。但他若是死了,咱们孤儿寡母的,连明天都活不到。”

……

接下来的两天两夜。

沈曼云把所有的事务都搬到了暖阁的外间处理。

她一边批阅战损名册,一边守着里间那个生死未卜的男人。

每隔两个时辰,她都会亲自进去喂药。

“大少奶奶,这种粗活让奴婢来吧……”

翠儿心疼地说道。

“不用。”

沈曼云摇了摇头,端起药碗。

她知道,恩情这种东西,必须亲手施予,才叫恩情。

尤其是对这种已经长出了獠牙的狼,你得让他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你,让他闻到的味道是你,让他骨子里记住你的好。

秦阙牙关紧咬,喂不进药。

沈曼云没有丝毫嫌弃。她用银勺一点点撬开他的嘴,甚至用丝帕细心地擦去他嘴角溢出的黑血。

看着秦阙那张因痛苦而狰狞的脸,沈曼云的眼神变得无比温柔,手指轻轻抚摸着他滚烫的额头:

“秦阙,你要争气。”

“这世上想杀我们的人太多了。你得活着,替我挡在前面。”

她的声音软糯凄婉,像是妻子在唤醒丈夫。

但那双水润的眸子深处,却是一片清醒的算计:这条命是我给的,这根链子,我得亲手拴上。

……

第三日,清晨。

秦阙猛地睁开眼睛。

那一瞬间,屋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分。

他的瞳孔深处,多了一圈幽幽的冰蓝色光环,与原本的猩红交织,妖异至极。

他坐起身,并没有感觉到虚弱,反而觉得体内充斥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原本青黑色的鳞片,此刻变成了深邃的蓝黑色,每一片鳞片都像是坚硬的寒铁。

心念一动。

呼!

掌心腾起一团蓝色的火焰。没有热度,只有极致的冰寒。

“醒了?”

一道带着惊喜与哽咽的声音传来。

秦阙散去掌心的蓝火,转头看去。

只见沈曼云正趴在床边的小几上,似乎是刚眯了一会儿。

听到动静,她猛地抬起头,那张苍白的脸上瞬间焕发出光彩。

她今日穿得很素,没有戴任何首饰,长发随意挽着,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大少奶奶……”

秦阙刚想动,却发现自己的手正被一只冰凉柔软的小手紧紧抓着。

沈曼云抓着他的手。

“别动!快躺下!”

沈曼云连忙站起来,眼圈瞬间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你吓死我了……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我都以为……以为你要抛下我们不管了……”

她没有摆主母的架子,也没有提什么功劳。

她只是哭。

哭得梨花带雨,哭得让人心碎。

秦阙有些手足无措。

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救他而憔悴不堪的女人,闻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瑞脑香。

他记得昏迷时,就是这个味道一直陪着他。

“属下命硬。”

秦阙笨拙地想要替她擦泪,却又怕自己那只变异的手伤了她:

“让大少奶奶担心了。”

“你还知道我担心?”

沈曼云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轻轻在他胸口锤了一下。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沈曼云擦干眼泪,似乎想起了什么,神色突然变得黯然:

“可是秦阙……外面的天,塌了。”

“红缨的胳膊断了,胭脂骑也没了。赵天霸虽然没来,但是随时会卷土重来。”

“现在满城的人都在哭……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露出一段脆弱雪白的脖颈:

“我就是一个妇道人家,没了红缨,我就像没了手脚。秦阙,你说我们是不是该认命了?”

她在示弱。

她在把所有的压力、所有的恐惧,都毫无保留地展现在这个男人面前,激发他的保护欲,也逼他扛起这面大旗。

秦阙看着她。

看着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主母,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小女孩一样在他面前哭诉。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那股被压抑的野性与霸气,这一刻彻底释放。

“大少奶奶。”

秦阙缓缓下床。

他赤着上身,那一身恐怖的肌肉和蓝黑色的纹身,在阳光下散发着慑人的压迫感。

他走到沈曼云面前,高大的身躯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天塌了,我顶着。”

秦阙的声音低沉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钉子:

“只要我秦阙还有一口气,赵天霸就别想动您你一根头发。”

沈曼云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她从袖中掏出一枚早已准备好的印信。

那是沈家兵符。

“秦阙,我不信别人,我只信你。”

她将兵符塞进秦阙那只冰冷的大手里,双手紧紧包裹住他的拳头:

“从今天起,沈家堡所有的兵马、钱粮,都归你管。”

“我不懂打仗,我把全家的性命……都交给你了。”

这是一种极致的信任,也是一种极致的捆绑。

她没有给他名分,却给了他实权。

这种被需要、被依赖的感觉,比任何赏赐都更能锁住一个男人的心。

秦阙握紧了那枚兵符。

沉甸甸的。

“属下……领命。”

他后退一步,单膝跪地。

这一次,不是因为奴性,而是因为承诺。

“大少奶奶。”

秦阙抬起头,眼中的蓝火跳动:

“我有个请求。”

“外院战死的那些兄弟,是为了沈家死的。我想让他们进祖坟,立碑。”

沈曼云心中微微一惊。

这是坏规矩的大事。但她看着秦阙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立刻明白,现在的秦阙,已经不是她能随意拒绝的了。

必须顺毛摸。

“好。”

沈曼云没有任何犹豫,甚至主动弯下腰,扶起秦阙:

“他们是英雄,英雄就该有英雄的待遇。”

“你是代堡主,这事儿你说了算。”

一句你说了算,彻底给足了秦阙面子。

秦阙站起身,拿起架子上的战袍披在身上。

“谢大少奶奶。”

“我去看看红缨,然后准备杀人。”

看着秦阙大步离去的背影,那股如山岳般沉稳的气势,让沈曼云也不由得失神了片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沈曼云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跌坐在软榻上。

她看着自己刚才握过秦阙的手,掌心还残留着那一股刺骨的冰寒。

“这头狼终于成长为狼王了。”

她喃喃自语:

“赵天霸,你没想到吧。”

“我沈家虽然男人死绝了,但我沈曼云亲手养出了一头狼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