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一刻,满城缟素。

赵天霸虽然退了,但沈家堡没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喜悦。

空气中飘**着纸钱燃烧的烟味。

内院的灵堂里,哭声震天。那些战死的女卫都有家人,都在哭灵。

唯独西跨院,死一般的寂静。

那是三少奶奶萧红缨的住处。

自从那天浑身是血地被抬回来,她就像丢了魂一样,不哭不闹,甚至连药都不肯好好喝。

断了几根肋骨,内脏受损,但只要养着,死不了。

可谁都看得出来,那个意气风发的胭脂虎,心死了。

砰!

房门被一脚踹开。

秦阙走了进来。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颓废的霉味。

萧红缨正躺在**,身上缠满了绷带。

她睁着眼,死死盯着承尘,眼神空洞。

听到门响,她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

“出去。”

许久,她嘴唇微动,吐出两个沙哑的字。

秦阙没理她。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碗早就凉透了的药汤,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随手泼在了地上。

“滋啦。”

药汤被地龙的高温蒸发。

“听说三少奶奶死了。”

秦阙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床边,声音冷漠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我寻思着,既然死了,那就赶紧埋了,省得占着这好屋子。”

萧红缨的睫毛颤了颤,终于转过头。

那双曾经神采飞扬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和死灰:

“秦阙,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三十个姐妹全都死了。就我一个人活着。”

“我没脸活。”

“没脸活?”

秦阙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和嘲讽:

“那就去死啊。”

“你的刀呢?抹脖子会不会?要不要我帮你?”

萧红缨猛地撑起身子,牵动了伤口,痛得浑身冷汗,但眼底终于冒出了一丝火气:

“你!”

“别瞪我。”

秦阙站起身,一把抓起放在床头架子上的那把断刀。

那是萧红缨在战场上用断了的斩马刀,上面还沾着黑红的血痂。

“当啷!”

秦阙将那把沉重的断刀狠狠扔在萧红缨的被子上,砸得她闷哼一声。

“三十个胭脂骑,是用命给你换了一条生路。”

秦阙俯下身,那张青黑色的脸逼近萧红缨,眼中的蓝火跳动,压迫感十足:

“她们指望着你给她们报仇,指望着你把赵天霸的头砍下来祭奠她们。”

“结果呢?”

“你躺在这儿装死?在这儿自怨自艾?”

“萧红缨,你这不叫赎罪。”

“你这叫懦夫。”

“闭嘴!”

萧红缨被懦夫这两个字刺痛了神经。

她嘶吼一声,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抓起那把断刀,不顾崩裂的伤口,狠狠向秦阙刺去!

“老娘杀了你!”

“啪!”

秦阙抬手,那只覆盖着蓝黑色鳞片的大手,轻而易举地握住了刀刃。

锋利的刀刃割在鳞片上,只发出一串刺耳的摩擦声,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他握着刀刃,猛地一拽。

萧红缨整个人被带得向前一扑,脸几乎贴到了秦阙的胸膛上。

“这就是你的力气?”

秦阙看着她那双喷火的眼睛,语气突然缓和了下来,却更加冰冷:

“留着这股劲儿。”

“三天后,黑石滩。”

“你要是还能动,就提着这把断刀跟我走。若是动不了……”

他松开手,将萧红缨推回**:

“那就躺在这儿,等我把赵天霸的人头带回来,再顺便给你烧点纸。”

说完,秦阙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她说道:

“红缨。”

“刀断了可以重铸。”

“人要是断了脊梁,那就真的废了。”

房门关上。

屋里陷入了死寂。

片刻后。

“啊啊啊啊!”

屋里传来了萧红缨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那是压抑了三天的绝望、愧疚和愤怒,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宣泄了出来。

哭声中,伴随着磨刀石摩擦刀锋的声音。

滋滋——

一下,又一下。

……

午时,沈家堡后山。

这里是沈家的祖坟。

苍松翠柏,石碑林立。

每一块碑下,都埋葬着沈家的英烈。

按照祖制,男仆死后,只能一张草席卷了扔去乱葬岗,连个坟包都不配有。

但今天,这规矩破了。

七口崭新的薄皮棺材,整整齐齐地摆在祖坟的最外围。

周围围满了外院幸存的三百多名男奴。他们一个个衣衫褴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但眼神却死死盯着那几口棺材,眼底闪烁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光芒。

“这……这不合规矩吧?”

一个负责看守祖坟的旁系老妇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拦在路口:

“秦统领,大少奶奶虽然宠你,但这祖坟乃是沈家重地。让几个男奴埋进去,怕是老祖宗要从地下气活过来啊!”

秦阙站在棺材前。

他换了一身素白的麻衣,腰间挂着那枚象征代堡主权力的印信。

听到这话,他并没有动怒。

他只是转过身,看着那个老妇人,又看了看身后那群噤若寒蝉的男人。

“规矩?”

秦阙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力:

“三天前,在北门瓮城。”

“当赵天霸的屠刀砍下来的时候,是谁用胸膛去挡的?”

“当黑狼骑要冲进内院的时候,是谁抱着马腿死不松口的?”

他指着那几口棺材,声音陡然拔高:

“躺在里面的,有癞子,有牛大,有连名字都没有的杂役。”

“他们活着的时候,是奴隶,是畜生,是你们眼里的烂泥。”

“但死的那一刻。”

秦阙猛地拔出腰间的陌刀,狠狠插在冻土上:

“他们是沈家的兵!是顶天立地的男人!”

“如果连为沈家战死的英魂都不能入土为安……”

秦阙目光如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以后,谁还会替沈家卖命?!”

全场鸦雀无声。

那个老妇人张了张嘴,被秦阙身上的煞气逼得退了好几步,最终没敢再吭声。

“起灵!”

秦阙大喝一声。

他没有让别人动手。

他亲自走到第一口棺材前,那是秦狼的棺材。

他弯下腰,用那宽阔的肩膀,扛起了那沉重的棺木。

“秦爷!使不得啊!”

几个幸存的狼牙卫哭着想要上来帮忙。

“退下。”

秦阙扛着棺材,一步一步走向早已挖好的墓坑。

每一步都踩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秦狼,兄弟。”

秦阙在心里默念:

“你不是想吃肉吗?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做奴隶了。”

“这辈子哥送你最后一程。”

轰隆。

棺木入土。

秦阙抓起一把黄土,洒在棺材上。

随后,他拿出一块早已刻好的石碑,单手如铁钳般将其插入土中。

碑上刻着五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沈家卫秦狼。

“敬礼!”

幸存的那几个狼牙卫,也是当初在瓮城里活下来的七个人,此刻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对着墓碑重重磕头。

“送兄弟!”

紧接着。

外院那三百多个男奴,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召。

哗啦啦。

跪倒了一片。

没有强迫,没有命令。

他们跪的不是秦阙的权力,而是那个把他们当人看的脊梁。

在这乱世里,有一口饭吃不难,难的是死后能有一块碑,能被人记住名字。

秦阙给了他们这个尊严。

“从今天起。”

秦阙站在坟前,看着这群跪着的男人:

“只要肯拿刀的,就是我秦阙的兄弟。”

“我有一口肉吃,绝不让你们喝汤。”

“三天后,敢不敢跟我去黑石滩,把这条命豁出去?”

“敢!”

三百条嗓子齐声怒吼,声音震碎了树梢上的积雪。

那股子被压抑了许久的血性,在这一刻,彻底被点燃了。

……

远处,半山腰的亭子里。

沈曼云披着狐裘,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那个扛棺的背影,看着那些热血沸腾的男人。

“大嫂……”

柳妙音站在她身后,神色复杂:

“他这是在收买人心。这外院……以后恐怕只知秦统领,不知沈家主了。”

沈曼云沉默了许久。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

“收买就收买吧。”

“只要这把刀还能杀人,只要这把刀还握在我手里。”

“他越强,沈家越安稳。”

她转身,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

“回去吧。”

“把洗剑池打开。”

“那把陌刀该回炉重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