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秦府卧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即便点了最昂贵的安神香也掩盖不住。

沈曼云躺在**,气若游丝。

她原本白皙的肌肤上,此刻布满了青黑色的尸斑。

手指甲已经变成了紫黑色。

她快要尸变了。

“三天。”

江清月收回搭脉的手,脸色苍白地摇了摇头:

“她的心脉已经被尸气侵蚀。普通的药物根本没用。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回青云宗。”

江清月咬着嘴唇,看向秦阙:

“宗门有一口青木灵泉,乃是立宗之本,拥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奇效。

只有把它当水泡三天,才能洗去她骨髓里的尸毒。”

“但是……”

江清月低下头,不敢看秦阙的眼睛:

“宗门规矩森严,非本门弟子,不得擅入灵泉。况且你是带着一身尸气的疑似邪修,我是私自下山的弟子。我们回去,大概率会被执法堂拿下。”

“能救吗?”

秦阙只问了三个字。

“能。只要宗主或者丹堂长老肯点头。”

“那就走。”

秦阙站起身,一把掀开被子,用柔软的绸缎将沈曼云小心翼翼地裹好,然后像背着稀世珍宝一样,将她背在背上。

他用一根黑色的布条,将沈曼云和自己死死绑在一起。

“秦阙,你疯了?”

江清月拦住他:“那是青云宗!正道魁首!你这一身邪气,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秦阙转过头,看着她。

“江清月,你带路。”

“只要能救她。”

“别说是青云宗。”

“就是凌霄宝殿,我也去把门砸了。”

青云山,高耸入云。

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仙鹤飞舞,楼阁悬空。

这里是凡人眼中的仙境,也是修仙者眼中的圣地。

山门前,两名身穿白衣的守山弟子,正一脸戏谑地看着台阶下的三人。

秦阙一身黑袍,背着个散发着尸臭的女人。

江清月则是一脸焦急,发髻凌乱。

“江师妹,不是师兄不通情理。”

一名守山弟子抱着剑,鼻孔朝天:

“你私自下山,已是犯了门规。现在还带个一身尸气的凡人回来求药?”

“你当青云宗是什么地方?善堂吗?还是收容所?”

“赶紧滚。看在同门的份上,我不抓你去执法堂已是仁至义尽。”

“师兄!这是一条人命!”

江清月急得眼眶通红:“她是因我而伤,求师兄通报丹堂长老……”

“闭嘴!”

守山弟子脸色一沉,一道灵力打出,直接将江清月震退三步:

“凡人如草芥,死便死了。再敢聒噪,休怪我剑下无情!”

这就是修仙界。

在他们眼里,凡人真的不算是人。

秦阙一直没说话。

他只是感觉背上的沈曼云越来越冷,呼吸越来越弱。

他抬起头,看向那高耸入云的山门。

硬闯?

不行。

这里有护山大阵,他连门都进不去就会被轰成渣。

他死不要紧,背上的人不能死。

“这位仙师。”

秦阙上前一步,声音沙哑:

“要如何,才肯救她?”

守山弟子瞥了他一眼,眼中满是轻蔑。

他眼珠一转,指着旁边一条蜿蜒直通云端的石阶:

“想进山门?行啊。”

“这是通天梯,共九千九百九十九阶。乃是祖师爷留下来考验求道者诚心的。”

“你要是能一步一叩首,跪着爬上去。”

“或许长老会被你的诚心打动,看这蝼蚁一眼。”

他在耍他。

通天梯上有重力禁制,凡人走上去就像背负千斤重担。

别说跪着爬,就是站着走都得吐血。

他在等这个凡人知难而退,或者恼羞成怒被他一剑杀了。

然而。

秦阙没有愤怒。

他只是紧了紧背着沈曼云的布条,低声在沈曼云耳边说了一句:

“抓紧了,我们要登山了。”

然后。

在两名守山弟子和江清月震惊的目光中。

这个在黑石城杀人如麻、连血灵宗都敢敲诈的霸主。

噗通一声。

双膝跪在了那冰冷的青石台阶上。

“咚!”

额头磕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步,一跪,一叩首。

“秦阙!你不用这样!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

江清月冲上去想拉起他,眼泪夺眶而出。

那个傲得像把刀一样的男人,此刻却像条狗一样跪在这里。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别吵。”

秦阙推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是最快的办法。”

比起沈曼云的命,这点面子,算个屁。

第一百阶。

秦阙的膝盖磨破了,鲜血染红了石阶。

第五百阶。

通天梯的重力禁制发动。

每上一层,背上的沈曼云就重一分。此刻,他仿佛背着一座山。

他的金刚玉骨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浑身的毛孔都渗出了血珠。

第一千阶。

守山弟子的笑容凝固了。

周围开始聚集起不少看热闹的外门弟子。

从一开始的嘲笑,变成了沉默,再到震惊。

这凡人骨头是铁打的吗?

这种重压下,练气期的修士都该趴下了,他竟然还在爬?

第五千阶。

秦阙的视线已经模糊了。

汗水混合着血水流进眼睛里,火辣辣的疼。

背上的沈曼云似乎感觉到了颠簸,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她费力地睁开眼,看到了秦阙那血肉模糊的膝盖,看到了那一条长长的血路。

“秦……秦阙……”

沈曼云的声音微弱:

“放我下来……我不治了……”

“我不许你跪他们……”

在她的心里,她的男人是王,只能跪天地父母,怎么能跪这群眼高于顶的牛鼻子?

“闭嘴。”

秦阙喘着粗气,咧开嘴,露出满口血牙,笑得狰狞又温柔:

“大少奶奶,咱们做生意的,讲究个本钱。”

“今天我这膝盖就是本钱。”

“待会儿我得让他们十倍百倍地还回来。”

第九千阶。

秦阙已经站不起来了。

他是真的在爬。

十根手指扣着石阶的缝隙,指甲崩裂,在那洁白的汉白玉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就在这时。

他左手食指那根天尸指骨,似乎被这通天梯上的浩然正气激怒了。

嗡!

指骨滚烫,一股恐怖的力量想要爆发,去对抗这股压力。

“憋回去!”

秦阙死死咬着牙,用意志力将那股尸气压在体内。

一旦尸气爆发,他就是妖魔攻山,必死无疑。

他现在要装的是诚心求道的凡人,而不是踢馆的魔头。

这种肉体与灵魂的双重折磨,让他的意识几近崩溃。

第九千九百九十九阶。

那是终点。

是一座巨大的白玉广场。

秦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翻上了最后一级台阶。

他浑身是血,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但他背上的女人,依旧被裹得严严实实,连衣角都没脏。

“当!”

一声悠扬的钟声,响彻青云山。

通天梯登顶,仙钟自鸣。

这是对大毅力者的认可。

广场上,云雾散去。

一道苍老的身影凭空出现。

白发童颜,仙风道骨。正是青云宗的丹堂长老,玄机子。

他看着趴在地上的秦阙,又看了看他背上那个尸毒攻心的女子。

眼中闪过一丝动容,更多的是精光。

“凡人躯体,竟能扛住通天梯的万钧重压。”

“半妖血脉?不对,还有一股很有趣的气息。”

玄机子的目光落在了秦阙那根漆黑的左手食指上。

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出了不凡。

但他没有点破。

“你要救她?”玄机子淡淡问道。

秦阙艰难地抬起头,声音嘶哑:

“求长老……救命。”

“青木灵泉珍贵无比,从不予外人。”

玄机子抚摸着胡须,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除非,你是本门弟子。”

秦阙惨笑一声。

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他费了半条命爬上来,不过是获得了一个交易的资格。

“我愿入宗。”

秦阙咬着牙说道。

“入宗?”

玄机子摇了摇头:

“你没有灵根,修不了正统仙道。做不了内门弟子。”

“不过……”

“老夫的试药峰,正好缺一个体质强横、命又硬的执事弟子。”

“这活儿危险,容易死人,但也算我青云宗门下。”

“你,敢接吗?”

试药峰。

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那是给丹师试毒、当小白鼠的地方。

这是要他卖身为奴。

“我接。”

秦阙没有丝毫犹豫。

他解下背上的布条,将沈曼云轻轻放在玄机子面前。

然后,他用那满是鲜血的双手,撑着地面,对着玄机子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只要救活她。”

“这条命,卖给你。”

玄机子笑了。

他大袖一挥,一道柔和的青光卷起沈曼云和秦阙。

“成交。”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试药峰的人了。”

风云卷动。

秦阙最后看了一眼山下那渺小的世界。

黑石城的霸主,死了。

青云宗的秦疯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