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元帅正与一众将领商议战后事宜。
虽大捷的喜悦萦绕心头,但伤亡也不少,统计和算功劳也是一件繁杂的工作。
这里边怎么都绕不开一个人——林沐风。
而林沐风数日未归,又如同一块石头压在不少人心上,尤其是力主为其请首功的戚将军和戚十九郎。
就在大家再次为这个问题争论不休的时候……
“报——!”
一名亲兵疾步入帐,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元帅!第八分队把总林沐风,回营了!”
“什么?”曹元帅一下从帅椅上站起,脸上瞬间阴转晴。
一是为了林沐风平安归来而开心,二是这几日实在被吵得太烦了。
他连声道,“快!快传他进来!”
很快帐帘再次掀开,一道身影逆着光走入。
来人正是林沐风。
他一身蛮族皮袄已是破烂不堪,沾满了泥土、草屑和深褐色的血污。
脸上带着连日追踪跋涉的疲惫与风霜,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但令人欣慰的是,他步伐稳健,眼神依旧清亮锐利,除了憔悴,周身看不出明显的重伤痕迹。
戚十九郎长舒一口气,紧锁的眉头终于松开。
他毫不避讳地抓着林沐风的胳膊上下打量,语气里透着明显的开心。
“林兄!你可算回来了,这三天,一点消息都没有,可急死我们了,你到底去哪了?有没有受伤?”
林沐风对戚十九郎露出一个略带疲惫的微笑,正要开口解释,几个不和谐的声音便迫不及待地响了起来。
“林把总,”李将军抻着声音慢悠悠地开口,他捋着灰白的胡须,语气看似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敲打意味。
“年轻人有锐气,想建功立业,老夫是理解的。”
“但军中最重要的是规矩,是纪律!”
“无令而行,擅自行动,此风一开,后患无穷啊!”
“若人人都像你这般,凭一时意气孤军深入,这军队还如何统率?元帅的威严何在?”
他字字句句,都将林沐风的行为拔高到挑战军纪、藐视权威的高度。
他话音刚落,一旁有人立刻接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指责。
“李将军所言极是!”
“林把总,你莫不是以为立了那点功劳,就可以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贪功冒进,私自追击溃兵,你眼里可还有我们这些老将?可还有曹元帅?”
“穷寇莫追,这是连三岁稚童都懂的道理!”
“你倒好,一头扎进去,万一中了埋伏,折损了我军好不容易得来的‘英才’,这责任,你担待得起吗?”
他将“英才”二字咬得极重,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有人出来看似和稀泥,但话也说得极不客气。
“两位将军说这些,都是为了你好,是为了我军大局着想。”
“林把总,你虽在这次一战役立下些功劳,但切不可恃功而骄,罔顾军纪啊。”
“年轻人,路还长,要懂得收敛,要学会敬畏。”
“你这般行径,着实令我等心忧,也为元帅担忧啊。”
他巧妙地将自己置于道德高地,仿佛林沐风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三人你唱我和,言辞愈发尖锐刻薄,帐内其他一些或嫉妒、或与杜付之案有牵连、或单纯看不上林沐风晋升太快的人,也纷纷投来或冷漠、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面对这些尖酸刻薄的话,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一个十几岁的小年轻,不可能无动于衷。
要么会被指责得羞愧难当,要么会不服气,气急败坏地反驳。
但无论哪种反应,只要林沐风一开口就会落入下乘了。
前者的话,他们就会顺着林沐风的话,压他的功劳。
而后者的话,就可以直接证明林沐风性子毛躁,不堪大任。
一旁戚将军看不惯他们几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孩子,正要开口,却被曹元帅用眼神制止了。
曹元帅稳坐帅位,目光深邃。
他想看看,这个年轻人面对这些刁难,会如何应对。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林沐风,自始至终都异常平静。
他仿佛一个局外人,那些刺耳的指责、嘲讽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如同泥牛入海,未掀起半分波澜。
他脸上没有任何被激怒或者羞愧的迹象,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耐心地等待着这场“批判”的结束。
直到他们说得口干舌燥,帐内因这诡异的平静而逐渐安静下来,他才有了动静。
林沐风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曹元帅身上,声音清晰而平稳。
“回元帅,末将并非擅自行动,而是循着溃兵痕迹,追击蛮族皇子孔达也。”
“孔达也?”李将军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可笑的笑话,声音带着夸张的诧异和毫不掩饰的讥讽。
“林沐风,你莫不是这几日在外面奔波,饿晕了头,开始说胡话了?”
“那孔达也身边纵然是残兵败将,护卫亲随至少也有数千之众!”
“我们大部队去追都落了空,你单人独骑去追?”
“你这不叫追击,你这叫送死!叫异想天开!”
“你就这么着急,要给自己建功立业么?”
“糊涂!实在是糊涂透顶啊!”
他重重一顿足,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枉费元帅对你另眼相看,你竟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太让人失望了!”
“年轻人,终究是沉不住气啊。”其他人几人也摇头叹息,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
面对这新一轮、更加猛烈的质疑和攻击,林沐风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争辩,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再看那些咄咄逼人的将领一眼。
在所有人或嘲讽、或担忧、或冷漠的注视下,他只是默默地将一直提在左手中、那个毫不起眼甚至有些肮脏的粗布包袱,放在了曹元帅面前的帅案之上。
“咚”一声。
一声并不响亮,却异常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帅帐中突兀地响起,仿佛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诸位说得对,这件事确实特别艰难,但好在末将运气还不错,没有辜负大家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