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思怡回身从书架抽书来温,要在会试上拿成绩,还得把孔瑜的儿子比下去,任重而道远。
不过孔瑜儿子是哪个,听过没见过,很厉害么?
管他呢,佛挡杀佛。
不,我就是那考场上神通广大的佛。反正眼下无人,她放开了束缚,尽管自负,暗暗与姓孔的较上了劲。
提书细思量,听话听音,女帝的意思,好像不单是为了叫她去出口恶气,除此之外,唐思怡也有自己的小算盘,总之得先赢了再说。
这一温书就到了黄昏日暮,不多时华灯初上,锦衣卫换值,司闱司的几个典闱带着女史和小宫女们在内宫各处下钥,准备宵禁,嘱咐各宫守好门窗。
路过唐思怡窗前,笑道:“姐姐也该点了灯才是,仔细看坏了眼睛。”
唐思怡道:“晓得了”。
无端响起一声凄厉猫叫,将众人俱唬一跳,前头挑灯的小宫女不经吓,扔了手里灯杆扭脸扑向身边的姐妹,一句“有鬼”未及出口,已被姐妹堵住了嘴。
乱提鬼神是大忌,尤其是在新皇登基谣言漫天的档口,嬷嬷给的教训还不够么,命重要还是胆子重要?
终究还是其中一个典闱沉稳:“啊,是哪里的猫被人踩了尾巴。”打着哈哈过去了,各人回自己的住处,典闱走在最后,默不作声往唐思怡窗台上压了张黄符。
天色暗沉,秋风萧瑟卷地,枯叶飘飞,前路回廊幽深,宫灯如一只只静视的鬼眼。
闹鬼的传说自搬来新宫就有,地点是紧邻唐思怡住处后头的祈安宫,听闻那曾是前朝冷宫旧址,暴君惨无人道,不知祸害了多少女子在里头。
先是有人见了鬼火,盏盏拳头大,仔细看去是一张张人脸,见人则扑。
后来是一个白衣女子的鬼影,长发及膝,前后不见脸,指甲比手长,声声哭叫着要索命。
……
一个雷劈大殿已是触了女帝逆鳞,众人哪里敢提这里,重重压下去,耽误到至今。
一个女史忍不住回头,看唐思怡端身稳立窗后,丝毫没有关窗闭门躲一躲的意思,古井无波地拈起那黄符,悠然叠了个纸蝴蝶。
女史:“尚宫大人是人不是,她怎么都不知怕的?”
典闱习以为常道:“莫提,她跟鬼斗一斗法,鬼都够呛能打赢她。”
因答应了福子明日来取画,唐思怡洗漱了就铺纸研墨,临窗作画。
夜幕深沉,万籁俱寂,小碟金粉方调好,眼前浓雾弥漫。
唐思怡眼中闪过克制的不耐烦,心道,又来了。
提灯出去,原本通往祈安废宫紧锁的门不知被什么人打开了。
废宫殿前石板缝隙的荒草比人高,越往前雾气越大,隐隐约约,一娉婷身影在黄草丛里显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凄哀委婉,如诉如泣。
果真白衣空**,长发及腰。
“苏郎呀——”“她”转身,没有脸。
唐思怡挑高了琉璃灯,朝“女鬼”迈出一步,一只绣球“咕噜噜”滚来,到了脚下,变成一颗白净人头。
唐思怡:“……”
她抬脚,人头的眼突然睁开,朝她摆出一个诡异的笑。唐思怡面无表情,将“人头”原路踢回去。
“哎哟”一句男声,男子站起来,“女鬼”倒下去。
原来不过一个等人高的木偶而已,男子蹲在草丛操控,“她”便婀娜多姿,乍现往昔风情。
只是故景不在,故人已矣,此情何寄?
唐思怡道:“苏老伯,你有完没完?”
男子头发花白,“人头”到了他手上又变回绣球,他捧着,委屈:“你能不能佯装害怕一下?”
好多天了,这小姑娘时常冷不丁来吓他,他装神弄鬼原是吓人为趣,没想到撞在了个鬼见愁手里。
唐思怡学他:“你能不能消失一下别再来了?”
“那不成,”苏子木道,“我跟她认识了一百天,便要祭奠她一百天,年年如此,直到我也死。”
前朝侍卫,入旧宫不费力气,苏子木脚下站的地方就曾是心爱之人的心爱之地,几块墟石,从前是金雕玉砌的高台。
心爱的女子喜欢在这里跳舞,凤发蟠空,腰肢婀娜,迎风扬起春罗袖。
他守值经过,看痴了心。
可是她的舞不是跳给他看的,帝王后宫三千佳丽,入眼繁花何其多,她讨不了他的欢心。
“于是我就学了戏法便来逗她开心,”苏子木目露向往,仿佛面前站的不是木偶,他温柔抚着假人脸庞,即便没有眉眼,他也看出几分欢喜,“后来她就不再等着帝王来临幸了,她期许看见的人,成了我。”
她的舞步一改沉重,欢快许多,尤其是他经过,她曳旋裙摆,踢起一只绣球,一下撞进他怀里……
可这样的好日子也仅过了一百日。
南秦走向没落,被北魏一举吞并,国破家亡,帝王成了阶下囚,遑论无名小妃子。
他下了值被叫回去,殿前摆满了扭动的麻袋,带不走的都就地格杀。
“我不知道其中一个里头有她,我不知道!”花甲老人,忽然掩面哭泣,抱紧木偶,“我的绣春刀从那时起就钝了,钝了……”
人也跟着废了。
老人呜呜咽咽,如诉鬼语。
“值得吗?”唐思怡轻声问,“相识一百天,惦念一辈子。”
老人自木偶发间泪眼模糊抬头:“下辈子我也跟她在一起。丫头你不懂的,爱一个人,何须用上一百天,一个眼神就足矣。”
“我是不懂,”唐思怡道,“我只知道你若再不走,我想替你保守秘密也难了。”
如今不比往昔,前朝做了新廷,早晚有人来捉鬼。
苏子木抽下木偶发髻上的凤钗:“丫头,咱们也算认识了这许多日子,这是她的遗物,也是我余生的念想,你帮我修好,我便不再来了,好不好?”
唐思怡看着他,问道:“你变戏法的手艺还能不能更好?”
苏子木:“严格点这叫幻术,乃我家传绝学,到了我这辈已绝迹,不是我吹嘘,你再找不出比我更好的了。”
唐思怡道:“我从不助人为善,你要我帮忙修首饰,得先帮我一个忙。”
迎着她目光,老人不知为何,总觉得一早就被她算计了。
这一日天光熹微,万物尚在沉睡,女帝的寝宫上方骤然起了惊雷,云霾雾重,有真龙现于半空,盘桓许久,惊动了整个临安城。
阖宫的人都看见了,真龙落地之后,对散发披衣的女帝俯首称臣。
大清早各茶馆的说书先生纷纷改了新本子:“**暂且一放,给在座诸位叙一叙女帝是顺应天意降世的真龙帝王,此前雷劈大殿真真是祥兆。”
“你安排的?”女帝恢复镇定之后,问。
唐思怡跪地,将事情和盘托出,口称万死。
“原来后宫闹鬼竟是因为这个,朕有所闻,只是朕不信鬼神,所以不当理,”女帝在镜中笑,“好孩子,替朕挽回了大半时局,朕赏你还不及。”
“为陛下分忧是婢子分内之事,并不敢要赏赐。”唐思怡把心落回肚里,重新拾起梳妆台上玉梳,为女帝理髻。
前廷之事有潘如贵,女官不得随侍,趁着女帝上朝,唐思怡回了住处,将昨夜赶作的画交给福子。
福子抱着装画的锦盒犹如抱着自己的亲祖宗,晓得唐尚宫姑姑说一不二,她说最后一幅就一定是最后一幅,于是发誓要将最后这幅画卖个好价钱,足以回本一辈子的那种。
唐思怡趁机将苏子木的凤钗拿给他看。
“唔,难得,这累丝是前朝的手艺,南人精细,如今这样巧手的师傅阖宫寻不出三个来。”
唐思怡道:“我不在宫里修。”宫里每一样东西都登记在册,她拿一件前朝旧物到处晃,上赶着找死么。
“我只问问你,外头有没有师傅能修?”
福子面露难色:“有是有,但是姑姑,我出入宫门,也是要递牌子搜身登记的,这个东西吧……它……”
唐思怡不与他为难,放了他走,拿着斑驳旧簪端详一阵,少不得还得去请旨女帝。
“应该的,朕欠老人家一份恩,”女帝和蔼道,“不过在宫里还要掩人耳目,朕想个由头,准你出去修。”
唐思怡代替苏子木叩首谢恩,换了便装,做个普通民女模样,拿着女帝的手谕到前门领了牌子,找锦衣卫指挥使放行。
她背影消失在门前,女帝望着她,叹了口气:“这孩子真像我,当年的我。
“当年我也是这样喜欢成全别人,而今我只喜欢成全自己,如贵……”
潘如贵应声从女帝身后走到案前,躬身道:“奴才这就去。”
丫头还是太天真,苏子木知道宫中秘道,还晓得幻术把戏真相,女帝岂能留他为患。
“处理干净,悄悄地,别让丫头知道,别伤她的心。”女帝道。
潘如贵:“是。”
——
孔瑜自然也看见了“现世真龙”,一大早摔翻了粥碗,还要怪下人伺候不周,换了官服欲出门上朝,走到前院回廊,眼角瞥见一双水蓝云纹皂靴,交叠翘着,脚尖一点一晃。
廊下躺尸的人着一身靛蓝袍,一手枕在脑后,一手举扇,去骚扰那廊上挂着的画眉:“前儿教你的《十八摸》会了么,哥哥今儿再教你一首《自难忘》。”
“孔明宣!!!”
那人听见这一声叫人头皮发炸的喝,抬头望过来,桃花眼泛着袅娜,意态慵懒地招呼道:“哟,孔相上朝去啊。”
孔瑜攒了一早上的怒意在见到逆子这一刻到了顶峰:“不晨读不用功,你大清早的在这显摆什么?”
走近了,嗅到了浓重酒味和脂粉气。
孔明宣醉酒一夜,天明方归,不及回房就在走廊睡下了。
孔瑜:“又偷着跟人谈生意?”
“哪能呢,”孔明宣道,“只会花钱,不会挣钱,孔相你养了个纨绔,你自己没有数么?”
孔瑜在他大腿捶了一记:“再敢花天酒地,彻夜不归,打断你的腿!”
孔明宣伸过另一条腿,涎笑:“来,两条都给你。”
孔瑜七窍生烟。
从前多聪颖乖巧的孩子,琴棋书画,样样第一,学院夫子直叹神童,言此子将来必大有出息。
后来什么都变了。
门子催促了几回,上朝时辰到,孔瑜不再耽搁,狠狠瞪一眼逆子:“回来找你算账。”
孔明宣朝他爹挥挥手,躺回去继续逗弄画眉,非要教会《自难忘》。
半天,鸟儿叫他摧残得毛掉了好几根,一个同样年轻的公子哥登门,一路呼唤:“令白,有了有了有了!”
孔明宣斜眼抬眸:“几个月了?”
友人:“……”
友人夺了他扇子:“金先生的画有了。”
孔明宣登时睁开了眼,坐起来道:“果真?”
“自然,我一得了消息就跑来找你,”友人后知后觉,踮脚伸脖,“你爹不在吧?”
孔明宣浑不在乎:“为国捐躯去了。”
“那便好,咱们这就走。”友人来拉他。
“不急,”孔明宣整整衣襟,“先等我沐浴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