娶媳妇也不见得如斯虔诚严谨,孔明宣打扮一新,仍是靛蓝长袍,裹轻裘,策大马,招摇过市。

东城一连十三坊,古玩一条街,不能叫他爹知道这都是他的生意,否则非把他双腿活活掰折,万不能叫他爹知道他生意遍布全国各地,那他就该浸猪笼了。

孔明宣倒也不是惧,只是觉得……麻烦。

对,麻烦。

东街尽头,临安最大的书画坊——丹青坊,孔明宣绕过热闹的前店直驱后门,掌柜站在那里垂手恭候:“东家。”

孔明宣递马鞭,进门,登楼,边走边问:“金先生的墨宝在哪里?”

掌柜道:“东家的雅室放着呢。”

“还是那个一问三不知的小公公送来的?”

“正是,那位小公公说,此画是金明灭绝笔之作。”

孔明宣没再言语,他心里认定金明灭是不世出的圣手,慧眼识英的人多的是,宫里有他藏品也不稀奇。

有了他便收,想到这里,孔明宣道:“拿水来我净手。”

画才裱好不久,展开来,是一幅《高山流水》设色画,气韵幽静的绿水青山,崇峰峻岭,老松苍劲,半山腰有烟火瓦舍人家,一骑牛老翁缓缓行,山前是明净水泊,载一叶孤舟,一派宁静祥和。

“仿的吧?”友人探头来看,“怎么瞧着像是新画的。”

“你不懂,”孔明宣将友人脏手拨开,“就是新画的,但确实是金先生真迹。”

说到这里他转头找掌柜:“你传我的话给那位小公公,让他帮我问问,金先生愿不愿意同我见一面。”

掌柜纳闷:“难道东家觉得,金先生是宫里的画师?”

“不必多言,照我的话去说就是了。”

掌柜应下:“眼下这幅出价多少合适?还给二十万两么?”

孔明宣:“不。”

就是,掌柜也觉得多。

孔明宣:“一百万两。”

孔明宣又道:“记相府我爹账上。”

掌柜见多识广,下楼时也不免踉跄。

友人直接震惊当场,语无伦次。

孔明宣贪恋看着那画,一副志在必得:“这是金先生特地为我画的,高山流水,伯牙绝弦,他当我是他的知音。”

友人道:“你给我一百万两,我非但当你是知音,我还把你当爹供着。”

“直说了吧令白,”友人不无担心,“你是不是断袖,你是不是暗恋人家金先生?”

“滚,”孔明宣笑骂,转而认真,“千金难买我愿意,我爱他画里的孤绝与落拓。”

这也是他认定“金明灭”是位品性孤高带点沧桑的老先生的原因。

孔明宣收了画,心情大好,在雅室高阁垂帘看热闹,顺带幸灾乐祸。

底下大堂人头济济,风雅的占一小半,附庸风雅的占十之有七。

文人吵架可有意思,说话夹枪带棒,损人不带脏字,美名曰“清谈”。

孔明宣展扇,玉扇骨,洒金面,扇面是“小山重叠”,他摇曳生风,啜着茶,将楼下“清谈”当个“笑话儿”听。

很快,金明灭新作叫了天价的消息在人群中炸开了锅。

临安城炙手可热的丹青大家,除了金明灭,还有一个吴漱雪,本来两个人一人擅山水写意,一人擅人物工笔,互不相干,架不住两家拥护者非要比个高低。

当即就有一“吴漱雪资深爱好者”站出来,看打扮是个秀才,他瞄中丹青坊掌柜不放:“金明灭哪里就值这个价了!我看分明就是你们自卖自销,故意将金明灭抬出天价,好借此生财。”

孔明宣眉毛一挑,他是有这个意思,倒小瞧这帮酸腐了,不过,那也是因为金明灭值得。

秀才指着店中用来卖给普通人临摹和观赏的金明灭的翻印品:“况且这金明灭非但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连落款也藏头露尾,既无字也无号,毫无美感可言,画品见性,可见此人平日便是宵小之徒,猥琐至极!”

孔明宣笑不出来了,这秀才他懂个屁。

——

“巧夺天”的首饰师傅说凤钗难修,恐怕得费些时候,唐思怡道“不急”。

出了“巧夺天”,迎面就是古玩一条街,日常没有机会出来,不如游逛一番。

唐思怡慢悠踱步,小摊贩叫卖声不绝,珍玩宝贝她见多了,不感兴趣,倒是经过拨浪鼓、泥塑小人、风车时,远远停下看,看蓬头稚子擎一只风车跑走,她的眼睛追着人家跑出了许远。

摊主举着只花绿的风车引诱:“姑娘,过来买一只?”马上叫唐思怡目光冻得冰寒三尺,不敢招呼了。

唐思怡收回不属于自己的人间温馨,放低心里雀跃,木然前行,路过丹青坊,被里头的热闹吸引了片刻。

福子好似提过,搬来临安以后,她的画俱售卖在丹青坊,想起卖画就想起了那冤大头,眼前浮现一个大腹便便、油光满面的富户形象,不懂画,愿砸重金只为名,颇为符合了。

她走近几步,试图在店中巡睃这么一位人物,恰好听见秀才那句“金明灭是宵小之徒,猥琐至极。”

她轻蔑一笑,不以为意,乃至于想出声附和。

她儿时,女人手把手将画技倾囊相授,原是叫她修身养性,不是叫她卖艺谋财、失了画心,她辜负了女人,挨一挨骂,是她活该。

转身正待退出人群,听那秀才又道:“比如你们看这幅《蝶戏》上头的牡丹。作画贵有古意,若无古意,虽工无趣,这牡丹一味追求浓墨重彩,好比丑人施浓妆,糟粕!无趣至极!

“而且你们谁见过九瓣的牡丹?说是蝶戏,却哪里有蝶?这画非但无趣,还错误百出,金明灭凭此画工就想跟我们漱雪先生并论?竟是给他提鞋也不配。”

此言一出,附和者甚多,淹没了金明灭追随者的小声抗议。

孔明宣收扇,掂了掂手中茶碗。

友人眼明手快,一把将他捞住:“祖宗息怒,要砸死人的!”

一脚已踏出门的唐思怡顿住,错误百出?无趣?骂金明灭可以,糟践她的画,不行。

孔明宣搁了茶碗,撩袍子下楼。

与此同时人群里爆出一句清冽之音:“阁下眼皮子浅没见过的东西,就等于没有,这是什么糊涂道理?”

女帝爱牡丹,宫中花匠耗费无数心血培育一株九瓣牡丹,唤做“紫珠”,只此一株,普通人自然不得见,不知道。

不知道不等于可以胡吣。

孔明宣自半楼梯抬眼,见一袭浅蓝齐胸襦裙,那蓝,好似从他身上摘出来的一般。

这拨开人群走来的女子,美得叫人一眼难忘,不尚铅华,似疏梅映淡月,惹得他好想看看她上了妆是怎样一副娇艳欲滴。

只见她直面那秀才道:“谁说没有蝶,这不是么?”

玉手往《蝶戏》图上一指,众人随她看去,恍然大悟,直呼惊奇。原来那牡丹叠叠重瓣,竟是一只只蝴蝶组成,粗品不知其味,细看好生有趣,好似叫金明灭耍了一遭,但是被耍得很开心。

既然已经上升到人身攻击,唐思怡再道:“你说金明灭猥琐,你对他知道几分,又对吴漱雪知道几分?照你说画品见性,难道画画的就没有奸人了?

“那你知道吴漱雪笔下的美人都是他的姘头么?你知道他把青楼当家么?你知道他的自画像都不写实,刻意把自己画得英俊潇洒,实则本人是个邋遢老头子么?”

秀才被她呛得直梗脖,跳脚道:“没有证据你怎么乱诬蔑人,你见过吴先生本人吗,你有证据吗?空口白牙,你凭什么一口咬定他邋遢!”

唐思怡轻笑:“正巧,这也是我想对阁下说的话。”

她说完了想说的,秀才是瞠目,是结舌,还是哭着回家找妈妈,跟她没有关系了,举步出门,被一柄折扇横胸拦下。

唐思怡:“……”

或许今日出门不该穿蓝色。

面前这一手扶着门框拦住她去路,站没站相的浪**狂徒,当着她面手一松,扇子落地。

孔明宣:“哎呀这是谁的扇子,在姑娘脚边,应该是姑娘的吧?”

唐思怡:“……”

孔明宣睁眼说瞎话:“姑娘,你扇子掉了。”

他笑语晏晏,擎等唐思怡说一句“不是我的”,好趁势跟她搭上话。

唐思怡一脚将扇子踢远,踢上街,冷若冰霜道:“不要了。”

“……”孔明宣眼睛瞪大,飞快跑去捡宝贝扇子。

待捡回,姑娘已走出老远。

很好,孔明宣眯起眼,追上去,锲而不舍:“你!外地刚来的吧?临安的美人没有本公子不知道的。”

唐思怡旁若无人,目不斜视。

孔明宣:“今早真龙现世看见了吧?你读过书没,知不知道龙就喜欢吃美貌姑娘?你家在何处?本公子慈悲,可以送你回去。”

唐思怡旁若无人,目不斜视。

孔明宣“唰”地展扇,露出“小山重叠”,小山重叠金明灭,道:“觉得荣幸么?本公子也喜欢金先生,和你是同道中人。”

唐思怡被他堵死,心道哪里来的脑残。她蹙眉不悦:“你错了,我最讨厌金明灭。”

“那你方才还为他说话?”

“秀才没侮辱到点上,我看着生气,金明灭的人品可恶至极,说他猥琐卑鄙都是夸他贤良。”

“你!”孔明宣扇子直抖,指她门面。

唐思怡勾唇胜利一笑,两指拨开他扇子,径直而去。

友人气喘吁吁追上,立在孔明宣身旁:“令白,怎的不追了?不合胃口?”

也是,姑娘是个好姑娘,但太刚烈了,令白这脾气,得一个“绕指柔”来配。

友人思忖到此,孔明宣陡然放肆大笑:“不,就是她了。”

友人:“……”

孔明宣:“没有人可以不喜欢金先生,我要跟她死磕,直到她承认自己喜欢金明灭。”

友人:“……你追出来,就是因为这个?”

孔明宣:“不然呢?”

友人:“……”

是他不懂这个世界了。

孔明宣:“她能看出《蝶戏》的玄机,必然也是爱书画之人,跟这条街上的铺子掌柜都打声招呼,若是这姑娘再来,务必第一时间知会我。”

友人诚心发问:“人家姑娘再也不来了呢?”

孔明宣信心十足:“爱书画之人,不可能不是这街上熟客。”

只要她在这条街,同落在他手里没什么区别。

理所应当吩咐狗友去跑腿,孔明宣兴然而返,回家,闭门,抱着《高山流水》翻来覆去开始品。

——

唐思怡在宫门下钥之前回来,匆匆换了官服当值,步出御花园,看见一人对面而来。

那人官服扣子乱系,导致左长右短,领上斑斑,不知是油点还是墨迹,帽子歪在一边,上头还插了杆染绿画笔,显然忘了取。

狭路相逢,唐思怡主动行礼:“吴大家。”

这几日女帝下旨绘新宫图,宫廷画师皆来点卯,吴漱雪性急,候到此时辰早不耐烦,正要偷摸出宫去。

见了唐思怡,一骇:“唐尚宫。”

唐思怡:“吴大家看起来心情不好?”

吴漱雪皱眉:“别提了,今日丹青坊不知哪来一泼妇,毁我良好形容,关键是,她怎么晓得我真人是什么模样?”

吴大家好苦恼,最近也没得罪谁啊?

唐思怡道:“是呀,这人实在可恶。”

吴漱雪:“唐尚宫,我得花楼喝酒去,不醉不能提笔,你当没见过我,好不?”

唐思怡温婉道:“自然。”

吴漱雪“嘿嘿”一笑,这么多女官,属这个小姑娘最美最识趣:“改日为你绘像。”

吊儿郎当走了。

入夜,城南贫民窟,四名东厂杀手悄然没入一户破茅屋,结果扑了个空,待要反身去追,出门却深陷迷雾,辨不清方向。

城外,老人手握一支金辉熠熠的凤钗,没命赶车,两耳狂风呼啸,那姓唐的小姑娘叫一个孩子送来这支凤钗,并传话给他:“不要留恋,若来年还想给她过忌,拿了凤钗就走,永远不要回临安。”

车马飞驰,躲远了,一支小调碎在风里——“苏郎呀,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