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梨按着从沈旭那儿软磨硬泡套来的地址,踩着青石路往城东村深处走。
这村子比城里清静多了,白墙灰瓦的屋子错落着,檐角挂着的红辣椒串在风里晃悠,田埂上还有老黄牛甩着尾巴慢悠悠啃草。
可她兜兜转转绕了三圈,别说那传说中藏着各式稀罕物的黑市了,连个看着像交易点的偏僻巷子都没瞧见。
“这都找了快一个时辰了,连根黑市的毛都没见着。”
林梨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有些泄气地嘟囔
“罢了罢了,估计是沈旭那小子诓我,换个地方再打听吧。”
她刚转身要走,鼻尖忽然飘来一股甜丝丝的香气,混着米糕的软糯和红曲的微酸。
抬眼望去,街对面的老槐树下摆着个小木摊,竹篮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红曲糕泛着诱人的胭脂色,摊主大娘正扯着嗓子吆喝:“红曲糕嘞刚蒸好的红曲糕,甜而不腻,香软可口嘞”
红曲糕?
林梨脚步一顿,脑海里瞬间闪过昕澈捧着糕点小口抿着的模样。
那小郎君素来爱这些甜糯吃食,尤其是红曲糕,每次尝着都会弯起眼睛,连眼角的痣都显得柔和几分。
又猛地想起今早的光景,她和沈旭在房里温存的时候他脸上的尴尬。
“糟了,当时光顾着和沈旭说话,都没来得及解释。”
林梨挠了挠后脑勺,心里有点发慌,随即又亮堂起来,“买几块红曲糕回去,说不定能哄好他。”
她心里一喜,说是给许昕澈买红曲糕她自己的口水也已经流了三千尺了,也顾不上再找黑市,抬脚就往街对面冲。
刚跑到马路中间,一阵刺耳的马蹄声突然撕破了村子的宁静,伴随着车夫惊慌的叫喊:“让让!快让让!马惊了。”
林梨只觉一股劲风扑面而来,眼角余光瞥见一辆载人的马车像头失控的野兽,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
“哐当哐当”
的巨响,正朝着她横冲直撞过来。
“什么鬼东西!”
她瞳孔骤缩,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根本来不及多想,猛地往旁边侧身扑去。
马车擦着她的衣角飞驰而过,带起的风掀翻了她鬓边的发带,衣料被车轮边缘的木刺剐过,发出
“刺啦”一声轻响,下摆撕开了一道小口。
林梨踉跄着站稳,惊魂未定地看着被迫停下的马车。
“吓死我了……”
她喘了口气,低头看了眼破了个口子的衣角,哭笑不得
“买块糕而已,差点把小命搭进去。”
林梨拍着胸口还没缓过劲,那辆险些撞了人的马车竟
“吁”
地一声停在了不远处。
车夫甩着手里的鞭子,满脸横肉拧成一团,扯着嗓子就吼:“你没长眼睛啊?敢拦希云公子的马车!耽误了公子的事,你担待得起吗?”
明明是对方的马车横冲直撞,自己险些丧命,到头来反倒成了她的不是。
林梨瞬时就懵了,瞪圆了眼睛看着那车夫,胸腔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蹿了上来她还没找对方算账呢,这人倒先恶人先告状了!真当她林梨是软柿子,随便拿捏不成?
“你个畜牲!”
林梨几步冲上前,指着车夫的鼻子就骂,声音又脆又响,震得那车夫都愣了愣,
“是你的马车横冲直撞差点撞到我!我没找你要说法,你倒先在这儿叫嚣?我林梨不发威,你真当我好欺负啊!”
而此刻,车厢里的魏希云正倚着软枕,指尖慢悠悠摩挲着一块羊脂白玉佩。
玉佩触手温润,雕的是并蒂莲纹样,在昏暗中泛着淡淡的柔光。
车窗外的吵嚷声本没入他的耳,只当是车夫又在和哪个不长眼的村夫村妇置气,唇边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
可当“林梨”两个字清晰地钻入耳膜时,他指尖的动作蓦地一顿。
林梨?
他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便漫开了浓浓的兴味。
世上竟有这么巧的事?那个敢在沈旭面前捋虎须,还能让沈旭乖乖吐露出黑市消息的丫头,居然就是眼前这个敢指着车夫鼻子骂街的姑娘?
也不知道沈旭这个废物妻主受不受用?魏希云缓缓勾起唇角,那笑容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妖冶,像是暗夜里悄然绽放的曼陀罗。
他抬手掀开了身侧的车帘一角,露出一双狭长的桃花眼,目光越过车夫,落在那个叉着腰、气势汹汹的身影上,眼底的笑意愈发深邃。
“你爹的!你爹的!”
车夫被林梨怼得面红耳赤,扬起的鞭子在空中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却不敢真的落下去,只能扯着喉咙反复骂这一句,唾沫星子随着嘶吼溅在半空。
林梨半点不退,往前又跨了一步,指尖几乎要戳到车夫的鼻尖,声音拔得更高,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泼辣劲儿:“你爹的!你全家爹的!真当我是泥捏的不成?撞了人还敢撒野,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车厢外的叫骂声越来越响,侍男心儿原本正站在车辕边,眉头紧锁,生怕这市井争吵扰了自家主子的清净,正要上前呵斥两人闭嘴。
可当“林梨”二字清晰地钻进耳朵里时,他浑身一僵,脸上的烦躁瞬间被惊愕取代,脸色“唰”地白了几分。
他慌忙撩开车帘的一角,探进头去,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紧张,连说话都有些磕巴:“主、主子!”
正倚在软榻上把玩玉佩的魏希云闻声抬眼,桃花眸里的笑意未减,漫不经心地
“嗯”了一声。
心儿咽了口唾沫,飞快地瞥了一眼窗外叉着腰骂得正凶的身影,压低声音急道:“外面……外面和车夫吵起来的那个,好像就是、就是您前些日子特意吩咐过,让留意着的那个林梨啊!”
魏希云摩挲玉佩的指尖一停,抬眸时,那双含笑的眸子里,终于掠过了一丝真切的兴味“我知道,车外的声音我听见了!”
日头渐渐晒得人发昏,林梨和车夫骂得嗓子都快冒烟,
“你…”
各自拄着膝盖喘粗气,连再放一句狠话的力气都没了。
“嘻嘻!”
侍男心儿看见这滑稽的一目,忍不住笑出了声。
在这剑拔弩张又透着几分滑稽的僵持里,车厢的竹帘忽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挑开。
心儿扶着魏希云缓步走下车,月白色的长衫曳地,腰间系着的墨玉腰带随着动作晃出细碎的光泽。
他抬手理了理鬓边垂落的一缕发丝,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声音温润得像浸了蜜的泉水:“林梨姑娘,好久不见,怎么在这里碰上了?”
林梨原本还弯着腰喘粗气,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眯着被太阳晃得发花的眼睛,待看清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时,惊得浑身一颤,双腿竟不受控制地打起了摆子。
“是他!魏希云!那个在怡红楼里艳压群芳的头牌希儿!”
林梨脑子里“嗡”的一声,原主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她记得,原主当初是怎么疯魔般迷恋这个男人为了博他一笑,变卖了家里的东西,掏空了祖辈积攒的家底,换来的不过是他轻飘飘的一句“姑娘有心了”。
多少名门贵妇、千金小姐为了他一掷千金,挤破头想求他陪上半盏茶的功夫,可他偏偏守着“卖艺不卖身”的规矩。
只凭着一双含情目、一副好口才,就能让无数女人心甘情愿拜倒在他的长衫之下。
原主就是那群“舔狗”里最痴傻的一个,掏心掏肺地付出,到最后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没碰着,反倒落得个家徒四壁的下场。
林梨看着眼前笑意盈盈的魏希云,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凉飕飕的。
“怎么会这么巧?”
她不过是来城东村找黑市,买块红曲糕想哄昕澈,竟偏偏撞上了魏希云这尊“瘟神”。
林梨哪里见过这阵仗?
方才骂架时的泼辣劲儿瞬间散得干干净净,连带着喉咙里的干涩疲惫都没了踪影,只剩下一股子从脚底直蹿到耳根的尴尬。
她慌忙挠了挠后脑勺,指尖都有些发颤,挤出的声音带着几分结巴:“希、希儿公子……真、真是巧啊。”
话音刚落,旁边的心儿立刻皱起眉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和不屑,冷声开口:“林梨姑娘,你怕不是特意跟踪我们家公子来的吧?”
“不是!不是!绝对不是!”
林梨吓得一激灵,连忙摆着双手往后退了半步,手忙脚乱的样子活像只受惊的兔子。
她心里咯噔一下“心儿这话倒是没说错,以原主从前那副痴缠模样,别说跟踪到城东村,就算是跟着魏希云走遍天涯海角,她都干得出来。”
“心儿!”
魏希云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严厉。
他微微偏过头,狭长的桃花眼扫过心儿,那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心儿身子一僵,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慌忙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应了声
“是,公子”,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前一秒还带着几分冷意的魏希云,下一秒便敛起了眉眼间的凌厉,脸上重新漾开那副恰到好处的浅笑,变脸的速度快得让人咋舌。
果然是怡红楼里打磨出来的人物,分寸拿捏得炉火纯青。
他缓步走到林梨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方才是我的不是,车夫驭马不当,差点撞到姑娘,还望姑娘莫怪。”
“没事没事!一点事都没有!”
林梨巴不得赶紧结束这场尴尬的偶遇,连忙摆着手往后缩,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