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梨攥紧了藏在袖管里的碎银,正要拔腿要跑。

“林梨姑娘,你是来找那个黑市的吧?”

这一句话叫停了她,她浑身一僵,心想“他怎么知道?”

就看见魏希云笃定般,斜倚在马车旁,月白色的长衫被风掀起一角,腰间玉佩垂着的红绳晃悠悠的。

眉眼弯弯,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的戏谑,“那黑市可不是寻常地方,没有引路的人,你就算把整条街翻过来,也是进不去的不如我带你去。”

林梨的心怦怦直跳,捏着碎银的手沁出了汗。

她快速在心里盘算,这魏希云看着风度翩翩,却也不是什么简单角色,可自己孤身一人,在这人生地不熟的镇上,想要摸到黑市确实难如登天。

他与自己无冤无仇,总不至于平白无故害她。

思忖间,她咬了咬下唇,原本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

林梨转过身,对着魏希云福了福身,声音依旧带着几分警惕,却也多了些妥协:“那便多谢希云公子了。”

话音落下,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刚才给她吵架的马车夫。

正嘴角撇出一抹不以为然的弧度,显然是瞧不上她这乡野丫头。

林梨心里顿时窜起一股火气,狠狠瞪了那马夫一眼,那眼神里的锐利,竟让马夫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她不再理会旁人的目光,踩着马车的踏板利落地上了车厢。

车帘被魏希云的随从轻轻撩开,一股混杂着泥土和名贵熏香的怪味扑面而来

“咳咳!”

林梨被呛了一下。

马车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颠簸得厉害,车板咯吱作响,林梨的身子跟着左摇右晃,不得不伸手扶住车厢壁。

坐在对面的心儿见状,忍不住

“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那双灵动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被这笑声看得有些窘迫,林梨的脸颊悄悄爬上一抹薄红。

她松开扶着车壁的手,局促地绞着衣角,目光胡乱地在车厢里逡巡一会儿扫过车壁上绣着的暗纹。

一会儿落在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偏偏不敢和心儿那双带笑的眼睛对视,耳尖也跟着热了起来。

魏希云合上书页,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封面,目光在林梨泛红的耳尖和心儿带笑的眉眼间转了一圈。

忽然低笑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林梨,看来是心儿看上你了。”

这话一出,车厢里的气氛顿时活络起来。

心儿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像熟透的石榴,她又羞又窘地伸手去推魏希云的胳膊,嗔道:“公子胡说什么呢!”

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衣袖,又慌忙缩了回去,魏希云故意往旁边躲了躲,肩头微微晃动,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其实心儿,正纳闷着公子素来不喜旁人近身,更别说让无赖林梨坐上自己的马车。

魏希云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林梨身上,那双平日里浸着几分疏离清冷的眸子,此刻落了细碎的光。

他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瞧着,瞧她偏着头,手指轻轻拂过车壁旁摆着的那盆青黛色的小草。

“好东西!真特别。”

林梨夸赞道。

鼻尖微微翕动,似乎在分辨草叶间淡淡的药香,连她鬓边垂落的一缕碎发被风拂动的模样,都被他尽数收进眼底。

林梨丝毫没察觉到这道灼灼的视线,她的注意力全被车厢角落那几株奇特的植物和魏希云膝头摊开的书吸引了。

那书的纸页泛黄好像和沈旭给他看那一本差不多,边角都磨出了毛边,上面画着各种她从未见过的草木。

有的叶片上带着诡异的紫色斑纹,有的根茎盘曲如蛇,旁边还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她忍不住凑近了些,眼里满是好奇,连马车颠簸带来的不适都忘在了脑后惊奇地问道“希云公子,也喜欢研究这些特殊的植物呀!”

魏希云抬眸扫了她一眼,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书页上的叶脉纹路。

一声极淡的冷哼,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不过是感兴趣罢了。”

话音刚落,马车便

“吱呀”

一声停了下来,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戛然而止。

心儿利落地下车,撩开了车帘。

魏希云率先迈步而下,回头瞥了一眼还愣在车厢里的林梨,薄唇轻启,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快跟上!”

说罢,他转身便踏进了旁边一条狭窄幽深的小巷。

“哦,知道了!”

林梨这才回过神,慌忙整理了一下头发,踩着踏板跳下车,快步追了上去。

小巷两侧的墙壁爬满了湿滑的青苔,阳光被高墙切割得支离破碎,只漏下几缕斑驳的光影。

她跟着魏希云七拐八绕,刚觉得有些沉闷,眼前的景象却豁然开朗。

一个热闹的市集赫然出现在眼前,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杂着铁器碰撞的脆响,扑面而来。

只是这市集和寻常的市井截然不同,摊位上摆着的东西千奇百怪

裹着粗麻布的不知名根茎、泛着幽蓝光泽的矿石、笼子里扑腾着的彩色羽鸟,甚至还有用红线串起来的风干虫。

林梨看得眼花缭乱,心里暗暗想“这地方,倒和现代那些摆满稀奇玩意儿的古玩市场有几分相似。”

她正被市集上琳琅满目的稀罕物件勾得挪不开眼,一会儿蹲在卖虫摊子前瞧那五彩斑斓的蝴蝶蛹,一会儿又踮脚看货郎担子上的奇异矿石,鼻尖萦绕着各种草木、香料混杂的气息,只觉得新奇又有趣。

忽然,一阵响亮的吆喝声穿透嘈杂的人声,直直钻进她耳朵里:“瞧一瞧看一看嘞!凌悬草制成的仙药,能让草木瞬息生根发芽,错过可就没咯!”

林梨脚步一顿,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不远处的空地上。

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娘正守着个小摊,摊子上摆着几排拇指大小的青瓷小瓶,旁边还搁着个敞口的瓦盆,里面盛着松软的黑土。

大娘手里捏着个小铲子,正唾沫横飞地跟围观的人吹嘘。

见人围得差不多了,便捻起一粒干瘪的种子,小心翼翼地埋进土里,又用指尖蘸了点瓶里的透明汁液,轻轻滴在土面上。

不过眨眼的功夫,那片被汁液浸润的泥土忽然微微鼓了起来。

紧接着,一株嫩生生的绿芽破土而出,茎秆舒展,叶片轻颤,不过几息就长到了指节长短。

“哇,真神奇!”

林梨眼睛猛地亮了,心脏砰砰直跳。

她穿越过来后琢磨着种田,最缺的就是能催熟作物的法子,这东西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她挤开人群就往摊子前冲,脚步都带着几分急切。

大娘眼尖,一眼就瞧见了她,连忙笑眯眯地拿起一个青瓷瓶。

朝她晃了晃:“姑娘,看你就是识货的!这凌悬草液可是老娘我秘制的,不管是五谷杂粮还是花。”

“我买!”

林梨迫不及待地伸手,就要去接那个小瓶。

可指尖还没碰到瓷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横在她面前,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

魏希云的声音凉丝丝地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我当是什么稀罕玩意儿,原来不过是凌悬草掺了点催生粉罢了,这也敢卖二十两一瓶?”

围观人群顿时一阵哗然,议论声嗡嗡地响成一片。

方才还满脸堆笑的大娘,脸“腾”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举着青瓷小瓶的手僵在半空,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

她指着魏希云,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带着怒气的话:“你、你一个毛头小子,也敢在我这摊子前指手画脚?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话音刚落,路边几个挎着菜篮、看似寻常的妇人忽然围了上来,个个横眉竖目,手里还暗暗攥着藏在袖管里的木棍,瞬间就把魏希云、心儿和林梨围在了中间。

市集里的喧闹声小了几分,周围的摊主和行人都默契地往后退了退,显然是知道这大娘不好惹。

魏希云却半点慌乱都没有,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甚至还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衣袖上沾着的灰尘,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凉薄地扫过围上来的妇人,压根没把这阵仗放在眼里。

一旁的林梨却急得心头乱跳,额头都沁出了薄汗。

她攥着衣角,心里暗暗叫苦。

这事儿本是因她而起,总不能让魏希云因为帮她解围而挨揍。

她连忙挤到魏希云身前,对着大娘和几个妇人连连拱手。

脸上堆着歉意的笑:“各位大姐,对不住对不住,他年轻不懂事,说话没个轻重,还请你们大人有大量,别跟他计较。”

那几个妇人对视一眼,见林梨态度诚恳,又听她话里话外把魏希云归到了“自家”人那边,脸色才缓和了些。

为首的妇人瞥了眼魏希云,撇着嘴哼道:“罢了罢了,看在你这姑娘会说话的份上,这次就不计较了。

往后可得管好你们家的夫郎,别由着他在外面乱嚼舌根!”

“是是是!”

林梨忙不迭地点头,

腰弯得更低了,“一定一定,下次绝不会了!”

妇人这才带着人悻悻地散开。

林梨松了口气,刚想回头跟魏希云说声谢谢。

却见他脸色冷了几分,不仅没有半点感激的神色,反而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甩袖转身就走,连个眼神都没留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