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霄。”

凌念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你这场自导自演的偷天局...”

“该落幕了！”

声音不大。

却压下了全场所有的尖叫和混乱。

数万人狂乱的心跳，被这句话狠狠攥住。

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诡异的死寂。

护宗大阵破碎的光幕，还在飘落。

亿万金色光屑，是一场无声的悲哀葬礼。

光屑落在身上，没有暖意，只有刺骨的冰寒。

提醒着所有人。

他们万年宗门的龟壳，刚刚被人一锤子砸烂了。

数万道目光，惊恐，茫然。

最后全部钉死在祭坛中心。

那里站着两个人。

一黑。

一白。

周围一百零八名天级弟子头痛欲裂，萎靡倒地。

唯有他俩，站的笔直。

他俩才是真实。

其他的一切，都成了虚假的背景板。

高台上，赤霄脸上的肌肉疯狂的抽搐。

他那张维持了百年的悲天悯人的假面，终于裂开了。

一道道缝隙，再也无法弥补。

他眼里的慈悲消失不见，只剩下被踩到尾巴的暴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发觉的，来自魂魄深处的恐惧。

他死死盯着凌念。

那眼神不再是神明，而是一条被堵死的毒蛇，只想扑上来把她生吞活剥。

“又是你！”

赤霄的声音嘶哑的像是破锣，每个字都塞满了恨意。

他想不通。

他的计划天衣无缝，窃运大阵一起，神仙都挡不住。

怎么会一再，再三的被这个女人破坏！

从东荒的玄阳，到现在的天命大典，这个女人就是个阴魂不散的噩梦，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跳出来，毁掉他的一切！

“拿下他们！给本座将他们碎尸万段！”

赤霄在也顾不上伪装，疯了一样的咆哮，声音尖利刺耳。

御座下面，那八名一直闭眼不动的化神长老，再也坐不住了。

他们同时睁眼。

八道杀机暴射而出，周围的空气温度都降了十几度。

“大胆狂徒，敢闯天命大典，找死！”

“结阵！杀了他们！”

八名长老怒喝一声，八道不同颜色的流光冲上天空，带着八股强悍的威压，从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个方位，封死了凌念和神无衣的所有退路。

天色一暗。

八股化神法力在空中交汇，变成八只由符文和法则构成的大手。

每一只手，都带着天崩地裂的势头，朝着祭坛中心的两人狠狠抓下来。

八名化神联手一击。

天崩地裂，风云变色。

这股威压，比刚才的护宗大阵强了太多。

广场上的弟子在这力量面前，就是蝼蚁。

很多人吓的脸都白了，腿一软，瘫倒再地，眼中只剩下绝望。

可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凌念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身旁，一直没说话的神无衣，往前走了一步。

就这一步。

他身上那件普通的白衣忽然鼓**起来。

一股无法形容的宏大气息，从他体内轰然爆发，冲上天空。

一半是金色佛光。

金芒万丈，梵音阵阵，渡化众生。

一半是漆黑魔气。

冤魂嘶吼，吞噬万物，拉人坠入地狱。

佛与魔。

光明与黑暗。

两种水火不容的力量，在他身上拧成一股。

灰蒙蒙的混沌气浪，席卷全场。

那八只气势汹汹的擎天巨手，一碰到这股灰色气浪，就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连一息都没撑住。

手上的法则符文瞬间崩溃，被消融的干干净净。

八名化神长老被重击。

齐齐闷哼一声，身体在半空剧烈震动，硬生生被逼退了百丈。

八道流光狼狈的砸回高台，把白玉地面都踩出蛛网裂痕。

他们八人脸上没了血色，嘴角挂着血丝。

看向神无衣的眼神里，没有了轻蔑和愤怒，只剩下浓浓的骇然和不敢相信。

只凭气势，就逼退了八名化神长老的联手一击！

这...这是什么恐怖的修为！

这个人到底是谁？

全场再次陷入死寂。

连那些哀嚎的弟子都忘了疼，呆呆的看着祭坛上的白衣男人。

他不是人。

是行走的神魔。

就是这个对峙的宝贵瞬间，一个谁也没想到的身影，动了！

“就是现在！俺来也！”

一声奶声奶气的爆喝，在人群中炸响。

一直被青鸾护着，伪装成普通小孩的元宝，从人群中射出，变成一道金色闪电。

他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极快的速度，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

他无视所有灵力乱流，几个长老下意识出手阻拦，法术打在他身上，也只溅起几点金光，没能让他慢半分。

他的目标明确的吓人！

不是高台上暴怒的赤霄。

也不是祭坛上大发神威的神无衣。

而是祭坛最前面，那个因为气运金线崩断而头痛欲裂，刚被扶起来，还没缓过劲的首席大弟子，王启年！

更准确的说，是王启年手上那枚丹药！

那枚赤霄刚拿出来，准备赏给他，通体流光溢彩，散发着无穷丹香的“天命神丹”！

所有人都惊骇的看着。

元宝炮弹一样撞进王启年的怀里。

王启年胸口一闷，手上一空，他梦寐以求的神丹，就这么被抢走了。

元宝一把抢过那枚汇聚了无数心血和气运的伪神丹，看都没看，张开小嘴，一口就吞了下去！

咕咚。

吞咽的声音，在这片死寂的广场上，异常清晰。

王启年傻了。

他呆呆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又看了看那个砸吧嘴的小屁孩，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天级弟子都傻了。

他们贡献出未来熬制的“希望”，就这么...没了？

高台上的赤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死死盯着元宝，嘴唇哆嗦，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气的。

是心疼的！

“嗝！”

元宝稳稳落在祭坛上，拍着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

他砸吧砸吧嘴，一脸嫌弃。

“味道...也就一般般，气运驳杂了点，火候也差了些，还夹着一股子怨气，炼丹师的手法太次了。勉强...算个开胃小菜吧。”

“竖子！你吃了什么！快给本座吐出来！”

赤霄疯了一样，声音都变了调。

那枚伪神丹，是他百年谋划的核心，是他绕开天道契约飞升的唯一希望！

尽然被一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小屁孩，当着几万人的面，给...给当零食吃了？

这比砸碎他的护山大阵，还让他心痛！

“吐出来？”

元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笑容天真，话却让人头皮发麻。

“行啊，吐出来就吐出来。不过我吐出来的东西，你们可得看仔细了！”

话音落下。

元宝小小的身体上，猛然浮现一尊顶天立地的巨大虚影。

那虚影是头雄狮，头有双角，浑身覆盖金色鳞甲，威武不凡，一双眼是两轮金色小太阳，充满了对财富和气运的贪婪。

上古瑞兽，貔貅法相！

貔貅法相仰天无声咆哮。

它张开吞天巨口，一股恐怖的吸力，瞬间笼罩了它面前的首席大弟子，王启年！

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在数万双眼睛的注视下，王启年头顶那浓郁的气运，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从他天灵盖里抽了出来！

那以经不是虚无的概念。

而是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洪流，不受控制的倒灌而出，被那尊巨大的貔貅虚影吞进嘴里！

“啊——！”

王启年发出一声不似人的惨叫，整个人飞速的萎靡下去。

他原本俊朗的面容，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就变的灰败苍老。

眼窝深陷，黑气缠绕，头发迅速花白，皮肤松弛，所有的精气神都被掏空。

他身上那件首席弟子的道袍，变的空空****。

他原本元婴后期的强大气息，雪崩一样疯狂跌落。

元婴。

金丹。

筑基。

最后连一丝灵力都无法维持，彻底变成一个比凡人还虚弱的废人！

一个前途无量的天之骄子，西漠年轻一辈的偶像，就这么被活生生“吃”成了废人！

“我的修为...我的道基...我的未来...没了...全没了...”

王启年双目失神，嘴里喃喃自语，烂泥一样瘫倒在地，眼中只剩下死寂。

这恐怖的一幕，是把最锋利的尖刀，狠狠刺进了在场每个天命宗弟子的心脏！

人群，死寂了数息之后，彻底炸了！

“那...那是什么妖法？！”

“王师兄的气运...被吞了？真的能被吞噬？”

“那枚神丹...难道...难道那些传闻都是真的？天命系统，真的是在偷我们的气运？！”

所有的疑虑，所有的不安，所有的窃窃私语，此刻都在这残酷的现实面前，得到了最血腥的印证！

那枚神丹，根本不是恩赐！

而是用他们同门师兄弟的未来和性命，熬制的毒药！

就在所有人信仰崩塌的时刻，凌念动了。

她素手一扬，一枚通体漆黑，刻着古老“巡”字的令牌，被她高高掷向天空。

“还看不明白吗？”

凌念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带着审判的威严。

“那就让你们看看，你们求的‘天命’，你们信的宗门，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她并指为剑，一缕精纯至极的灰色气流，自她指尖射出，精准的没入那枚悬浮在半空中的令牌。

道源之力！

嗡！

令牌剧烈一震，爆发出万丈幽光。

一道遮蔽了整个天命宗上空的光幕，轰然展开。

光幕上，没有画面，没有文字。

只有一道道法则锁链构成的，冰冷无情的金色卷轴虚影。

卷轴上，两枚巨大古老的烙印散发着不容亵渎的天道威严。

其中一枚烙印，繁复华丽，属于某个上界的存在。

而另一枚...是一只巨大，冷漠，只由规则构成的眼睛！

玄黄界的天道意志！

那份不平等的，决定了此界万灵命运的“天道契约”残影，就这样清晰的，毫无保留的，投影在天空上！

一条条冰冷无情的法则条款，化作大道伦音，在每个生灵的脑海中轰然响起。

【以此界生灵之气运，命格，道途，乃至未来证道之所有可能为代价...】

【...换取上界‘进化之阶’的降临...】

【天命系统为载体，窃运万灵，天道为证，契约成立，万世不易！】

凌念指着天空那份由天道亲自盖章的“卖身帐”，声音是九天惊雷，响彻云霄！

“都看清楚了！这就是你们信的‘天命’！一份用你们的道途，你们的气运，你们生生世世的轮回为代价，换取上界垂怜的卖身血契！”

“在赤霄眼里，你们不是弟子，不是天命之子！你们是猪，是韭菜，是他养肥了献给幕后黑手，用来邀功请赏的祭品！”

“他给你们的机缘，不过是催肥你们的猪食！你们沾沾自喜的每一次突破，每一次奖励，都是在为自己脖子上的屠刀，磨的更锋利一分！”

字字诛心！

句句泣血！

王启年的下场是导火索，那么这份天道作证的“卖身帐”，就是引爆整个火药桶的炸弹！

“魔头！”

一个弟子双眼血红，指着高台上的赤霄，发出了第一声怒吼。

“骗子！我们被骗了！我们的努力，我们的未来，全都是假的！”

“还我道途！还我未来！”

“我与你天命宗，誓不两立！”

压抑的愤怒，被欺骗的恨，未来断绝的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引爆！

数万弟子双眼血红。

他们的信仰轰然倒塌，化作了焚天的怒火。

他们不再是待宰的羔羊，而是一头头要与屠夫拼命的疯狼！

而那以人心，信仰，气运为根基的周天窃运大阵，在失去了“人心”这个最重要的基础后，再也无法维持。

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大阵的核心，那座通天祭坛，从内部开始寸寸龟裂！

紧接着，遍布整个天命宗山脉的阵法节点，一个接一个的爆开！

轰！轰！轰！

支撑天命宗万年基业的护宗大阵，在数万弟子的怒火与绝望中，彻底崩溃，碎成了漫天光雨！

“噗——”

赤霄被这股信仰崩塌，人心背离产生的恐怖业力反噬，再次狂喷出一口黑血。

他整个人苍老了几百岁，头发迅速灰白。

他完了。

伪装被撕碎。

图谋全败露。

他看着下面一张张愤怒到扭曲的脸，听着那撼动山河的声讨，不怒反笑。

他披头散发，笑声凄厉又疯狂。

“好...好得很！”

“尽然你们不愿做我的资粮，那便成为我登神最后的燃料吧！”

他双手猛然在胸前结出一个邪异的血色法印，口中念出一段不属于此方天地的恶毒咒语。

“以我血脉为引，敕令万魂！”

“血祭...开！”

一瞬间。

广场上。

所有体内被种下过“天命烙印”的核心弟子与长老，上至那八名化神，下至数百玄级地级弟子，同时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们的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皮肤下面，一道道血色咒文亮起。

随即。

轰！

血红色的火焰，从他们身上燃起！

一场以数千精英修士为柴薪的献祭。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