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人声，车马声，都仿佛变成了当年那些刺耳的嘲讽。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缓缓从门栓上缩了回来。

算了吧。

她可以把方子写下来，让钱掌柜的厨子去做。

她只要待在这个安全的院子里，就不用再面对那些探究的、鄙夷的目光。

退缩的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

就在她准备转身放弃时，一件带着淡淡皂角香气的帷帽，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头上。

薄薄的白纱垂下，恰好遮住了她的脸，也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视线。

苏婉愕然回头。

林文远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

他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

那双总是温润的眼睛里，没有探究，没有催促，只有全然的理解与心疼。

他只是用行动告诉她。

别怕，有我。

苏婉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冲刷着那些冰冷的恐惧。

她正要开口，一旁的林铮也走了过来。

他依旧沉默寡言，只是将一把新削的、打磨得光滑无比的木柄短刀，悄无声息地，放进了苏婉的菜篮子里。

那把刀，刀鞘古朴，握在手里，却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令人安心的重量。

儿子是在告诉她。

谁敢欺负你，他就用它反击回去。

家人的支持，无声，却拥有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苏婉深吸一口气，胸腔中那颗因为恐惧而退缩的心，重新被勇气与暖意填满。

她不能退。

为了丈夫的期盼，为了儿子的守护，为了女儿的笑脸。

她不能退。

她对着丈夫和儿子，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拉下帷帽的白纱，毅然决然地，推开了那扇通往外界的大门。

县城东市，是整个云县最热闹的地方。

清晨的集市，人声鼎沸，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充满了活色生香的烟火气。

苏婉提着篮子，走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

隔着一层薄纱，那些各色的目光似乎不再那么具有攻击性。

她的脚步，渐渐从僵硬变得平稳。

她仔细观察着每一个摊位，将各类早点的价格、样式、客流都一一记在心里。

很快，她便发现，整个东市，位置最好、人流最旺的那个十字路口，早已被一个摊子牢牢占据。

摊主是个身材壮硕、满脸横肉的妇人，嗓门极大。

她卖的是最普通的肉饼和豆浆，味道平平，可周围的小贩却都对她毕恭毕敬，甚至会主动帮她招揽客人。

有几个新来的小贩想在她旁边支个摊子，都被她骂得狗血淋头，灰溜溜地走了。

很显然，这是东市的地头蛇。

苏婉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知道，想在这种地方立足，硬碰硬绝非明智之举。

她没有上前，而是悄然退出了拥挤的东市。

她没有回家，而是绕着县城，不紧不慢地走着。

当她走到城西时，脚步停了下来。

这里靠近县学，另一侧则是大片的居民区。

此刻虽然人流比不上东市，却能看到三三两两背着书包的学子，与行色匆匆出门做工的匠人。

最重要的是，苏婉仔细看了一圈，这附近竟然没有一个专门售卖早点的摊位。

一个念头，在她脑中清晰地形成。

避其锋芒，另辟蹊径。

次日，天还未亮，“苏记早点”便在城西学堂不远处的街角，悄然开张了。

一张小桌，一口平底锅，一个炭炉，再加上一笼笼码得整整齐齐，皮薄馅靓的灌汤包。

当第一锅汤包出笼时，那股鲜香霸道的味道，如同长了脚一般，瞬间弥漫了整条街道。

肉的醇香，混合着高汤的鲜美，还带着一丝丝秘制香料勾魂摄魄的气息。

早起上学的学子们，忍不住**着鼻子，循着香味找了过来。

赶着去上工的匠人们，也被这股味道勾得走不动道，纷纷围拢过来。

“老板娘，这是卖的什么？好香啊！”

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学子，是第一个客人。

苏婉为他夹了四个汤包，盛在一只粗瓷碗里，又淋上些许香醋与辣油。

那学子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吹都没吹，就一口塞进了嘴里。

“嘶——哈！”

滚烫鲜美的汤汁，在他口中瞬间爆开。

烫得他龇牙咧嘴，眼泪都快出来了，却又死死地闭着嘴，怎么也舍不得吐掉。

他一边哈着气，一边手舞足蹈，那副滑稽又极度满足的模样，瞬间成了摊子前最好的活广告。

“哈哈，看给那小子烫的！”

“肯定很好吃，不然哪能这副德性！”

“老板娘，也给我来一盘！”

人群被彻底点燃了。

苏-记早点的摊子前，瞬间排起了长队。

苏婉忙得脚不沾地，可她的心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喜悦。

就在生意最火爆的时候。

一道尖锐刻薄的声音，如同利刃般划破了这片热闹和谐的气氛。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来了个不知死活的，敢在老娘的地盘上抢生意！”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东市那个泼辣妇人，正带着几个吊儿郎当的地痞流氓，一脸煞气地走了过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被众人围在中间的苏婉，嫉妒与愤怒的火焰，在她眼中熊熊燃烧。

她走到摊前，二话不说，一脚就踹翻了旁边客人坐的小板凳。

“给我砸了！”

妇人指着苏婉的摊子，恶狠狠地命令道。

“让这个丑八怪知道知道，云县的规矩！”

那几个地痞狞笑着，正要上前。

排队的客人们吓得连连后退，却也有几个胆大的学子，义愤填膺地站了出来。

“你们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滚一边去，不然连你们一起打！”

地痞们根本不把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放在眼里。

眼看一场冲突就要爆发。

苏婉却异常的冷静。

她将呦呦护在身后，而林铮握着篮子里那把短刀的手，微微收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人群外传了进来。

“住手！”

一个穿着一品居伙计服饰的年轻人，正提着菜篮路过，看到这边的动静，立刻挤了进来。

当他看到苏婉时，眼睛一亮，随即脸上堆满了恭敬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