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舟离开后,屋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那句“等我回来”还在耳朵边上嗡嗡响。姜知夏走到水缸边,心跳还有点乱。
她伸手探进水里,冰凉的井水一激,才算回了神。
她走到水缸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清冽的井水。
指尖传来一阵凉意,让她纷乱的思绪清晰了少许。
这个男人,用最简单的行动,给了她一个无声的承诺。
也让她清晰地认知到,她和他的命运,已经因为腹中的孩子,彻底纠缠在了一起。
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只想着如何逃离。
院子里静悄悄的,午后的阳光透过门缝,在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斑。
姜知夏从空间里取了些面粉和两个鸡蛋,准备给自己做一碗简单的鸡蛋面。
她刚把面条下到锅里,门口就探进来一个脑袋。
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穿着一件在当时看来颜色很鲜亮的碎花衬衫。
女人的脸庞圆润,带着一点婴儿肥,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屋里。
“你好……”
她开口,声音清脆,带着几分试探。
“你是陆连长的爱人,姜知夏吧?”
姜知夏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
她不认识这个女人。
但从对方的穿着打扮和那份不加掩饰的好奇来看,应该是家属院里的军嫂。
姜知夏点了下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对方。
她的沉默让那个女人有点局促,两只手不自觉地绞着自己的衣角。
“那个……我叫梁晓慧,我男人是三营的周副连长,我就住在那边第三排。”
梁晓慧指了指方向。
“我……我就是闻到你家飘出来的香味,想过来看看。”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颊泛起红晕。
“你做的什么呀,这么香?”
姜知夏的心里微微一动。
她打量着梁晓慧。
这个女孩的脸上,只有纯粹的好奇和一点点小女孩的馋嘴,没有赵嫂子那种精明算计的痕迹。
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一个没有明显恶意的人的主动靠近,对姜知夏来说,并不算一件坏事。
她心里的防备,松懈了一点。
“一碗鸡蛋面而已。”
姜知夏回答。
“你要是不嫌弃,就进来坐坐吧。”
梁晓慧眼睛一瞪,人已经挤了半个身子进门,生怕她反悔似的,嘴上还客气着:“行吗?我……我就坐一会儿!”
“不会。”
姜知夏把面条捞进碗里,又从橱柜里拿了个干净的碗,分了一半过去。
“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你尝尝这个。”
她说着,转身进了里屋。
再次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她将油纸包递给梁晓慧。
梁晓慧受宠若惊地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打开。
油纸里面,是五六颗颜色各异,包装得十分漂亮的糖果。
透明的糖纸上印着小小的水果图案,在七十年代的北方小城,这是见所未见的稀罕物。
“我的妈呀,这是什么神仙糖果?也太好看了吧!这包装,高级!”
梁晓慧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她拿起一颗绿色的,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糖一进嘴,一股又酸又甜的苹果味儿猛地窜出来,梁晓慧舒服得“唔”了一声,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含着糖含糊不清地喊:“天,太好吃了!”
“这比供销社卖的水果糖好吃一百倍!”
姜知夏看着她那副满足的样子,脸上的线条也柔和了下来。
“喜欢就都拿着。”
“这怎么好意思呢!”
梁晓慧嘴上推辞着,手却把油纸包捏得紧紧的。
“知夏姐,你人真好。”
她很自然地换了称呼。
“我早就想来找你了,就是……就是听院里的人说你……”
她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有些懊恼地吐了吐舌头。
姜知夏把那碗面推到她面前。
“说我什么?说我娇气,不合群?”
梁晓慧的脸更红了,头都快埋到碗里去了。
“她们就是瞎说!我看知夏姐你一点都不像她们说的那样。”
她连忙解释。
“你长得好看,又有本事,她们那是嫉妒你。”
姜知夏没有接话。
她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面。
梁晓慧见她不说话,也赶紧埋头吃面,吸面的声音呼噜呼噜的,透着一股畅快。
一碗面很快就见了底,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知夏姐,你做的面也太好吃了!”
梁晓慧放下碗,由衷地赞美。
“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条。”
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
梁晓慧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三两句就跟姜知夏熟络了起来。
她把家属院里的是非长短,当成故事一样讲给姜知夏听。
“知夏姐,你可得小心那个赵嫂子。”
梁晓慧压低了声音。
“她男人是后勤处的,管着不少东西,所以她在院里横着走,好多人都怕她。”
“今天早上在井边,她肯定气坏了。”
“陆连长对你那么好,亲自给你挑水,院里好多人都看见了,她们羡慕都来不及呢,就赵嫂子一个人在那说酸话。”
姜知夏静静地听着。
这些信息,对她来说很有用。
“她以前是不是也想让陆砚舟帮她挑水?”
姜知夏忽然问了一句。
梁晓慧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她一拍大腿。
“肯定是的!赵嫂子那人,最爱占小便宜,又喜欢炫耀。陆连长年轻有为,长得又好,院里多少小媳妇偷偷看他呢。赵嫂子肯定也动过心思,结果被陆连长给撅回来了,所以才这么记恨你。”
这个推测,合情合理。
姜知夏心里有了数。
“对了,知夏姐,我看你肚子……”
梁晓慧的视线落在姜知夏的腹部。
“你这是有了吧?几个月了?”
“快五个月了。”
“哎呀,那可得小心点。挑水这种重活可千万不能干了。”
梁晓慧一脸认真地叮嘱。
“陆连长也是,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去井边呢。”
“他今天出任务了,刚回来。”
姜知夏解释了一句。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
梁晓慧连连点头。
“男人嘛,还是得疼媳妇。你看我们家老周,就是个木头疙瘩,从来不知道心疼人。”
她嘴上抱怨着,脸上却带着甜蜜的烦恼。
姜知夏看着她,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朋友,似乎也不错。
她虽然有些小虚荣,爱八卦,但心地不坏,是个可以结交的人。
“女人还是得靠自己。”
姜知夏淡淡地说了一句。
“不能什么都指望男人。”
梁晓慧听了这话,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在这个时代,嫁个好男人,依靠男人过一辈子,是绝大多数女人的终极梦想。
梁晓慧愣住了,嘴巴半张着,嚼着嘴里的话味儿。
过了半天,她才用力点点头:“知夏姐,你说的……好像是这么个理儿。”
“我们女人,是不能总想着靠别人。”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梁晓慧才意犹未尽地准备离开。
她把那几颗宝贝得不得了的糖果小心地放进口袋里。
“知夏姐,我以后能常来找你玩吗?”
她站在门口,满怀期待地问。
“当然可以。”
姜知夏应允。
“太好了!”
梁晓慧开心地跳了一下。
“知夏姐,我改天再来串门啊!”
她挥了挥肉乎乎的小拳头,梗着脖子说:“以后谁敢给你甩脸子,你告诉我,看我怎么收拾她!”
送走了梁晓慧,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姜知夏收拾好碗筷,坐回桌边。
桌上,还留着梁晓慧剥开的那张绿色糖纸。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张小小的糖纸。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虽然这段友谊的开端,只是一碗面和几颗糖,但那份被人接纳和维护的感觉,却是真实而温暖的。
她不再是孤立无援的一个人。
姜知夏看着桌上那张被剥开的绿色糖纸,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原来在这个地方,也不是非得一个人扛着。
她知道,她和梁晓慧的接近,肯定会传到赵嫂子的耳朵里。
新的风波,或许很快就会来临。
但这一次,姜知夏的心里,却多了一份底气。
她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
肚子里的小家伙,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情绪,轻轻地动了一下。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或许,试着接受现在的生活,也并没有那么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