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消失了,天下继续混战。
人类又开始一次次地寻找,争夺,然后选择。
它是一次没有尽头的旅行,轮回轮回,再继续。
小米无心参破这真理。也无心参与这沉重的游戏。
晚饭简单而丰盛。是男人亲自下厨。
小米坐在他对面,看这桌上的菜,巧笑嫣然。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喜欢这样一起吃饭的感觉。
男人个性温和,体贴细致。他让小米很放松。
他取下围裙,擦了擦汗,介绍说,只是一些家常菜。不知道你是否吃得惯。
谢谢。小米拿着筷子说。
小米看着这些东西。有她最喜欢的拌空心菜、清蒸平菇、清炖萝卜牛肉、肉片炒莴笋。
我平常吃素。小米随口说道。
恩,我知道。可是莴笋炒肉片味道特别好,所以我还是做了这道菜,你可以不吃肉片的。男人谨慎地说。
呵呵。没关系,我也不是一点都不吃肉的。小米笑起来。
我们开始吃吧。男人说。
恩。
于是他们开始面对面沉默地吃饭。
偶尔,小米抬起脸来,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的细致让她放松,可是他的过分谨慎和紧张让小米感觉他像个生怕犯错的少年。
这么想着,小米就微微笑起来。
这感觉,就像是走在路上,看到路上的孩子,因为调皮而受到老师的责骂。当你看到他脸上无辜而天真的神色,便会不自觉地微笑。
或者可以算是一种宽容。只是不带感情,很中性。
小米忽然想,如果就是和这样的男人,在一起吃一辈子的饭,不知道会不会幸福呢?
这么多年,只有自己和妈妈一起吃饭。和男人在一起吃饭的感觉,真不太一样呢。
暮色四合。小米和这男人走在街上。
男人介绍说,这是这城市里很古老的一条街。平常来的人并不多。
我想你会喜欢的。那种感觉。男人说。
小米抬起眼睛看他。表情空白。
但小米的确喜欢这街上的感觉。
昏暗的路灯寂寞地亮着,忽明忽灭。沾满灰尘的灯架,漫延出一种过往的冷清。
街道安静,并不崭新的地砖上随处可见一堆堆扫起来的叶子,以及落下来的花瓣。
小米好奇地抬头看身旁的树。
真是美丽。这树竟在这样的季节里开出了花。
一朵朵饱满硕大的花朵,几乎要压弯了枝头,看上去像一场花的祭奠。
在这昏暗的夜色里显得迷离而汹涌。
小米想,这花朵应该是白色或者粉色的吧。
她往上看,却仿佛看到自己的脸。像是有一个镜头对准她的脸。
小米笑起来。万千妩媚在其中。
男人走在她后面,保持距离。却仿佛是在看一次盛大的演出。
小米是这其中开得最浓烈惊诧的花朵,繁盛得几乎要让他睁不开眼去看。
小米时而又贴着街旁的城墙走。
在她缓慢地顺着街道延伸的方向向前走的同时,她的冰凉的手指轻轻地抚摸过这凹凸不平的城墙。上面有无数棱角,像一座座山峰,各自有各自的脾气。
还有湿润的地方,比小米的手还要凉,那种冰凉几乎要渗透进她的身体了。
偶尔她还摸到了在黑暗里轻轻呼吸的青苔。小米感觉自己的手陷入一种温柔的海潮里,柔软的波浪和近乎刺骨的凉仿佛带她进入到另外一个世界。那里充斥着一种奇妙的空气。
那应该是种归属感吧。
小米心里便一下子被一种莫名的欢喜和快乐填满,无法描述这感觉。
所以她再一次笑起来。
黑暗中这笑声像回旋的风,率性而天真,神秘而悠远。
那男人就停顿下来了。他内心感受到一种极大的震撼。
这震撼让他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或许他还未得知,小米,这个具有未知能量的女孩,正在无形中摧毁着他。
而被摧毁的,或许仅仅是被叫做记忆和感情的东西。
又或许,是更多的东西。
夜色就这样一层层地沉积下来。
直到小米顺着自己内心的追逐路线走到了街道的尽头。
她站在这个城市的高处,看到眼前绵延无际的苍翠山脉像前方一样黑暗并且沉默。
她听见轰隆隆的火车绝望般地叫嚣着奔跑在荒凉的田野里,蜿蜒前行,然后消失。
仿佛是被前方的黑暗吞噬。
小米站在原地,她张开手感受到这一切寂静之中的气息。
她闭上眼睛,看到自己正在穿过一片沉重的黑暗。
她没有任何方向。她只是前行。
她仿佛听到云朵在头顶上迅速聚拢又迅速离散的声音。
这旅程漫长无尽头,小米只有前行,没有任何退路。
小米感觉自己在极速中飞奔向前。当她无法控制而冲进了一片刺眼如白昼的疆界,她被这里如此灼热璀璨的光亮撼住。
她的X腔里像爆裂一般地疼痛。
小米觉得眼睛酸痛。她蹲下来,灼热的眼泪流下来。
可她感觉不到自己心里的感觉。她在亮得几乎变成白色的光芒中看不到任何东西。
小米好像也看不到自己的身体。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点,不知道在哪里,又该做些什么。
她睁眼看着自己所处的这个如同白昼般明亮的世界,她心里好像有一种恐惧和慌张。
这恐慌没有任何原因。小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恐慌。
可是她依旧被这恐慌吓得浑身发抖。她的手神经质地蜷曲,**。
她的内心有一股焦灼,燃烧着她,让她不能够呼吸。
瞬间,这白昼般的世界一片空白。
又瞬间消失。
小米如同坠入到一个黑暗的通道里。
她的心跳无法平静下来。
小米突然想起母亲的话。
前面是黑暗的。
原来这就是母亲所形容的世界。
小米突然彻底地绝望了下来。
这条街的尽头其实算是一个小山顶。
在这里可以看到群山、铁轨和田野。
这里仿佛是这城市的一个缺口。
站在这里能够感受到的风,是冰凉却又清醒的。
甚至会带来某种幻觉。
以及某种结果,譬如死亡。
这里曾经失踪过几个人。但没有人怀疑是这个小山顶惹的祸。
可是也没有什么人会到这里来。特别是在晚上。
住在这个城市的男人他知道这件事。可是他没有想到小米居然一个人走过来。
而且走得那么快。好像不是第一次来的样子。
于是他一路小跑着过来。边叫着小米的名字。
然后他慢慢停下来。
他看到前面不远处那个蹲着身体抱着手臂的女孩。
她就蹲在那小山顶的边缘。再往前一步,她就会消失了。
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身上,她一动不动。好像被一种巨大的沉默和哀伤冻结住。
他好像叫不出她的名字。周围一片安静,他只听到自己的呼吸,急促而慌乱。
他远远地看着小米。
他又一次感受到她带给人的震撼和迷惑。
她总是显得淡然又安静,可是总是有微妙的感觉会存在于与她交手的人心中,比如这个男人。
小米就好像一道光线微妙变幻的光线,穿过他的瞳孔,更替了他的记忆。
月光播撒下冰凉的光辉,把她笼罩起来。
当月亮被一朵浮云遮住的时候,天色好像一下子又暗了不少。
男人看见小米站了起来。
她转过身。站在那里好像在看那个男人。
那男人有些不知所措地站着,他感觉到昏暗中小米的眼神在谋杀他的意志。
然后小米慢慢走过来。
穿着白色裙子的小米慢慢走过来。
她停在那男人面前。
她看着他。不带内容和感情。
仅仅是看着他。神色平静。
浮云又一次飘走后,月色又显得明朗起来。
月光把男人的脸照亮了。
小米看着他棱角分明的脸。
他长的很清秀。小米心里想。
小米轻轻地微笑起来,伸出了自己的手。那男人看不懂小米的微笑。
他只是轻轻闭上他的眼睛,以及他那被迷惑的内心。
他能感觉到月光轻轻地洒满他的脸。
小米的手轻轻地抚摸他的脸。
男人感觉到她冰凉又纤细的手轻轻地触及到他的身体,慢慢地往下滑落,又迅速地消失。
如同月光。
月光又一次暗淡下来的时候,男人听到小米的声音。
回去吧。
等他睁开眼的时候,转身只看见小米的白色背影。
远远地,走在前面。
孤独,却不显得可怜。
她仿佛是一个巨大的磁场,拥有强大的力量。
甚至去左右一个人。
回去的路上小米一直是沉默的。
甚至当他们回到家,直到小米走回房间,关上门。
他们之间也没有再有过对话。
小米一直没有说话。却很平静。
她已经习惯在家里一言不发地与一个人一起生活。
她似乎已经忘记这是在一个陌生城市的陌生男人家里。
她习惯性地倒了一杯水走回到房间里。
当她要关上门的时候她突然想起这是在哪里。
她又打开门,看到那男人站在门外看着她。
恩。晚安。小米说。
恩,晚安。希望你能睡好。男人说。
小米转过身关门。
她能感觉到那个男人还站在那里。
她锁门。
清脆的响声在他们俩之间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明显。
小米好像感觉到隔着门的男人的心颤抖了一下。
小米站在原地。
她突然在想,或许晚上他需要进来。
她对他并不反感。如果他愿意爱她,她并不抗拒。
小米没有抗拒过她喜欢的男人。
虽然她并不一定是真的喜欢。
小米能感觉到这男人还等在门外。用一种虔诚却又忐忑的心情注视着这里。
或许他需要进来做些什么,或者仅仅只是表白他内心的疑惑以及选择。
小米想自己能够给他一个机会。
虽然有可能他无法达成小米的愿望。他会让小米依旧失望。
小米拧了拧门把。又是一声清脆的声响。
锁开了。
小米仿佛听见男人的呼吸变得更加紧张而急促。
他总是这么容易慌张吗?
小米心里开始对这个男人厌倦。
他似乎一直无法做出一些惊人之举,甚至无法正常地与小米交往。
小米摇摇头,疲倦侵袭她的身体。
她累了。她没有耐心。
她又一次把门锁上。
可是这一次,小米已经无心关注那一声清脆了。
她躺在柔软的白鸭绒被里。房间冷气十足。
小米在黑暗中闭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动静。
那男人一直没有走。可是他就那么站着。不出声,也不前进或者后退。
小米感觉到了自己的失望。对这个男人的失望。
或者可以说是对男人的失望。
他甚至拿不出勇气来做出选择。即使是后退也好。
小米觉得可笑。她轻轻地笑了起来。
却没有笑声。
然后她困顿地睡过去。
小米睡得很好。一夜无梦。
只是在薄薄的晨曦覆盖住玻璃的时候,小米突然地醒过来。
她突然想到,自己的生日好像要到了。
噢,是生日。小米心里隐隐地想。
她坐起来,揉了揉头发。然后起床。
走出房间,小米闻到食物的香味,却没有看见那个男人。
她慢慢地走到厨房。
桌上有一张纸条和一个蕾丝礼盒。
小米拿起纸。是男人坚硬有力的字迹。
小米:
我今天临时要到公司加班。早饭我已经做好,在厨房。今天可能没有办法陪你玩一玩了,如果你觉得闷,可以自己出去走一走,有事打我电话。
另外,你的生日好像要到了。我给你准备了礼物,希望你会喜欢。
小米,或许我也可以成为你的生日礼物,如果你信任我。
我想你可以一直留下来。
晚上等我回来吃饭。
小米没有看完他的落款。
她盯着他凹凸有致的字迹,想着他是如何写下这些话。
昨天见到的那个谨慎又慌张的他是如何做出这选择的。他想要留下她,这多么让人吃惊。
小米想,这根本不可能。她无法留在任何人旁边。
更何况是这样一个对她小心翼翼的男人。
小米在一刹那间就做出了选择。或许说她从来没有做出选择。
因为她从来没有过要选择的想法。
小米轻轻地微笑起来。她不知道自己笑的理由。
她只是突然想笑而已,并不是因为感觉幸福或者体会到征服一个人的快乐。她拿起桌上的蕾丝礼盒,轻轻抚摸。然后她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件白色的礼服。柔软的丝绸和花样繁复的蕾丝,点缀洁白的小颗珍珠。
就像一个美好又幸福的童话,它呈现在小米面前。
小米看着这光滑如水的丝缎,她的手轻柔地滑过,脸上又出现了她常有的那种疏离又平淡的微笑。
多么好的礼物,以及多么深藏不露的诺言。
小米依旧笑着。眼神深邃,脸上没有任何期许的神色。
或许她根本没把这诺言当回事。
她在想,是不是每一个身边的男人到最后都要把诺言和自己当作礼物呢。
小米看着那美丽的繁复的蕾丝。然后把礼服收好,放回桌上。
她站起来,她只是觉得厌倦。
以及失望。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带着低低落落的呼吸游走在冰冷的世界里,小米打不开自己的心。
她厌倦那些殊途同归的结局,她失望的是每一段旅程都要走到尽头,相同的尽头。
却不再有一个人能让她心甘情愿。
每一次的这一刻来临,她都仿佛看到一个全新的世界,可是每一次都只是一片黑暗。
如同一场噩梦,她不再见过十七岁时幻想梦到过的那个光明而温暖的世界。
那个世界,不再有。
或许从来就未有过,只不过那时的心充满了期许,所以遭遇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幻觉。
而如今,随着时间,一切都消失了。
小米走回房里,整理自己的东西。
她想自己该走了。这里已经变成一个是非之地了。
仅仅是因为一点记忆和一个人单方面的决定。
它已经无法让小米继续呆下去了。
小米的行李简单,她背起她的包站在房子中央站着。
微闭眼睛回忆这里的气息。
一点点陌生又一点点熟悉。
她的眼前浮现起那个男人略带紧张的神色,还有月光下他清秀的脸庞,以后他柔和的侧脸线条,他温和的声音。
小米记得住他的每一个细节。
她记得他替她微红的脸上细心地抹一种药水,那药水清清凉凉的,很舒服。
他说那是过敏。季节过去,一切都会好。
她记得他们若有若无的一次牵手。
男人温热的掌心,只是一场误会。
在告别的时候,除了记忆,小米想不到自己能给予那些男人更好的礼物。
偶尔,在告别之时,小米会觉得有一些留恋。
可是在身体的深处,又会有一种莫名的东西在催促她离开。
曾经在走回到人群里的一瞬,她问自己,急着离开有多少是因为自己的恐惧,有多少是因为自己不敢面对过去。
是不是因为自己还爱着最初的那个他,所以无法放开自己的心。
小米问自己是不是懦弱。是不是怕自己再期待,会再受伤害。
可是谁能够给出答案呢。
小米的答案是空白。
如今她已不期待有人来拯救她,只是她不知道在未来无法逃脱这深深寂寞如大海的孤独时,她是否能够伸手拯救自己。
自己的无法停留,最后又将把自己推向何处。像一只没有方向的舟,划过心上道道伤痕,最后是不是真的能到达永恒栖息的地方。
这眼前无法泅渡的黑暗,哪一日才彻底打开。
又是清脆的响声。
这一次,是小米离开。不再回来。
而房子里的一切都如原样,没留下半点小米的气息。
睡过的床铺依旧平整,阳光弥漫却安静。
桌上礼盒继续期待下一个新娘,单薄白纸被风吹起,上面只依稀多留下了三个字:
我走了。
小米
我走了。
这三个决绝的字将永远留在这里,留在这个房子里,成为这里的一部分。使它无端地增添了些许冷清与孤独。
很多年以后,这个男人都会想起她。想起的只是她的眼神和微笑。
那带着孤独和嘲讽的眼神居高临下,那疏离神秘的微笑不动声色。
而他心里最深切的疼痛,是那个月光倾泻的月光,小米在他面前,几近透明的脸庞上那仿佛被丝缕遮盖住的忧愁和坚硬,以及她柔若无骨凉冷如冰的手穿过他的灵魂,把他囚禁在困惑和记忆之中。
记忆的痕迹,是凄切花瓣上泛黄的丝丝线条。
是台风天气里孤独旷野之中平地呼啸的狂风。
是雷雨后鲜绿大树下滴进衬衫里的冰凉水珠。
是在匆匆的人群街头独自停伫看看前面擦身而过的身影再看看天空最后依然走向独自的方向。
因为,我们该告别了。
所以,我们就告别了。
小米走在路上。
七月天,这里还不算太热。干净的街道上依然人潮汹涌。
她看着周围的人群,每个人都各自背负着自己的命运,以这样孤独而沉重的姿态不停地走下去,去寻找下一个停泊的地方。路过一棵人行道旁的芒果树,绿色叶子上沾了一层灰尘。抬头隐约能看到不大的青色芒果,有的是半青半黄,重重地垂着。不远处,有几个妇女拿着竹竿正在努力地挑着,期待有几个能像苹果一样掉下来。如同期待生活之中的侥幸。
穿过一条街,开满小吃店,食杂店,服装店。门口站在油头粉面的大婶和浓妆艳抹的小姐,不论是食物还是衣服,都是廉价又混乱的。还未走进去,就能够闻到一种独特的味道,属于这一类为生活所累的人。油腻的桌面,混杂的物品,鲜艳的服装,共同合成一条低俗却悲哀的画卷,从小米的身边生动地流淌过去。
站在公车站等车的女学生,眼神空洞,手指蜷曲成神经质的形状,带着不可言说的寂静孤独。边等车边看报的中年男人,时不时地挑眼看着公车来的方向,生怕误了车。轰隆着开来的公车喷洒着令人厌恶的黑烟,里头挤满了人,能清楚地看见有人痛苦地用手撑着窗户。可是依然有一大群人追随着奔向它,大口呼吸着那像恶魔一样的尾气。女学生犹疑着是否该追上去,步伐欲去欲留。
经过建筑高贵的百货公司大楼,感觉到从那竖立的玻璃门里吹出阵阵冷风,看到姿态高傲的夫人们仪态大方地拎着考究的袋子走出来,坐上光亮如漆的私家轿车呼啸而去。然后一个人呆站着沉默。
然后,小米径直走了进去。
商场里光明亮敞,色彩缤纷。
小米的心情变得轻快起来,光滑透亮的瓷砖映出小米快乐的脚步。
小米走向化妆品专柜。她要给自己买生日礼物。
而一盒小小的色彩鲜艳的眼影是她最想得到的。
她无法克制自己对眼影的热爱。
包里的那一小盒一小盒色彩不同的粉末像她亲切的伙伴,不论她走到哪里,都跟着她。
它们见证她一段一段奇妙又最终落空的际遇。
它们只是安安静静地呆在角落,或者在小米的眼睛上尽情妩媚。
小米坐在柜台前仔细凝视,殷勤的小姐滔滔不绝地介绍起今年最新的款式。
小米看着那么多不同的色彩摆在一起,闪着不同的光彩,明亮的眼神里摇晃着轻轻的笑意。
她这样喜欢它们。
每一个都割舍不下。
小姐,帮我拿一个兰蔻的银白色。小米说。
这是最好的生日礼物。
站在百货公司门口,微微温暖的风迎面而来,小米看到一片黑暗,在黑暗之中她看到的是十六岁那年母亲给她的礼物。
兰蔻的银白色眼影。
小米内心突然充满了一种说不清的感动。她感到自己满心的充盈,她感觉到母亲的力量,以及如同母亲一般的清坚决绝的姿态在她的身体里发芽,生长,成为她的标符。
暮色笼罩这城市。小米坐在火车里。
火车就要开了。车窗外喧闹一片。
送别的送别,上车的上车,值勤的值勤。大家都各行其事。团结而又独自地工作着。
小米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切,像是一幅画卷,市井百态,各有所爱。
不自觉地,她又露出了那种浅浅的,神秘的微笑。没有笑的动机,或许只是内心对这一种情境真实的欢喜吧。
手机短信提示。
小米想该是那男人的。
果然。
他说,小米,你到哪儿去了?
小米带有点留恋的意味看了看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号码。
最终摁下了删除键。
当彼此的期待都成空,而只留下记忆的时候,什么就都该消失了。
在火车巨大的轰鸣声中,小米看见那些数字瞬间灰飞湮灭。
于是,她心安地踏上这旅程。
在火车上一觉醒来,手机里有三个未接来电。看号码,似乎是曾经熟悉过又非常陌生的号码。
小米把手机放回包里。
她想起那个月光如水的夜晚。
她见到的那一片花海。
她遭遇的那一场幻觉。
她看到的绵延群山和黑暗田野。
以及小山顶上来自城市缺口的风。
小米依然清晰地记得那个夜晚她见到的那张清秀的紧闭双眼的脸,是关于一个陌生男人。
小米在浮动的月光下看到的是他灵魂的禁锢和慌乱,像一只平凡的蝴蝶张开翅膀趴在岩石上,濒临死亡的瞬间。
当月光消逝在阴沉的云朵中,小米忍不住去抚摸他的脸,就仿佛是看到他的翅膀慢慢地变成粉末,永远地渗透进岩石里,僵直的身体写满了对自由和天空的仰慕和崇敬。
小米感觉到自己内心的淡薄与残忍。某一刻她甚至想轻轻捏起那些华丽的粉末,撒向天空。
脑子里浮现的是模糊的小时候。
母亲在午后陪小米午睡。
母亲手里拿着破旧的大蒲扇一下一下地摇。
幼小的小米躺在带着腐朽气味的木床里昏昏欲睡。
看到头顶上破了个洞的蚊帐若隐若现,大蒲扇一下一下地摇晃。小米隐约听到母亲的歌谣。一声声。一句句。
仿佛在又仿佛不在。
小米用力回忆。母亲当时说了什么。
母亲在童年里一直教诲自己的究竟是什么话?
小米。你要时刻记住。
不要做出任何选择。
在选择面前,什么也不要做。只要站在原点。
因为只有那个点是真正真实的。
它是一切的结束。
它是一切的开始。
小米有些晃悠悠地下了火车,忽然看到同桌,还有母亲,还有老师。他们正在张望,眼神焦急。
见了她,同桌飞奔过来:“对不起,我告诉他们你有可能去见网友,我实在不放心。”
小米的内心一刹那间被感激充满。
母亲远远地站着。
小米伸出手,亲切地摸了摸同桌的单眼皮。眼光却看向她身后的母亲,小米从没如此一刻急切地想要走近母亲,她想感谢母亲说的这些话。
她感谢自己记住这些话。
在死亡逼近的黑暗之中,拯救了自己。
她想对母亲说,还好,一切都没有发生。自己安安全全地,到了十七岁。
母亲向小米张开双臂,小米歪着头笑了。
和母亲隔着眼前像流水一样消逝的人群,小米想到自己,在童年里显得局促,又从昏黄时光中走出来的,神情倦怠笑容冷淡的自己。
她想到了曾经爱过的那个英俊的男人。微闭着眼咬着烟站在蔷薇花架下的深爱过的少年。
她想到了那个她刚刚寄居过的陌生男人。谨慎慌张十分珍惜她的温情的男人。做饭给她吃的男人,给她的脸上药的男人。温和地对她说:“季节过去了,过敏就会好起来。”
她想到了那个小山顶上感受到的城市缺口的风。以及沉默的群山和漆黑的铁轨伸向远方。
她想到了母亲的那一句教诲,深深深深地埋藏在她的记忆之中。
是花,就一定要开的吧。
祝福自己的十七岁。
张扬的,任性的,无所畏惧的怒放的十七岁。
回忆之前 忘记之后
那天是你用一块红布,蒙住我双眼也蒙住了天。
你问我看见了什么?
说看见了幸福!
序幕 回忆之前 忘记之后
如果,可以重新选择一次!
如果可以重新选择一次,苏杨一定不会选择认识那个名叫白晶晶的女人,认识了也不要相爱,相爱了也不要分开。为了这个女人,他彻底粉碎了所有坚贞的信仰,泪水流干,经脉尽断。
如果可以重新选择一次,苏杨一定不会选择卖天杀的保健品,一生行尽坑蒙拐骗之事,说竭嬉皮笑脸之言,睁着眼睛怕天打雷劈,闭上眼睛怕生个儿子没屁眼。
如果可以重新选择一次,苏杨宁可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农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看小麦发芽,看树叶渐黄,看群鸭戏水,平淡中享受生活甜酸涩苦。
如果可以重新选择一次,苏杨一定不会选择此生为人,生存在这个声色犬马之世,活得快乐,也受着折磨,红尘奔波,人前人后,最终造就的是一颗孤独的心,羸弱的魂。
可生活无法重新选择,只能俯首打量。于是,当我们将视线投向过往,看到的将是一幕幕荒谬之剧,然而我们无法发笑,因为,那个因成长而引发的所有荒谬和恐慌的载体,正是你,正是我,正是芸芸众生、人民群众。
对之,我们都无路可逃。
生活,犹如强奸,若无力反抗,不如闭眼享受!
而成长的过程,毕竟充满了种种丑陋。
好戏,开始上演了!
梦
“请进”。
我轻轻的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布置得很雅致,窗台上几朵不知名的小花正迎着阳光灿烂的绽放着,阵阵清香扑向我的鼻孔,我倍感轻松。
“感觉怎么样?这里很安静吧?”,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我看到一双活泼的大眼睛。
“是的,医生”,我急忙回答。
“医生,我...我有事请教”,我说。
“先坐下吧!”,她亲切的微笑着。
我坐在她对面,她静静的等着我说话。我心绪很乱,一时无从开口。
她静静的注视着我,我只得强作镇定。我们就这样“对峙”着。空气如此沉静,我只听见墙壁上“滴答滴答”的钟声。
透过窗户,外面是一片碧绿的草地,再远处,几株大树迎着微风站在那里。我还想往更远处看,视线却模糊起来,几个高高的柱子隐隐约约立在那里,像是工厂的大烟筒。
“你很苦闷”,她说。
我仿佛从梦中惊醒,她却还是那么平静,面带微笑,但她此时的微笑显然严肃了些。她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她一直盯着我的眼睛。
“外面有绿油油的草地,有美丽的鲜花,看它们的时候,你却紧锁眉头,咬着嘴唇......”,她将头倚在自己手上,眼神更加逼人了。
“你进来的时候不是先注意我,而是扫视这房间里的摆设,可见你是犹豫了很久才下定决心进来的。更确切的说,你不信任心理医生。当然,你也不可能信任我。你现在想些什么,也许我不知道。给我一点时间,我想我能猜到你的想法。我们需要交流,在交流中合作......”,她还想接着往下说,见我一动不动,她只得打住,她眼神里有一丝失望。
“谢谢你,医生,我想我需要点时间考虑一下,我会再来找你的”,我站了起来,头也不回的往外走。
“好吧,等你过来”,她低声说。
雨下了几天几夜,似乎仍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宿舍楼下灰蒙蒙的一片,偶尔有几个撑着雨伞的人走过,随即便消失在茫茫雨雾中。
我站在窗台上。远处的山峦笼罩在一片灰色中,什么也辨不清。
我喜欢下雨天气,但我讨厌春雨的绵长,一下就是这么多天,没完没了,不愠不火,拖得人心烦意躁。相反,夏天的鱼最觉爽快,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狂风暴雨之后是彩虹、是泱艳阳天,空气清爽而不潮湿,阳光灿烂而不毒辣。
这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人都要发霉了。
我万般无聊的坐在床头,不知道该干什么好。想想事情吧,却又不知道想什么好。我拿起海德格尔的论文集——封皮是黑黑的,目录还是黑黑的。翻到正文,字居然那么小,密密麻麻,我只觉一群蚂蚁在我眼睛上爬动。好不容易看完他的一篇论文,区区几千字,居然耗了我那么长时间,可恨的是,我什么也看不懂,他思想太“深沉”,我此时又太浮躁。我把书放下,躺上**,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你信神吗?”,有人问我。
“不信”,我毫不犹豫的回答。
“人没信仰活着很累的”。
“有了信仰就不累了吗?!”。
“心中有神,前途就光明,你和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你能排遣抑郁,你会有方向感,神会为你指明道路......”。
“住嘴,荒谬”,我打断了他的话。
“给我滚蛋,不要跟我来这一套”,我怒目圆睁,气势汹汹。
原来是一场梦。
雨停了,太阳却没有出来。
又是梦,噩梦乱梦无止境的一齐来攻击我,它们恨不能把我撕碎,我也差不多叫它们给撕碎了。
“我知道你很快会来的”,她说。她笑得很亲切,我猛然发现她是如此年轻,以至于我不敢妄加猜测她的年龄。我只得回报以微笑。
“终于见到你的笑容了,真是难得”,她还是微笑着说。
窗外阳光灿烂,但是没有人声,这是一片安宁的天地,只要寻求安宁的人才会找到这里。我就是其中一个。
我有独自散步的习惯。那天,我穿过学校后边的果园,沿着一条小路直往前走,在山脚下,我看到一座古朴的房子,它吸引我走了过去,我终于来到了这里。
“你是一个外冷内热的人,但是你一直设法把自己包装得很冷酷”,她说。
我猛的一惊。
“你怎么看出来的?”,我问。
“你不大关注人,但喜欢关注别的东西。你一进来就往窗外看,给人一种你是一个不可接近的人的感觉,但你在看别的东西的时候,神情明显放松下来,也许你还想微笑一下,但是你没有,也许你强迫自己不要笑。你在想着什么,说不定是活泼的想着,但是你还是装得那么冷,我想你是习惯了自己的冷,你要告诉大家:我就这么冷。你内心并不像你的外表那么冷酷。”,她说。
“也许你说得对吧,但我也不能肯定,我现在是自己都搞不懂自己了,要不我也不会来这里”,我无奈的笑笑。
“说说你来这里的目的吧?”,她问。
我有些不解,来了这里,我想她对我来这里的目的应该很清楚才是。
“看,你又多想了,就我这么个小小的问题,你也把它看得那么严肃。我的意思是......,说说你的想法吧”,见我尴尬,她直接切入正题。
“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想来这里跟你聊聊天,看能不能放松一些”,我很平静的说。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竟然连“医生”的称呼都给省了,还用上了“聊天”二字。我只觉她是我似曾相识的一个朋友,我急于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她。
“聊天是最好的交流方式,但愿我能帮助你”,她说得很和缓。
“说说你的故事吧”,我说。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问,我觉得我不该这么问。
她迟疑了一下,她的微笑僵在脸上,但她随即如猛惊醒。
“想听?以后再给你说吧。我得先听听你的故事,这样我才能更好的帮助你”,她说。
我不知道我的故事从何开始,但我还是尽量把我所记得的给她说了一遍。她静静的听着,就像一个小孩子在听童话,她听得如此入神,我的心情也越来越放松,进而是感激——对她的感激。换作别人,谁愿意听这些,谁会在乎这些?
“我的大学生活并不如意,它只是一个破碎的梦,我想把这个梦重新播种下去,但这太难了,我发觉自己很无助,想做的事情很难做到,能做到的又不是我所想做的”,我叹了口气,以此结束我的故事。
她呆在那里,似乎没有察觉到我的故事已经说完了。
“我想这是我苦闷的根源。我需要做出点成绩”,我喃喃的说。
“不”,她打断了我的思索。
“你的需要成绩,但成绩只能带给你一时的快乐,当你成功后,你会想要更大的成功。你永不会知足,你时时受着自己的压迫。当你失败后,你会自责,你会问:到底是我能力有限还是我不够努力?其实,这都是你强烈自责的结果。你想与众不同,却最终发现自己无力飞跃”。
“你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却又受着其他事情的约束,你举棋不定,无从下手,久而久之,你就会患得患失”。
“你觉得怎么样?”。
“我只能说你很厉害,不愧是心理医生,只是这么长时间的打扰你,实在抱歉”,我说。
“这没什么,这里来人少,反正也没事干,就当陪你聊天了”,她笑着,可爱得像个孩子。
“那我走了”,我站起来。
“以后还过来吗?”,她也站了起来。
“你有些想法还瞒着我”,她紧盯着我。
“我也等着听你的故事”,我笑着说。
我们挥手告别。
连日的紧张复习冲昏了我的头脑,我几乎就要招架不住。考试很简单,简单得叫我后悔花那么多时间去看课本、背资料。
假期终于来了。
“你在学校吗?不回家吧。我想过来看你”,她在电话里说。
“我不呆在学校,我要出去找工作,你过来也不可能找得到我”,我挂断电话。
很久不曾听到她的声音,我心如止水,我不明白自己怎么就不能对她有一点好感。也许她习惯了我的拒绝,但她不可能习惯我对她的一连串伤害。
曾经也喜欢过她,甚至要认定她是我的梦中情人,时长日久才知道,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她不理解我,我更没办法理解她。我们“冷战”了一段时间,最终各走各的路。
她的电话惹得我心烦意躁,我突发奇想:出去走走吧。
这里的夏天是一年之中最好的季节,阳光灿烂,天气却不能说是炎热,与南方相比,这里的夏天凉爽得很。
我越过果园,踏上那条长长的小径,来到那座熟悉的小屋。不知为什么,一来这里我就浑身轻松,所以烦恼都不见了踪影。
这里还是这么宁静,看不出人迹,我真担心它会经营不下去。我轻轻的迈开步子迅速推开那扇虚掩的小门。我想给她一个惊喜,不料眼前的情景吓我一大跳。
她蜷缩在角落里,脸色苍白。她的牙齿紧咬着嘴唇,头顶大大的汗珠冒个不停。她看起来那么痛苦,像是受了巨大的惊吓。
“你怎么了?”,我赶紧冲了过去。
我把她扶到**,她气喘吁吁。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叫我害怕。我很慌张,但又不得不竭力保持镇定。此时,她需要我的帮助,也只有我帮得了她。
“没什么,旧病发作”,她费力的笑笑。
“去医院吧”,我说。
“你家人呢?”,我问。
她不回答。我叫了辆车,把她送去医院。她疼痛得几乎要昏迷了。
到了医院,她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我回学校一趟”,见她没事了,我想回去弄点钱帮她把医药费交了。
她没有说话,也没示意我留下来,我知道她很虚弱。
“小心一点”,她面无表情的说。
“好的,我晚上过来看你”,我急急忙忙冲了出去。
交了医药费,天也黑了,病**的她一直在想着什么,她一声不响,我也不好打扰她。
“怎么不说说话呢?”,她突然问我。
我想说是你不说话我才不说话的,但我又怕这会叫她更加难受。
“好的,我给你讲点笑话吧,也算是我的故事,你想听吗?”,我说。
她点了点头。
“你知道我的初恋是在什么时候吗?”,我边说边看她,她终于笑了。
“那是在我小学的时候,我疯狂的喜欢上了同班的一个小女孩”,我津津有味的说。
“为什么喜欢她?”,她笑着问。
“她很可爱,又很活泼,就像你”,我说。
她只是笑笑。
“后来发展怎么样?”,她好奇的问。
“没怎么样,我们分手了”,我止不住的大笑。
她也哈哈大笑,笑得咳嗽起来,我只得停住,给她捶了捶背。
“为什么要分手?”,她问。
“那是因为排座位的时候老师把我们分开了,我们不坐在一起,也就慢慢的断绝了交流,感情就这样破灭了”,我早已笑不成声。
她也笑了一阵,随即陷入沉思。
“那算什么初恋啊”,她说。
我们又一起笑了一阵。
她很快出院了,我也一心忙我的功课。
她没有跟我说她得了什么病,医生也不愿透露她的病情。
冬天是这里最浪漫的季节。雪下得很大,纷纷扬扬的一天又一天,大地、房屋、花草树木都白了,雪却丝毫不愿止住。
我们并肩走在江边的小道上。厚厚的白雪像一条长长的毯子,踏上去软绵绵的,还发出“扑哧扑哧”的声响。寒风过去,头顶大柳树上的雪块“砰”的坠了下来。江面上冷冷清清,一江寒水已经毫无力气流动了。一群野鸭在河心岛上尽情嬉戏,不时跳进水里,激起一朵朵白白的浪花。远处有跟我们一样赏雪的人,一个个全副武装,像一只只笨重的企鹅。
“以后有什么打算?”,她问我。
“现在很难说”,我说。
我们又向前走了一段路,这才发现前面没了路——左边是坡度颇大的江堤,右边便是深不见底的江水。
“怎么办?”,我征求她的意见。
“继续走”,她坚定的说。
她的回答我并不吃惊。
“要是掉江里怎么办?”,我开玩笑。
“我来救你”,她笑了。
“要是掉下去的是你,怎么办呢?”,我问。
“那你来救我不就是了”,她哈哈大笑。
“问题是我不会游泳啊”,我说。
“你不会游泳?!”,她以为我在骗她。
“是的,真不会”,我说。
“你们那不是到处是水吗?”,她有些不解。
“到处是水就必定会游泳吗?”,我笑着问。
我感觉自己又回到了童年时代,那时候就我喜欢这样跟别人“辩论”,说不出什么道理来,但是很开心。
我们一起向前走。她靠堤,我靠水,尽管我知道我们都不会掉水里去。
“你什么时候来这里的?”,我问。
“来好几年了,我家离这不是很远”。
“怎么不见你的家人呢?”。
她低着脑袋,仿佛没听见我的话。她的眼睛里有晶莹的东西在闪动。
她在我面前是一个巨大的疑问号。
我不知道她的姓名。
她家哪里的?她为什么来这里?她怎么会选择开个心理诊所?她到底得了什么病?
我有太多的疑问,可她就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她叫我倍感亲切,我总觉得我们似曾相识。她对我又是如此陌生,我不知道她的一切。
“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么多”,我很抱歉的说。
“没什么”,她眼睛里明显饱含着哀愁。
“往事不堪回首,我只想快乐的过着日子,能多久算多久。我想你也不会愿意见到我现在这个样子。我要微笑着”,她真的笑了,看着远方。
快乐的过日子,能多久算多久,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我觉得我们越来越像同一类人,悲苦大于欢乐但又并不是没有欢乐。我不敢肯定我有没有带给她欢乐,但她着实给了我心灵上莫大的安慰。我可以把我的一切都告诉给她,这是我以前从未有过的。
“总有一天,你会听到我的故事的”,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