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如果你不想说,那就不用说了,听不听你的故事又有什么关系呢?
雪下得更大了,我的视线模糊起来。江风似乎也猛烈了些,我们顺着来路往回走,沉默着。
又一个阴雨连绵的春天,又一个沉寂得要死的上午。
这样的天气真不好安排,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来。
这样的天里,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出去找她,仿佛有人在催促我。
外面居然响起了沉闷的春雷,像火车从我胸口上轧过。天色越来越阴沉,好好的上午变成了黄昏。
我找了把雨伞,走了出去。我很快就来到了那间熟悉的小房子。
门是锁着的,这是以前从没出现过的情况。我踏着草地绕到她的窗前,窗户紧闭着,里边的窗帘也拉上了,我拼命往里看,眼前是一片无穷尽的黑。
“喂,你在吗?”,我使劲敲门。
没人回答。
“喂,开门啊!”,我两只拳头重重捶在门上,一层灰洒在我眼睛里,我的眼泪被逼了出来。
我大声呼喊了很长时间,始终没人来开门。她肯定不在屋子里。
她去了哪里?
我垂头丧气的走开,希望着能从她的邻居口中问出点讯息来。说是她的邻居,真算不上,因为只她一个人的房子孤零零的立在这山脚下,其他人家都离她很远。
终于碰到一个老人,我赶紧迎了上去。
“大爷,请问您知道前边那家开心理诊所的女医生去哪里了吗?”,我问他。
“你说什么?”,他好象没听明白。我只得重复了一遍。
“她家锁门好几天了。我们跟她从来就没有交往,她也从不愿意搭理我们。我们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搬来这里的,我们更不知道她开了一家心理诊所”,老大爷不紧不慢的说,“她像医生吗?”,他又问了一句。
这就更加奇怪了,她就这么神秘?
我跑回小屋。门还是锁着的。
此后的好些天,我每天都跑去这里,一天去很多次,可是她一直没有出现。我放弃了,心里说不出的痛苦。
萍水相逢,不辞而别,她有这么狠心?
我无法相信。她亲切的笑脸时时刻刻在我眼前。
这一天,我又跑了过去,门开了,人来人往,像是有人新搬了进来。
“原来的主人呢?”,我抓住其中一个人就问。
“她早些天搬走了啊”,她说。
“这里原来是一家心理诊所,是吗?”,我接着问。
“谁知道呢。我可从来没见过有人上这来看病”,她说。
“我可以进去看看吗?我认识原来的主人”,我企求着。
她点了点头。
迈着沉重的脚步,我推开了那扇似乎已经沉睡小门。房间里的摆设一点变化也没有,只是桌椅上都布满了厚厚的一层灰。窗台上那不知名的小花没了主人的灌溉,又少了阳光的恩赐,它们都枯萎了。这里的一切都如此熟悉,可是最叫人怀恋的主人的微笑再也不会回来。
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说:梦。
夫妻
“去杀点草回来吧!”,妻子对丈夫说。
他不答话。
“去杀点草回来!”,她又说了一遍。
他还是沉默。只顾着自己抽烟。
“去杀点草回来,听见没?!”,她又说了一遍。
他不看她。“莫天天这疯婆子样,喊天喊地的,话讲一遍就够......”,他喃喃的说。
“不多讲几遍怎么得了,看你这闭口道士,不晓得是聋了,还是哑了”,他怒气冲冲的打断了他的话。她那稀疏又不成模样的眉毛倒竖起来,嘴巴里吐出一串串的水珠。
“我不是都杀了几天的草了吗?又叫我去,你干什么的?天天就晓得去大街上逛,也不知你干了什么!”,他低沉的说,语气里明显带着责备的意味。
“我干什么的?我倒要问问你这臭男人是干什么的。我天天起早贪黑,喂猪做饭,烧茶洗碗……哪有一分钟的空闲。你倒好意思叫我去杀草?堂堂男子汉窝在屋里,杀几根草还巴望着他堂客去做,你……哎……你真是……”,她不再说话,只是一个劲的叹气。她的眼圈红了,嘴唇在瑟瑟发抖。
他白了她一眼,也不回复她,他只顾着呆呆的看他手中那支燃烧殆尽的烟。
(二)
这对夫妻是七年前搬来这小屋里的。他们的家——就这个小茅屋——的前面有三座大大的鱼塘。放眼望去,三座鱼塘连在一起,就像一片海。
夫妻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又没什么灵活的手段营生,他们的日子很是艰辛。七年前的一天,同村的于老头告诉他们一个好消息,说是花几万块钱就可以包三座鱼塘,期限长达十年。夫妻俩思索一番,觉得这个生意真是划算,他们就干起了养鱼的生计。尽管这几万块钱都是东拼西凑借来的,但夫妻俩对他们的前途充满信心。他们在心底盘算着翻身的日子就要到来,他们甚至做着发点小财的梦?
夫妻俩急急忙忙的在鱼塘边上盖了个小茅房,又添置了些日常生活用品,他们就这样安定下来。每天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他们就起来了,洗脸吃饭,男人出去割草,女人在家烧茶做饭洗衣服。这段日子夫妻俩忙得可谓是不亦乐乎,他们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劲头,仿佛那三个鱼塘里都漂着100块的票子,就等他们去拾起来了。
第一年的生意,夫妻俩净赚了好几千。他们把大部分收入存入银行,只留得一点零头供日常生活所用。那日子,俩人真是满面春风,腰板直了,说话也冲了。男人以前久久不修理的胡子也开始弄得干干净净的,他还穿起了有模有样的西装。女人从城里买来香水洗面奶等化妆品,又添了几件新衣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全身飘着香气。尽管男女外表都略显老态,不过从他们的神气看来,他们确是年轻了很多。
(三)
“你说,五年后我们会是什么样子?”,女人问男人。
男人在思索着什么,他没有答话,只把露在被子外头的手臂收进了被窝里。
她一只手伸到他的**里,掐了一下他那个软绵绵的东西。
“你干什么?”,他有些生气。
“你说几年后我们会是什么样子呢?我们肯定是有钱了,我们要不要生个孩子呢?”,她带着撒娇的口吻无比快活的问他。
“孩子?太早了。你别天天做美梦,才挣了几个子就这么乐”,他呵呵的笑着。
见他笑了起来,她的另一只手也放肆起来。她奋力而迅速的翻过身,把她男人压在下面。见他没有动静,她一只手抚摩着他宽阔的胸膛,另一只手迅速的窜向他的裤裆里。
“别闹了,杀了一天的草,腰酸背痛的,哪有那份力气干这事?”男人不慌不忙的说,他明显喘着粗气。
她丝毫不理会他。她匆忙而又兴奋的剥光了他的衣服,也把自己仅存的几丝衣物悉数解下。她嘴巴里喘着粗气,眼神里露出贪婪的光。她把手伸向他下面,用力的去扯那个东西。男人仿佛是被她的举动给激怒了,他一把翻过身来,把她光洁的身体压在自己身体下。
急促的呼吸声,高昂的呻吟声,小木床发出的“咯吱咯吱”声,这些声音激起了窗外那只大黄狗的愤怒。它不分方向的狂吠着,它哪里知道这不过是一场虚惊。
(四)
第二年,鱼糖里出了点事,大批大批的鱼苗就那么不知原因的死了。
夫妻两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多半是鱼闹病了,要不怎么会这样”,她对他说。
“废话,哪个不知道是鱼闹了病”,他看都不看她一眼。
“你可得想想办法啊,要不鱼都死光了我们就不要活了”,她眼睛里闪着泪花。
“莫讲这些鬼话要得不,哪个讲鱼会全部死光的,不就是一点小毛病吗,这是免不了的事。会有办法的。”,他前面几句似乎是在对天发火,只是最后一句“会有办法的”说得格外伤心。
其实,他哪里有什么办法。他是小学没毕业的人,字都不认识几个,更不用说这高深的养鱼技术了。他只觉得天昏地暗,他多么害怕……
又过了几天,死鱼的数量越来越多,夫妻两真是心急如焚。不得已,他们把大忙人于老头找了过来。
“于爷,您看我家这鱼是怎么了,这样下去人都要急死啊”,她边递茶边带着十分尊敬的笑脸看着于老头。
于老头不慌不忙的点着一支烟,他麻木的望了一眼窗外,那是一滩碧水,只是水面上浮着很多白花花的东西——那是死鱼的尸体,成群成群的。
“您说,这鱼是不是得病了”,他也满怀尊敬的望着于老头。
于老头缓缓的转过头来,他吸了一口烟,慢腾腾的吐出几个眼圈。这烟圈直钻进她的鼻孔里,她呛了一口气,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于老头根本没看她。
“我说你们可真是糊涂,这摆明就是得病了,要是早点来找我,那得救回来多少钱?”,他气冲冲的扫着他们两个的眼睛。
“做生意,脑袋要灵光一点。你们看,眼看着鱼都死光了,你们来找我,要是早点来找我……”,他又惋惜了一遍,眼睛里满是关切之情。
夫妻两越听越后悔,越听越害怕。他们像做错了事情的小孩子一样耷拉着脑袋站在“老师”面前接受教训,一声也不敢吭。
“是啊”,她叹了口气,“要是早点找于老师傅就好了,我们真是蠢。”
“那是,我养鱼几十年的经历,什么鱼病没见过?”,于老头兴致勃勃的说。
“可有救?”,他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他突然觉得心像被针刺了一下。
“那当然,我来了还能没得救?我们出去看看死鱼去。”
他们三人到了鱼塘边。
鱼真是死了不少,水面上白花花的一片都是鱼的尸体。一股难闻的腥臭味直刺入她的鼻子,她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于老头随手捡起一条死草鱼,这鱼足有五斤重。他神色凝重的盯着这只鱼,他又翻来覆去的把玩了它好几个回合。他脸上的神态又紧张变为缓和,不多久,他的愁眉竟要舒展开来。
“是什么病?”,她急忙问。
于老头还在盯着手里那只鱼,他把鱼又翻了个身。
“你莫性急,让于爷细细看看”,他拽了一下她的衣角。其实他心里比她还着急。
“是鱼虱病,肯定是”,于老头指着那只死鱼的皮肤说。
他们看不出什么来。
“于爷,这病可有办法治?”,他着急问。
“是啊,可有办法救”,她也急急的重复了一句。
“放心,这只是小病,很容易就治得好的。真是造孽,要不是你们这么拖延时间,这鱼一只也死不了。唉……”,于老头长叹了一口气。
夫妻俩的悔恨和痛苦随着他这句话达到了极点,他们竟要吵了起来。
“说了叫你早点找于老爷的,你只当耳边风,你……你……”,她捶胸顿足。
“你怎么就不去呢。天天就晓得去街上瞎逛”,他不满的说。
“那是你的事,我……我……”,她越来越火。
“吵什么鬼,事都出了也就算了,难怪我说你们脑壳不灵光”,于老头把烟头一撇,嘴巴里喷出一阵白沫。
夫妻俩凶狠的目光同时射向于老头,不过在碰到老头更加凶猛的目光的一瞬间,他们的眼神立马疲软了下来。
“走,跟我回去拿药去”,于老头不耐烦的说。
“好,多谢于老爷”,她脸上终于有了色彩。
“多谢”,他有气没力的说了一句,他的眉头明显舒展了许多。
夫妻两花了几百块钱买了于老头的几包药,把它们撒到了鱼塘里。谁料,这药竟不能起一点作用。几天后,鱼终于全部死光了。
事后,她怒气冲冲的去找于老头算帐。于老头只说了一句:那是你们自己的事,说了叫你们不要一次撒掉的。
她想了又想,觉得这事情真就不能太迁怒于于老头。她的心在滴血,可一切都无能为力。夫妻俩又为着当时是谁做出把药一次撒完的决定而大吵了一架,他们甚至动起手来,摔坏了几个热水瓶子,还有一大堆饭碗,仅有的家用电器——一台15英寸的黑白电视机——也在这场恶战中粉身碎骨。
(五)
其后几年,夫妻俩再没碰上什么不顺的事。当然,顺与不顺全在于他们的鱼塘,鱼长的好,他们就顺,鱼不听话,他们就没法子顺起来。
老天有眼,夫妻的汗水终于有了结果,他们的日子是真正顺利起来了。天气好的时候,三座鱼塘边上都有垂钓的人,这些悠闲者来头可都不小,不是做生意的,便是当官的。与这种大腹便便的人做买卖,你只管开口要价便是,除了几个不爽快一点的,这些人一般是你开价多少他就给多少,只要价钱不是太过分就好。
夫妻俩只巴望着天天都是好天气,更盼望着这帮人天天能来。他们就希望这些人能多钓上来一些鱼,越多越好,越大越好。
他们笑眯眯的数着钱,嘴巴都没办法合上。
钱多了,开支也大了,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对这对夫妻尤其如此。眼看着天天都有不小的收入,可这钱就是攒不起来,银行里还是那几个钱,口袋里的钱不见增多反而有越来越减少的趋势。
“你是不是偷钱用了?”,她质问他。
“你这是什么话?钱都把在你手里,我怎么偷?”,他回答得理直气壮,气势汹汹。
“就没有漏掉的?”,她问。
“啪”的一声,是巴掌拍在桌子上的巨响,他发火了。
“我说你是不是没话找话,又想吵架了。老子没用一分钱,我看是你把钱都花光了”,他随手抓起一只杯子摔在地上。这杯子在地面上打了几个滚,竟没有碎掉,可见这坑坑洼洼的土地面也有它的好处。
“你放屁,我哪敢多用一分钱,除了吃的穿的,你看我给自己置了一点儿别的东西没有?”,她在尖叫。
“倒是你,烟换牌子了,米酒也不吃了,吃起了瓶子酒,你这不是……”,她还在尖叫。
“你怎么就不看看你自己,一副这鬼样子,出门买几根白菜还化半个小时的妆,抹什么香水,涂什么口红,也不看看自己这鬼样子,尖嘴猴腮的。你说你打扮得跟个妖精似的上大街上去,做给谁看呢。是不是被哪个野男人盯上了,还怕是要去勾哪个鬼家伙呢……”,他一连串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越来越气愤。他以前只是个“死人”,总是沉默着。今天他实在是憋不住了,他实在没见过这么蛮横不讲理的女人。
他喘着粗气,圆睁着两眼,把拳头握得紧紧的。
“你有点良心好不好,我穿什么衣服,打扮一下倒要受你教训了,你怎么这么横不讲理?看看你自己,每天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一大早就出去了,饭都不回来吃一粒,我倒要问你,你是不是搞女人去了”,她的眼睛又红了几分。
“是的啊,就是搞女人去了,搞谁也比你这蠢家伙强”,他青筋暴跳,仿佛是得意洋洋的说。
“是的吧,自己都承认了,乌龟王八蛋,畜生,我真是瞎了眼”,她哭喊着往外跑。
他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仿佛丝毫没注意到他女人已经跑出去很远了。
过了一会儿,他向外面喊了一句:“这疯婆子,不要去外头丢人现眼了,小心我打死你。”
生活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因为她回了娘家。他有些后悔自己的粗鲁,尽管他认为她也有错。他知道自己的错误更大,可他再怎么也提不起勇气去接她回家来。
茅屋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窗外是一片冰冷的水面。他独自坐在屋子里,接连不断的抽烟。烟蒂撒满了整个地面,外面仅有的几点灯火也逐一熄灭,他竟没有一点睡觉的渴望。
他麻木的等着天明的到来。
那些蹉跎时光
玲玲跟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我的心格登颤了一下……
我记得自己当初真的不愿接近她。
后来知道那天是她的生日,突然就想起了维特。因为维特曾经跟我讲,有人为自己忙出忙进地过生日是件很感动的事。
可那个为他忙出忙进的人从来不是我,虽然我很想。
那晚的夜空,我陪着玲玲站在阳台上,心里却在想维特,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玲玲跟我讲,你很浪漫又细心,嫁给你真是件幸福的事。
我记得那晚因为开圣诞party,整栋楼都空了。我不去是因为觉得没意思,我说过自己在热闹的街头常常会衍生出许多冰冷的记忆来。
我正翻看着村上椿树《挪威的森林》,玲玲突然轻轻地说,这个月还没来,不知会不会出事。
我的心格登颤了一下。
二
维特,你开心吗,你快乐吗,你现在在哪里啊。
冬天的时候,听见风尖利的呼号,很撕扯的声音,还有白色的雾那么真实又那么虚幻,就像白色的锦缎在身旁缠绕。
梦里,我在小学校的破楼的墙边看到了维特淡蓝色的旧单车,我知道维特就在附近,可找遍记忆的校园到处都只是开满黄色花朵密密麻麻的相思树。
醒来后我心情坏透了,一扬手,咖啡飞出一道弧线。
玲玲撅着小嘴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我压着性子,别跟我闹了,你回去吧!
我想我已经忍受她很久了。
可是这么的失态,这么的愤怒,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爱那辆淡蓝色的车。
玲玲有一次陪我去逛街,看见一家精品店里有车模,就是那一辆,淡蓝色,老板不肯卖,说是他的收藏。
我就是爱那辆车,可是如果是别人的,我又怎么能要过来。而我不想要的,再稀罕也没用。
三
玲玲第一次跟我谈到Long1是在一天晚饭后。
她的网友多如牛毛,她讲Long1对她的种种关怀和爱护,我知道一个老男人很快要将她俘获了。
那个时候我们两个正在操场上走过,一人手里一只冰淇淋。我几乎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那只逐渐变小的冰淇淋上。
玲玲又石破天惊地补充了一句,你知不知道,他一晚上硬了8次…………
我突然想起两年前,维特曾让我帮他递纸条给玲玲。
后来我偷看了纸条。
“小说里才有的情节,普普通通的故事因你而精彩,我一直在等你,爱要怎样表达,你能告诉我吗?”
我强装笑颜,我说什么蹩脚的情诗呀人家女生怎么看得懂。
我一个人回寝室,冷死了,雪那么大。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我把纸条藏压在了自己的箱底。
没有人知道我如此的喜欢维特。
四
玲玲怀孕了,这是她亲口告诉我的,baby是Long1的。
玲玲突然说,我想和他分手。
随便吧。我准备起身走。
玲玲从高高的**跳下来,肚子就开始疼了。
她打电话告诉Long1,那家伙却说到时候陪你去打掉。
玲玲突然扭头跟我说,我想跟他分了。
随便你。
玲玲说不出话来了。
这个时候我的一大滴眼泪竟然落了下来。没有任何防备,突然揪心地痛。
我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我想对她说:如果心没死,还感觉到痛,就不要装潇洒,这样下去受伤的是自己;何必装作一副玩遍天下无敌手的样子呢?
五
痛吗?刻骨铭心的痛她还不知道,我在这之前也是不知道的。
我以为维特只是忙碌而已,我甚至在想,也许有一天维特会出现在教室门口说,小普,你出来。然后我一脸的惊讶和莫名地问,你怎么会来?
他当然不会来。
那天我接到了维特母亲的电话,她说,维特想见见你。
维特日记里常常提起你,你去看看他吧。
我去白马山的时候手里有一束花,灿烂的金黄色,我觉得这样才符合维特。
我那么礼貌,在维特母亲面前,我说您要注意身体,我是维特的好朋友,我会来看您。
雪花朔朔,漫天飞舞。我的思绪非常乱,人却呆立在雪中不能动弹。
原谅我,维特,刚才的得体和礼貌是我装的。
眼泪流的那么快,我站不住了,坐在地上,背靠在石碑上,那么干净的天空,又亮又白,那么地绝望。
维特,我该怎么办?维特,你不能不理我!!!
鹅毛般的大雪一层层把天地包裹起来,我的额头贴在大理石碑上,冰凉的被我渐渐温得不那么刺骨了,可是我双手冰冷,我望着那束相思,那是唯一让我觉得有温度的东西。
我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如果维特在的话,他一定会说,那么慌张是不是因为怕自己的苍白被人看出来?
是的,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的消逝,它让我没有办法相信这个世界是美好而永恒的。
维特母亲把那辆淡蓝色的旧单车送给了我,她说留作纪念吧,这样很好。
一个人回到寝室,阳光肆无忌弹地洒满房间。仿佛昏睡了百年后,我突然想起那张纸条来,赶紧在尘封的箱底仔细搜寻。
我小心翼翼铺展开纸条,阳光温柔地洒在上面,渐渐字句模糊,泪已流满面——这一刻其来何迟啊其来何迟?!
全世界都已静止,我读懂了少年维特的心事:
“小(说里才有的情节,)
普(普通通的故事因你而精彩,)
我(一直在等你,)
爱(要怎样表达,)
你(能告诉我吗?)”
……
后记:
不愿成为一种阻挡
不愿让泪水
沾濡上最亲爱的那张脸庞
于是在这黑暗的时刻
我悄然隐退
请原谅我不说一声再会
而在最深最深的角落里
试着将你藏起
藏到任何人任何岁月
也无法触及的距离
——席慕容《诀别》
什么都别说了
李默的老婆在前年夏天跟一个比她大十岁的男人走了。男人三十七岁,是一个公司的部门经理。她和他什么时候认识的,怎样好上的,李默全然不知。李默非常喜欢他的娇小玲珑一脸清纯的老婆,他认定自己是个同她白头偕老的男人,当她对他说出那个男人的名字然后说咱俩离婚吧的时候,李默把眼睛瞪得跟牛眼一样,一屁股就坐到沙发上。后来,他想帮她回忆一下他们共同度过的三年好时光,企图促使她的回心转意,可他看到她脸上呈现出一付坚定不移的神情,心里竟然油生了一股深深地愧意。半天,李默才说,什么都别说了,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李默的老婆有点惊讶,脸上慢慢浮出一层愠色,这让李默的心里忽地一亮。李默的老婆犹豫着在屋里走,直到走得李默全身冒汗,他腾地站起来,刚想说,当然,你如果决定不走了更好,他老婆却站定了,深吁一口气,说,好吧,家里的存款,这房子,都留给你。李默直感到身上的汗水倏地变得凉飕飕了。
那段时间,李默正面临一次被提升的机会。局公室主任年龄到线,局领导决定在李默所在的局公室先提拨一名副主任主持工作。李默比林朝胜早一年参加工作,却一直都在局公室写材料,文笔不相上下,与领导和同事们的关系都是不近不远。人事副局长已找他们两人谈过话,找李默谈话时,副局长问他对老主任退居二线有何想法,局公室情况如何,李默说大家都舍不得老主任走,我也舍不得,大家对工作都很认真。李默知道副局长在通过这个简单的谈话了解自己的人品和对局公室情况的掌握程度,所以副局长问一句他答一句。最后,副局长拍着李默的肩膀说,好好干,局公室在全局可是举足轻重,以后就看你们的了。李默脸上微笑着,心里却很不是滋味,副局长说的“你们”两个字很让他提心吊胆。后来,有人说副主任的人选在下星期五张榜公布。李默整日里便处在紧张和惶惶然之中,坐对桌的林朝胜却是一副平声静气处之泰然的样子。李默和林朝胜平时常交流工作或闲聊,可那几天他们的话突然少了,目光相对时也只是微微一点头,没有任何表情。李默的老婆催李默办理离婚手续,他什么也没想,到单位开了介绍信,当天就到民政局领了离婚证书。过两天,副局长又找李默谈话,问他离婚的事,李默说,怎么说呢,感情不和,离了也好。副局长的目光里写满疑问。李默赶紧说,您放心,我不会因此影响工作的。星期五,副主任人选张榜公布了,林朝胜的名字在贴在楼道里的红纸上被写得大大的。局公室的人们说着恭喜的话,帮林朝胜把办公桌搬进了里间主任室。李默的情绪颓丧而低落,看着那些人闹闹嚷嚷,却不知该上前说些什么,他最终选择了一声不吭。从那天起,林朝胜看李默的眼神没有变化,嘴上却是对他更客气了。李默想找个机会与林朝胜聊聊,告诉他自己不是单单因为这个副主任心情低落,更是因为生活在这几天也发生了性质的改变。这个机会他始终没有找到,林朝胜很忙,而李默也越来越不想说话了,他觉得自己婚离了,难得的一次提升机会也失去了,以后只有平平凡凡默默无闻地在林朝胜手下混天度日了。
事情发生在去年夏天。
那天,林朝胜提议局公室几个人晚上到一家酒馆吃饭。林朝胜说今天吃饭他请客,没什么题目,就是想和大家坐坐。喝酒时,李默才喝几口,脑袋就开始晕乎,两眼也有些发凝,当他把目光朝向对面的荪姿时,看到荪姿正专注地听坐在他身边的林朝胜说话。林朝胜很能侃,他一会对李默说,一会对那几个女孩说,说话的声音很大,逗得几个女孩时时大笑起来。荪姿发现了李默的目光,愣怔了一下,对他笑笑,李默急忙把目光移开。
局公室只有李默和林朝胜两个男人,另有四个女孩,她们大的二十五岁,小的才二十一岁,荪姿二十三岁,据李默道听途说,荪姿还没有男朋友。李默喝酒不行,在家从不喝酒。他老婆曾说,你不喝酒不抽烟,看上去真不像个男人。李默心想,或许会吃喝嫖赌才算男人,因为那些有钱有权的男人几乎都吃喝嫖赌,他们在人面前既大腹便便又财大气粗,特像个事业有成的男人。离婚后的一年里,李默没有学会喝酒,却学会了抽烟,袅袅的烟雾在深夜的卧室或客厅里飘摇,灰白而迷离,等到烟雾消失,他却在清静的空间里独享着孤寂和失落的味道。
林朝胜一次次劝李默喝酒,每劝一次,他都先把自己杯里的酒一干二净,然后,举个空杯笑眯着眼看着李默,李默无奈,只得咬得牙继续喝,后来,他感觉自己喝多了,脑袋发沉,眼里的一切变得恍惚朦胧。李默平时很注意自己的形象,为人处事也倍加小心,可现在,借着酒劲,胆子竟出奇地大了起来,他把朦胧的目光时时地朝向对面的荪姿。荪姿喝的是饮料,可白净的脸上也透着微红,她闪烁着一双灵动的眼睛同身边的女孩们说话。她没有发觉李默的目光。
走出酒馆时,天已经黑了,闷湿的热气粘在身上,李默的脸上衬衣里很快流了汗,跳跃的霓虹,穿梭的汽车和行人,晃得他的脑袋也直发晕。大家在路边嘻闹着话别。
李默伸手拦出租车时才发现荪姿正站在一边看他。荪姿穿的是白色T恤,黑色休闲短裤,白色旅游鞋,披落过肩的黑发使那张白净的脸显得青春又宁静。李默惊喜着说,怎么……还没走?她抿嘴笑笑,说,我们同路啊。
他们坐在出租车后座上,中间仅隔了一巴掌的距离。车在行驶,窗外的风吹进来,李默感到有一点爽意,心里也涌满一种莫名的幸福。两人的脸都朝着车窗外,似乎都在专心欣赏这个城市美丽的夜晚。他们没有说话,李默不知道荪姿在想什么,他的肚子里却有很多话要说,但不知先说哪一句,他希望出租车没有目标地在城市里转上一晚。
您喝了不少,没事吧。荪姿突然说。
哦,没事。李默扭过脸说。窗外的灯光闪在荪姿的脸上,他看到了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从来没喝过这么多酒。他说。
你们该喝点啤酒,这么热的天喝白酒,想想都害怕。荪姿说着,脸继续朝向李默,她在认真地看他。在李默的印象里,同事几年,他和她几乎没有这么近距离靠近和相对过。
李默笑了一下,笑得有点矜持。都是朝胜,他也许觉得局公室就我们两个男人,在一块喝酒的机会少,好不容易凑到这么个机会。他说。
荪姿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李默想找话说,可不想继续谈论喝酒的话题,搜肠刮肚半天,他也不知从哪里说起。
出租车拐过两个路口,荪姿说,先送您回家吧。
李默才发觉已经到了自己家附近,急忙说,不不,先送你,司机师傅,一直开吧。
荪姿没再坚持,她探着身给司机指路。李默倚靠在座位上,窗外的风吹起荪姿的长发,一些发梢扫在他的脸上,他闻到一缕缕香味。女孩身上特有的香味。
出租车拐进一条小马路,在一个小区门口停下。李默说,我也下车,溜达着回去。
下车后,荪姿对李默说,到我家门口了,您上来坐坐吧。
一股激动随着酒味忽地涌上李默的喉咙,他差点被呛得咳嗽起来,他知道荪姿一个人住父母给她买的一处房子,这么晚了,接受人家的邀请有些冒失,太晚了,算了。他说。
荪姿似乎看出了李默的心思,笑着说,都到门口了,上去坐一会就走。
李默两只手互相搓着,他感觉手心手背上都是汗,那好,就坐一会。
荪姿走在前面,李默在后面跟着,一些乘凉的人们都扭过脸看他们。李默不敢看那些人,仰着头装摸做样地环视这个小区的建筑。
李默喜欢荪姿的念头是在离婚半年后产生的。
远离了离婚的颓丧,没有当上副主任的懊恼也随着时间流逝了,可李默对每天的日子仍打不起精神。在单位,除了写材料还是写材料,他写了近七年的材料,接到任务便去拿笔,就像端起饭碗去拿起筷子,成为没有新意的一种惯性,回到家,他简简单单弄点吃的,吃得也无觉无味,之后,就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电视时,他一个频道一个频道地换,可所有节目都引不起他的兴趣。
一个晚上,李默被一个韩国家庭剧吸引了,他看了大约十几分钟,脑袋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我不能总一个人这样过啊。他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家庭剧在继续,画面里的男男女女在尽情地表演,他已经听不到电视里的对话。过了一会,电视里的画面竟被李默眼前浮现出的一个女孩的身影代替,他眯怔着双眼看那个女孩的身影,那个女孩竟是荪姿,他一阵心跳,睁大眼睛,那个身影竟一晃不见了。
没离婚时,李默就发现荪姿是局公室几个女孩中最漂亮的,但他很少与任何一个女孩们说话,只有在工作交流时,他才同她们聊几句,所以,她们都认为李默是个不爱说话但为人正派工作很有能力的男同事。其实,李默也从没有对她们其中任何一个女孩产生过非份的想法,哪怕是一点点,但他的确关注过荪姿。
那晚,李默没有睡好,他的心底升腾着一股莫名的焦躁,生理上也像是恢复了久违的萌动,他一边努力抑制着那种萌动,一边在漆黑里回忆着荪姿平日里的言谈举止,后来,他对自己说,荪姿是个漂亮的女孩,你应该去喜欢她,你离婚了,目前是个单身,你具有追求单身女孩子的首要条件,你不能就这样一个人过下去,你有为自己继续追求幸福的权利。
第二天,一进办公室,李默就看到荪姿正拿着一摞文件往外走,她刚把目光迎向他,他就急忙把目光躲开了。
去面对喜欢的荪姿,李默忽然感到了自卑。
荪姿的身材细高,看上去只比李默矮一头。荪姿平时说话细声细语,但说话时却总是把笑容先挂在脸上。李默三十了,离过婚,住着一所五十平米的房子,没有多少存款,更没有私家车,在单位,他平平凡凡,默默无闻,又在局公室副主任的选拔中落了选,尽管有一付如刘德华那般骨骼瘦削的身材,但他认定自己已经给人们留下了一个事业失败生活落魄的男人形象。可大学毕业一年的荪姿,是个独生女,家庭条件不错,自己住着一处父母给买的房子,她年轻漂亮,至今没有接交男朋友,只能说明她选择男朋友的标准比起其他几个女孩子要高很多。李默关注过荪姿,现在在心里暗暗喜欢荪姿,他却不曾发现荪姿关注过他,哪怕是一个带着些许欣赏的眼神都不曾有过。李默不禁在心里嘲笑自己,去喜欢这样一个的女孩你简直狂妄至极,自不量力。
李默自嘲着,却又摆脱不掉日渐日强的对荪姿的喜欢,他被来自心底的自卑折磨得很苦恼。在单位他更不敢正视荪姿了,可一回到家,却又受着相思的折磨。他给自己鼓劲,鼓励自己在明天大起胆子去正视荪姿,他想那样才会让荪姿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可第二天到了单位,他仍然不敢正视荪姿一眼。一次,他大着胆子装作不经意的抬头看过去,可荪姿看到抬头的他就把目光移向他,他急忙把目光扭到一边。
对荪姿的喜欢越强烈,自卑的心理就越发厉害,半年里,李默的脑袋里多次出现单独面对荪姿的场景的幻觉,在每一个幻觉里,荪姿都在用含情脉脉的目光凝视着他,那目光既安静又温情,把他潜藏于心底的自卑立时驱赶得无影无踪,他伸展开双臂,说,荪姿,我喜欢你很久了,荪姿目光里的温情渐渐隐去,然后,一个急转身离他而去。
上了楼,李默发现荪姿客厅里的摆设很简单,一套米黄色沙发,沙发侧面立着一台落地空调,对面有一台电视,窗边一张桌上放着电脑。
李默小心地坐到沙发上,荪姿打开空调,又进了厨房,拿来一瓶饮料。
李默的身上脸上一直在流汗,肚子里酒气也时时在往上涌,坐到沙发上,他感到脑袋还有些晕涨。
荪姿把饮料递给李默,李默急忙起身去接饮料,刚站起来,他的脑袋倏地疼了一下,拿在手里的饮料掉在地上。
荪姿蹲身捡饮料,李默也弯下腰去,不经意间,他的目光落在了荪姿领口丰满而白皙的前胸上,他眨眨眼,那丰满白皙的一片忽地变得朦胧了。荪姿站起身把饮料递向他,他的眼睛竟还对向那片朦胧的白花花的部位上。荪姿抬眼时发现了李默痴痴的目光,她伸手把饮料瓶塞到李默的手里。
李默接过饮料瓶时,也察觉了荪姿的慌乱,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拿着饮料瓶的手不由地抖起来,他低着头,目光呆呆地落在眼前荪姿的旅游鞋上。
室内的空气凝滞了,空调发出的微响像是一阵阵紧锣密鼓的敲击令李默心神不宁,他呆望着那鞋,感到头顶和脖子上有一束火辣辣的目光,他开始后悔同荪姿一起上楼,开始琢磨如何向荪姿解释自己是不经意看到了那个不该看的部位,可是,半天过去了,他不知怎样说才好,他的脑袋已经有些胀痛,觉得自己忽悠悠地进入了一场梦里。
忽地,李默一回手把饮料瓶扔在沙发上,他站起来,双手握住荪姿垂在身前的两只手,他说,荪姿,我……我……
李默看到荪姿双唇紧闭,刚才还慌乱的目光原来已经变得安静,他望着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像是在探望一汪幽静深邃的湖水,望着望着,他愣怔一下,发现那安静的目光里竟流露出一股威慑的力量,那力量使那张白净的溢满青春的脸不怒自威,他全身打了一个激灵,立时感到一阵不知所措,急忙松了她的手,夺身像客厅门口跑去。
李默没有完成对荪姿的表达。
跑下楼道,出了楼门口,在那些乘凉人的目光里走出小区,他才回头看向三楼荪姿的客厅的窗户。荪姿正站在窗户里把手机贴在耳边。
走在人行道上,李默开始猜测荪姿的电话是打给林朝胜还是打给那几个女孩,或者统统都打了一遍,他想荪姿的电话内容一定只是一句话,你们知道吗,那个看似为人正派的李默刚才对我图谋不轨,被我用威慑的目光吓跑了。顿时,李默的眼前现出了一张张大惊失色的夸张的脸,那些脸骤然间变得怒不可遏。
回家的路程只需十几分钟,可李默竟用了半个小时,在要到家的那段人行道上,他倚靠在阴影里的一棵树干上,对着自己的脸打了一巴掌,他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你今天为什么要喝酒,喝就喝了,为什么还要酒后乱性啊。
一进家门口,他就奔向电话,果然,电话的来电显示上有一个未接电话,号码是林朝胜的手机,时间是半个小时前。他一屁股坐进沙发里,刚坐下,忽听传来一声叫,默默,电话!他噌地站起来,惊慌着朝客厅的几个角落里看。默默,电话!又是一声带着催促般的叫。他才发觉叫声来自自己的裤口袋里,他把手伸口袋,掏出手机,电话仍然是林朝胜打来的,他迅速地摁了关机钮。
李默才发觉脸上和浑身已经是汗流如注,他用手抹着脸上的汗,在屋里来回走。
桌上的电话又响了,他的双腿一软,差点歪在地上,他扶着沙发去看来电显示,还是林朝胜。他望着一声紧似一声的电话,浑身哆嗦起来,直到电话铃声停了,他才闭了一下眼,可刚一睁眼,他又仿佛看到电话那头的林朝胜正疑惑着关掉电话,然后气哄哄地走向门口。李默回身关掉客厅的灯,破门而出。
走在一条通往火车站的人行道上,看着那些三三两两的悠闲地散着步的人们,李默想起今晚发生的事情,懊恼得直觉肚肠子都在疼,他向前走着,一遍遍地审问自己,明明早就预料那是不可能的事情,自己为什么还要去做,真是酒后乱性啊。想到这里,他心里恨恨起来,林朝胜啊林朝胜,都是你在作怪啊,你看你把我李默掀进了一个怎样的境地啊,你个混蛋。快走到火车站时,一阵凉风吹来,他觉得脑袋不是那么昏沉了,却有一股强烈的睡意袭来,他提醒自己,现在绝对不能回家,说不定林朝胜正在自己家门口等着自己。住宅电话他打了,手机他打了,都没有人接听,林朝胜很可能会亲自找上门来的。
火车站的广场上,出租车进进出出,乘凉的乘车的人们熙熙攘攘。李默走到广场上一角,在一群坐在地上等车的人们旁边,他坐下来,听着那些等车的人们的闲聊,他开始抽烟,他一颗接一颗地抽,直到把半盒烟抽光,感到坐在地上的屁股有些酸疼时,他站起来。
车站的巨大时钟敲响时,他默默地数,十二响。十二点了!他思忖着,林朝胜这个时候该不会等在自己家门口了吧
李默走向另外一条可以回家的路,那条路狭窄细长,昏黄的路灯在人行道繁茂的柳树下投下一片片黑暗。路两边是两片低矮的平房居民区。
路上没有车辆,四周静悄悄的,才走几步,李默却发现前面树间的灯光下闪过一个人,那人很快进入了前面一棵树下的黑暗里。那人的背影匆匆,有点鬼鬼祟祟,他睁大眼睛,这时,他又看到那人前面的两颗树间的灯光下有一个轻盈的身影闪过。
轻盈的身影使李默忽地想起站在窗前的荪姿,明天上班,他要面对荪姿和林朝胜,还有局公室所有的人,那个场面将令自己多么尴尬和无地自容。
他唉叹一声,身下一阵尿急,在树下的黑暗里解开裤子。
刚刚提上裤子走向前面的灯光,前面传来一声嘶哑的叫声,他站住,又听到两声暗哑的声音,他分辨出那是女人的声音,声音来自前面不远处。他才想起前面的一男一女,抬腿向前疾跑,跑过十几棵树,竟没有发现一个人。他站在原地倾听四周,却没有再听到任何声音。
踌躇着向前走,前面已经是一条横向的马路,一些车辆和行人在通过十字路口。
刚走几步,身后又传来一声清脆的撕扯声,李默转身寻声走过去,原来那声音来自人行道边的一个胡同里。胡同里一片漆黑,他却看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正在地上滚动。
谁?说话!谁在那里?他站在胡同口,一边大喊,一边拉开迎战的架势。
那白色身影突然静止不动,他急忙低头在黑暗的脚下摸索,很快,他摸索到一块砖头。
出来!不出来我就用砖头砸了!他不敢过去,在胡同口喊,拿着砖头的手却在开始发抖。
白色身影在地上又扭动起来,并发出啊啊叫声,叫声穿过胡同上空,在夜幕里回响。李默刚要继续喊叫,白色身影竟忽地立了起来,他恐惧地后退一步,又举起砖头,叫道,出来!
他的叫声刚从嘴里发出,迎面而来的一个黑影冲撞在他的身上,他的身体向上腾了一下,双脚离开地面,感觉肚子也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坐在了地上。
借着身后路上的微光,李默看出黑影是一个高大的男人,男人已折身向前面的马路跑去,他一挥手,将手里的砖头砸向男人的背影,男人啊呀一声,身体一个趔趄,又继续向前跑去。
李默捂向肚子的手已感觉到有热乎乎的**流过手指,他断定自己的肚子挨了一刀。他一手捂住肚子,一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可是,双腿刚刚立起,便觉浑身在抽搐地疼,他扑通跪在地上。
一个模糊的身影已经站在李默面前。是一个穿着白色短裙的女子。
李默苏醒后,他看到了身边的医生,护士,还有警察。
一个护士问,你感觉怎么样?
李默说,像在做梦。
护士笑了,说,你不要动,少说话,你刚缝合了刀口。她回身对两个警察说,你们问他吧,尽量时间短些。
两个警察点着头,开始从各自的手包往外拿笔和纸。
警察们坐在凳子上,一个问一个记录。
警察让李默自己的情况和刚才发生的事说一遍。
李默说了自己的姓名和单位,又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一遍,最后说,后来我是怎么来医院的我就不知道了,你们可以去问问那个女子。
警察说,的确是一个女子把你送到医院来的,她对值班医生说,你是因为救她被一个流氓用刀子捅了,她到收费处去交钱,她交了一千块钱,可等医生们再找她签字时她就不见了,医生们就报了警。
我操。李默失口道,肚子忽然疼了一下,他皱了皱眉头。
两个警察咧嘴笑了。
李默说,那个女的真不该这样对我,要不是我,她准……
警察说,是啊,她不该这样,但你救她是应该的,听值班医生介绍,这个女的二十出头,外地口音,挺漂亮,衬衣和裙子都破了,但她一脸浓妆艳抹,我们分析她大概是个……
你说是个鸡?李默问。
警察点点头,我们猜想。
李默咧咧嘴,他惋惜自己平生的第一次英雄献身竟献给了一个妓女。
警察说天一亮我们就通知你单位,你先好好养伤,近期,这一带夜里发生了好几起类似案件,但我们还没取得作案人的特征等线索,这次,我们会下力量侦破此案。
快中午时,林朝胜带着局公室几个人来了,他们提着几兜子水果,还捧着一个大花篮,一窝蜂地从门口涌进来。林朝胜握着李默的手,用埋怨的口气说,你小子,昨晚我到家后不放心,就挨个给你们打电话,给荪姿打电话时,她说,你把她送到家就走了,我给你家打电话,没人接,给你打手机,也没人接,我就担心你喝多了出事,果然,还是出事了。
听了林朝胜的话,李默尽管直想哭,心里却也轻松了很多,林朝胜原来是在担心才一个劲地给自己打电话,可他还是在心里埋怨着林朝胜,要不是你的电话,我何至于大半夜跑到大街上挨一刀。
李默没有看到荪姿,他以为荪姿半路上去了洗手间,一会便会出现在他的面前,可直到林朝胜临走时才说,荪姿说有点事,她说稍后她会来看你。
局领导和其他处室的领导都来到医院看望了李默,局领导说要每天给李默派一名干部来医院守护,李默忙说,不用,真的不用。他把屁股扭了扭,说,不那么疼,一两天就能下地了,派人来我感觉更不自由,有护士就行了。局领导思忖了半天,决定和医院申请特护,一切费用都由局里出。
林朝胜每天都来医院看李默,他们说了很多眼前和以前的事,他们的谈话都发自肺腑。林朝胜说,你知道吗,那天我请客其实就是专门请你,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可就是想和你喝两口。李默听了这话,心里竟有点感动了。
林朝胜问李默,那天,你小子大半夜在大街上穷蹓什么啊,一直蹓到那个时候。
李默的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他说,嗨,我那天喝得太多了,一直蹓到火车站,待到半夜,才往回走,就碰到了这事。
林朝胜点着头,说,多悬啊,都怪我。
李默仍然害怕与荪姿面对的那一刻,却又盼望着荪姿来看自己,直到六天后,李默出院了,林朝胜跟局里要了一辆车,带着办公室的人来接他出院,他也没有见到荪姿。
在家休养期间,李默的眼前时常浮现出荪姿的身影,他一次次回忆那个晚上的情景,想起他握住荪姿的双手的那一刻的紧张和惶然,他有点自责当时为什么就没有把要说的话说完。他想象着把那句“我喜欢你”说出口后的荪姿的反应,可是,他不能确定荪姿的反应,那双安静里透着威慑的目光却清晰真实地让他全身发凉,
警察还没有找到被李默救的女子,那个男人也没抓到,局里却下发了对李默进行表扬的通报,局领导和林朝胜拿着通报到家里来看李默,局领导说,等抓到那个罪犯或者找到那个女子,一些情况落实后,局里再研究记功什么的。李默惨淡地笑笑,心想,看来我这一刀挨得真是有些不明不白。他们问李默还有什么要求,李默说,这些年写材料,太累了,我想换个工作调整一下身体。局领导说可以,想去哪个处室,李默说,调离局机关,去下属单位。
一天晚上,李默来到局办室,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出门时,他对着荪姿的办公桌凝望了很久。
下了车,李默沿着人行道往家走,走到一家商店门前时,一个女子与他擦肩而过,他下意识地扭回身,那个女子竟也正回过身看他。
女子烫着一头好看的卷发,黑衣黑裤,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发光的坤包。
是你?她皱着眉说。
李默愤怒地端详着女子,心想,这个世界真是小啊。
女子走过来,站定后又有点不知所措,那天,那天,谢谢你了。她说的是普通话,语音里却隐含着浓重的外地口音。
尽管女子把那张本来年轻的脸描抹得略显苍老,但李默还是发现女子漂亮之中还透着些妖媚。
我只想知道,你那天为什么要急着离开医院。李默瞪着女子的脸说,你知道吗,我这一刀挨得到现在还不明不白。
我已经对医院说了你是因为救我。女子说的有点理直气壮。
你应该对警察说。李默忽然大声起来。
警察?不。女子惊讶的语调带着颤音。
你应该对警察提供那个男人的一切情况,协助警察把那个男人抓获归案。李默说。
女子全身摇动着,我不能见警察。说着,转身要走。
李默上前一把抓住女子的一只手,说,你必须见警察,要不我这一刀算是白挨了。说着,他把手伸进口袋掏手机,我要给警察打电话。
女子甩动着被李默抓住的手,带着哀求的声调说,大哥,你放过我,我不能见警察,真的。
李默摁下了110的号码,手机里已经传来嘟嘟的声音,就在这时,女子狠狠地一用力把手抽了回去,李默刚要上前抓女子,女子把手里的坤包一甩,嘴里说着,去你的吧。坤包正打在李默的肚子上,一阵撕裂的疼痛,使李默曲下身,双手捂住肚子,他眼看着女子踉踉跄跄地跑远了。
今年夏天一个下午,李默下班回家,快走到家附近时,竟意外地遇到了荪姿。
荪姿剪了短发,穿着一身合体的花色衣裙,她身边有一位身材矮胖鼻子上架着一幅眼镜的小伙子,小伙子看上去很文气,但年龄似乎要比荪姿大很多。
迎面走来的荪姿看到李默,脸上明显地愣怔了一下,然后,两眼一亮,叫道,李默大哥。
李默竟没有曾经预想的慌乱和尴尬,他轻松笑着与她打了招呼,这位是。他看着小伙子问荪姿。
他是闻生,是我男朋友。荪姿说。
李默以为她会夸张地用双手挽一下小伙子闻生的胳膊。
荪姿没有挽闻生的胳膊,闻生却说,您就是李默大哥啊,我和荪姿认识快半年了,她总是您是一位了不起的英雄,平时默默无声,关键时刻却能站得出来。
荪姿看着闻生,那神态像是在倾听,又像是欣赏,李默发现荪姿落在闻生脸上的目光是那么熟悉而遥远。
李默说,哪里,都是过去的事了。
荪姿认真地说,您住院时,正巧我父亲生病住院,一住就是半个多月,我只能让林主任先带话给您,我上班后,才知您调走了,没去看望您,我至今都没有原谅我自己。
李默哦了一声,突然不知该说什么。
荪姿说,您在那里还好吧。
李默说,还好。
那个夏天,真是喜忧参半。荪姿看着李默说。
闻生眼镜后的两只眼睛眨了眨,说,喜忧参半?荪姿,怎么只说半句话呢,我听不懂了。
荪姿抿嘴笑起来,说,李默大哥才爱说半句话呢。
李默心里咯噔一下,急忙说,我这人,不善于表达,一紧张就说半句话。
荪姿一边用手捂着嘴笑,一边看着李默。李默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
他们走向相反的方向。走出很远,李默回头望了一眼,荪姿走在闻生的身旁,也正回头看过来,一瞬间,李默发现了那安静的目光里竟流露着一丝幽怨。
当晚,李默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他的老婆眼泪婆娑地站在他面前,说,李默,他又爱上别的女人了,我想回来,回到你身边,你还要我吗。李默犹豫着低下头。什么都别说了。半天,他才闷闷地说道。
梦是被深夜里一阵“默默,电话”的叫声吵散的,李默醒来,发觉自己的眼角湿了。黑暗里,他把手机抓起来。
一个变奏——飞翔的雕像
鸭嘴兽
六千七百八十万年前的夏天,挥着七彩翅膀的小恐龙们唱着歌,在家乡金色的小河上空飞来飞去。那时候,我还是个穿着开裆裤,恬不知耻的小孩子呢。我提着漂亮的小凉鞋,既跳又嚷:“妈妈,我要下河!妈妈,我就要下河!”吃过早饭,妈妈就果真端着一盆衣服,带我去村子西边的小河去。那里坐着许多洗衣的女人,她们一边洗衣,一面谈笑。许多小恐龙从空中降落到她们身上,她们就哈哈笑着用手指把小家伙们弹开,妈妈微笑着和女人们打招呼,一边把洗衣盆放在沙地上。此时,我早已呼喊着奔到小河中央了,变成一只纯黑色的小鸭嘴兽,追着一群找不到***小蝌蚪游来**去。游啊**啊,我总是忘了时间,冬天来到,寒冰咔嚓一声把我冻结在小河中央了。我扭动身躯急得呜哇喊叫。妈妈和其他的女人可真讨厌,她们不来救我,反倒站在河岸望着我嘻嘻哈哈地笑……
孤雁
我在小镇里读初中的时候,喜欢放学后一个人走到山上,在半山腰骑上一只蓝色斑点的孤单大雁,在辽西半岛美丽的田野上空盘旋飞掠。爬满远山村野的小径变成了一条条金蛇狂舞,农民伯伯们驾着会飞的马车吆喝着从树梢飞过。大路两旁绵连的杨柳绽放出银光闪闪的火焰。依稀可辨的村落很像小矮人们搭成的积木块。近处,许多麻雀掠过正在燃烧的麦浪,一个身披黑衣头戴斗笠的稻草人狂叫着伸出干枯的巨手揪住一只惊恐的小鸟,将它恶狠狠地撕碎,其它的鸟儿就失声尖叫,忽然定格在空中,变成了无数只褐色的石雕像。梨树林里繁花似雪,片片飘落,龙卷风吹过来,梨花聚合成一条巨大无比的白龙飞到天上。蝴蝶和密蜂闻到香气,纷纷飞至,巨龙立刻变得斑驳陆离,五光十色。这种时刻,仿佛有莫可名状的东西忽然滋生,我总是忍不住哽塞了咽喉……
白裙仙女
小河就蜿蜒流淌在小山脚下。夕阳消逝,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出缕缕青烟。女人们站在屋顶,尖着嗓子喊:“鸭鸭鸭——”我从深思迷醉中惊醒,赶紧从嘴里吐出五颜六色的蜘蛛丝,编成一张漂亮的花伞,然后跳下雁背,稳稳当当地降落到地上。这种时候,我常常会遇到还在河边牧着鸭群的阿玲。阿玲喜欢穿着白色的长裙,坐在一根桦树枝上,手里握着一支嫩绿的荆树条。她的目光就像夜晚的星空一般幽静。此种时刻,我总是盼望凭空吹一阵凉风,那样,阿玲就会像仙女一样飘动白色的长裙。果然,有轻风吹至,阿玲的裙踞飞扬,尖叫着飘到了天上。我朝着空中的阿玲大喊:“别怕!别怕!我会保护你的!我要保护你一辈子!”然后,我就不停地吐出蜘蛛丝,准备连接所有树木的枝丫,织一张弥天大网做成的吊床。但是阿玲却忽然在空中跳起迷人的舞蹈了。她微笑着,不停地旋转着,像羽翼翩翩的白鸽子。我木然呆立。风儿止息,阿玲闭紧双眼,悠悠飘落,脚尖点地的一刹,我听见她的喉咙里发出痛楚,嘶哑的喊声……
小美人鱼
每一次遇到阿玲,我都不由自主地往记忆深处,竭力搜寻那个似曾相识的伤感影子。我总是无比执拗地相信:某个刻骨铭心的时刻,我和阿玲一定在一起开心地玩儿过。也许,她还为我偷偷地抹眼泪呢。然而我从来都无法清晰地想出来:为什么阿玲仿佛一开始就是我知道的模样呢?直到,直到那个美丽的傍晚,阿玲脚尖点地、发出痛楚嘶喊的一刹,闪电击中了我的心脏,一切都变得如此明白无误了:阿玲不是曾经属于大海吗?小美人鱼不是为了王子出卖了动人的歌喉和美妙的蓝尾吗?她曾经,不也是旋转着如此曼妙如歌的舞步偷偷来我的身边么?
秋千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喜欢看到阿玲。阿玲家的前面是一片淡紫色的小树林,逢着夏日闲暇,村里的大人孩子就会聚集到树林里,坐在几亿年前陨落的许多青色陨石上乘凉。阿玲总是孤单地坐在一颗老槐树下。那老槐树已活了三千多年,黄色的槐花洒落在阿玲偶尔仰起的脸上。阿玲双手抱膝,紧闭嘴唇,静静地好像想着什么。我站在家门口远远地遥望她,我真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不敢走过去。我只是不断地期盼阿玲去小妍家玩。去吧,去吧!小妍家的木屋座落在几棵千年榆树的枝丫上。花喜鹊喳哇喳哇地叫,阿玲和小妍推开小木屋的后门,沿着树木之间的石台阶跳到两副高悬的秋千上。她们疯狂地**起秋千,阿玲的白裙在风中欣然飘动,辫子伴着秋千的节奏飞来**去。几只漂亮的小松鼠落在她们身上了,小妍兴奋得大呼小叫。阿玲睁大黑色的眼眸,不发一语,只是偶尔张开双唇,微露洁白的贝齿……
蜻蜓
中考结束了,爸爸不再经常地把我锁在地下室里,用鞭子逼我学习。我于是跑出来,整天和同龄的伙伴混在一起。一个燕声喧哗的下午,大家坐在小妍家凉爽奇异的木板房里,玩起有趣的纸牌游戏来。那天,阿玲也来了,扎着温柔的马尾。玩牌的时候,阿玲坐在我的上家,我故意在抓牌时两次摸她柔滑白皙的手。然后,我们的目光相遇了,阿玲忽地垂下了眼帘,她的小脸变得像是绯红的苹果。我情不自禁地用指尖去触碰阿玲黑长的婕毛,它们立刻倦曲在一起,一瞬间,完全变成了翠绿的含羞草……忽然,有人喊:“不好啦!不好啦!大灰狼们回来啦!”我们站起来往窗口看,小妍的爸爸妈妈正开着飞车逼近空中的庭院。男孩子们惊叫着赶忙变成五颜六色的蜻蜓,一窝蜂地飞出窗口。不一会儿,小妍的爸爸就从窗户跳进木屋,大声地咆哮:“你们刚才干什么,嘻嘻哈哈地全没教养?”小妍就怯生生地回答:“爸爸,我和阿玲刚才捉住了可爱的蜻蜓,呜呜,现在全飞跑了!”
藤蔓
小妍的爸妈常来我们家串门,我和小妍从小一起玩大。我们家的土屋子建造在一块巨大的白色岩石上,小妍家的榆树上伸出一条又粗又长的藤蔓,一直连接到我家的烟囱上。大家手拿平衡木摇摇摆摆地走过三四十米的藤蔓时,藤上五颜六色的小葫芦就欢快地跳起迎宾舞来。在我家的房顶上,一年四季都盛开着红和蓝色的草莓。许多小兔子住在岩石周围的小洞里,一到中午它们就爬到岩石上晒太阳……我特别喜欢阿玲和小妍在一起,那样,我就容易有机会接近她。有一次,我一个人坐在家门口的岩石上摆弄一只装电池的小夜莺。小妍从树丫间望见我,果然带着阿玲走过藤蔓来了。那天,整个如梦的下午,我们就坐在大石头上听小黄莺唱歌。村里的大人驾着飞马车驶过,看见我们就大笑着甩响马鞭,打一个悠长的呼哨。我于是紧张不已,小妍安然无事,而红云早已飞上了阿玲的脸颊……
绿珍珠
那天下午,阿玲听着听着歌,忽然伤心欲绝地哭了。她颤栗着如月的嘴唇,滚烫的绿珍珠从她杏仁形的眼睛里涌出来,摔在白色的岩石上,四处飞溅。我忽然心潮激**,不顾一切地把阿玲搂在我的怀里。小妍尖叫一声,消失不见了。阿玲伏在我的肩头,不停地哭。我们忽然坐在了一片黑云上,整个人间雷电交加,下起了狂暴的雨。雨过天晴了,阿玲止住抽泣,从嘴里吐出一支彩笔,拉过我的手往手心里写下一行小字:告诉我!告诉我!那首歌的名字!我接过彩笔,在她的手心轻轻写到:那首歌,我也喜欢——《小美人鱼的忧郁》。阿玲看一遍掌心的字,慢慢地握住了拳头,紧闭双眼,绿色的小珍珠仍旧无休止地从阿玲闭紧的眼角洒落。人们站在乡村的各个角落,仰着头朝天空仰望。一位活得最老的老头抚着又长又白的胡须,叹着气说:“五百年前我也看过这样好看的珍珠雨,那一定是某个苦命姑娘最纯洁的眼泪……”
飞伞
我忽然间更加不敢接近阿玲家门前的紫树林了,连去姑姑家都要绕到另一条小路走。那天以后,我仍旧站在大岩石上,日复一日地暸望老槐树。而阿玲在那里出现的次数也仿佛比以前增多了。阿玲永远只穿一尘不染的长裙,白色的,蓝色的,偶尔也穿淡紫色。有好几次,我望着阿玲,心潮澎湃情不自禁,忍不住变成一只黄色的蝴蝶朝她飞过去。阿玲慌张地用手比划着,忽然变成一株白色的百合花。那百合花紧张地收拢了花瓣,雪白的花骨朵上透出几片羞涩的红晕。我就绕着变成百合花的阿玲一圈一圈地飞,冷不防把酌热的吻印在美丽的花瓣上……那个神奇的夏日就那样过去了。八月下旬,我终于要去县城读高中。我上了小镇里开来的面包车,在车窗口和送行的亲朋邻里挥手告别。那天,下着入秋的小雨。阿玲正远远地站在小河边,顶着一把蓝色的雨伞,长长的白裙在冷风里飘……雨就在那一刻下得大了,汽车慢慢地开动,我拍打着玻璃窗大声嘶叫,阿玲的雨伞忽然带着她飞到了天上。蓝色与白色不停地旋转着,追上了我们的面包车,贴在我面前的窗玻璃上。我流着泪拼命吻阿玲印在车窗上的嘴唇。那是阿玲永不消逝的影像,只要我睁着双眼,大雨也不能把它冲刷去。
彼岸灯塔
上高中以后,一个月才可以回家一次。再回家,北方已入深秋,树木的叶子五彩缤纷地四处飞散,衰老的知了不时呻吟着从空中摔落,孩子们把它们拾起,兴奋得大呼小叫。大人们正忙着训练猿猴摘苹果,让野猪帮忙用獠牙收割庄稼,然后赶着飞马车拉去收购处出售。天气一天天变冷,紫树林里的喧哗渐渐归于沉寂,然而阿玲穿着橙色外套,仍旧每天在老槐树下出现。我远远地眺望她,却仍旧不敢走过去,恒河泛着涛天大浪,无情地隔住了我的去路。直到一天夜里,我跳上一只万年龟壳制造的小船,撑着竹竿划向我那从不说话的心上人家去。一路上,我遇上了无数次旋风骇浪,冰山暗礁,还有躲在大旋涡里的食人水怪,但是当我看到阿玲正在老槐树那举着一只灯笼为我照路,我就顿时勇气倍增,义无反顾!终于,我把龟壳船划上了对岸。于是,我看清了,我的心情多么激动啊!老槐树里透出一间半树半砖砌成的小屋,小屋里挂着无数只荧火虫制成的灯,阿玲正站在窗口微笑,探出上半个身子。我用衣袖擦了擦脸上流下的泪水和鲜血,发疯地扑向我的爱人。但是,我什么都没有碰到,阿玲和她的光亮小屋一瞬间消失不见了。
信笺
我想约阿玲出来,不顾一切地约阿玲出来,我们一起寻找世外桃源。但是我没有勇气。我想到让小妍帮忙,可谁知道她不会向别人泄密?该怎么办呢?该怎么办?难不成我只能一辈子远远地眺望?
我再次看到阿玲和小妍,她们正在一棵椿树枝上玩儿着跷跷板。阿玲不时地向我张望,我的心里长出十五棵蓖麻,噼噼啪啪炸响。我家的大岩石下,正有几只小袋鼠高兴地跳橡皮筋,忽然,不知怎地,有一个竟嗷嗷地哭起来。阿玲又一次甩动长发,转过脸来,我立刻慌得不知所措。
“阿玲……小玲……喂……”
天空中的跷跷板忽然间定格不动了,小妍和可玲几乎同时向我看来,一只长毛兔跳进了我的嗓子眼儿,害得我说不好话:
“你……竟然……可能会……没有收到我的信吗?”
小妍坐在跷跷板上嘻笑眨眼,阿玲的脸刹时变得通红,她睁大瞳孔机械地摇头。
“那……你总会收到的。”我说。
小妍哈哈大笑,忽然变成一只金丝猴,抓着树枝三跳两跳就消失不见了。阿玲红着脸定格在跷跷板升高的一面不落。我不敢多看阿玲,就低下头看自己的脚尖。天啊!我忍不住一声尖叫,我的眼睛距离地面竟然有十几米高!我此刻无处藏身,我已经变成一只尴尬的长颈鹿了……
回到学校,我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把要和阿玲诉说的话写在一片枫叶上,然后封在一只轻气球里,放飞到天上。轻气球飘啊飘,一直飘到阿玲和小妍**秋千的树枝上。半个月后,一只受伤的小画眉才把阿玲的回信带到我的手上。我的心情那么忐忑不宁,直到晚上才敢拆开信,躲在灌林丛里借着星光看。不,那晚根本没有星光,我只好爬到树上,叫一只视力好的猫头鹰读给我听。阿玲的信里写着什么如今我已经记不太清了,让我永志不忘的是信尾附着的那首歌,那首曾让阿玲泣下无数颗绿珍珠的歌——《小美人鱼的忧郁》:
深海里没有四季,只能在黑暗里猜想花的颜色
直落千斤的水压,压不实心头空**的区域
她嬉戏漫游,但不曾开心笑过
于是在那半人半鱼,因此什么都不算是的身躯里
那颗同样分成两半的心
日夜恋着海洋,也盼着出走
那封信让我激动,却又莫名怅惘。我想看它又怕看。我把它埋在树根下,第二天又挖出来,装进漂流瓶抛入大海,一个星期后又从一头大白鲨嘴里把它抢回来,钉在一只大风筝上,旋风把风筝卷上苍天,我割断了风筝的线……
目光
再回家时,我对阿玲仍旧只能远远地观望。时候渐渐深冬,几场雪后,漫山遍野开满了漂亮的梨花,不久,梨花又全都凋谢,铺满大地厚厚如松软的棉絮。小孩子们兴高采烈地在上面翻跟打把,又蹦又跳。天空到处是前来采蜜的蜜蜂、蝴蝶,忙忙碌碌。紫树林里的花喜鹊一到晴天就喳哇喳哇地叫。阿玲穿着红色的大衣,仍旧站在老槐树下,身后的紫树林挂满了白雪,在阳光的照耀下绽放出赤橙黄绿的花火。我站在大岩石上远远地望着,像在欣赏一幅极美的图画。有时候阿玲到小妍家玩儿,我也只是躲到兔子洞里偷偷地张望。我想走近她,又怕走近她,我怕她离我太近,我就会突然融化。一次,妈妈命令我去小卖部帮她买什么。小卖部就在阿玲家附近,我的心里钟鼓齐鸣,看到紫树林里没有人,才急匆匆地走过去。买完东西出来,我忍不住往阿玲家张望,耳边就一声巨响,绿色的闪电已劈得我骨头麻木。阿玲正坐在高高的房梯上,目不转睛地望着我。我顿时慌了,好半天不能移动。我拼命地扭过身去,后背上竟忽地燃起了褐色的火,越烧越烈,烤得我的皮肤片片干裂,咔咔作响。我发疯地跑开去,一直跑到冰冻的小河边,跳进一个大冰窟里,死命地游泳,流泪。歇斯底里的喊叫震颤了地心……
月亮的距离
我恨自己胆小,恨自己没用,回到学校后再也静不下心。临近月末,我终于下定决心要当面送一本书给阿玲。于是,我选中一本插图版的《月亮的距离》。那次月假,我就整天埋伏在兔子洞里,等待阿玲在小妍家出现。有两三次我看到了她,却都没有勇气跑上去。我不停地把竹签插进自己的胸口,弄得身上血流如注。我咒骂自己:“懦夫!你不敢吗?你永远也不敢吗?”最后那天的午后,我从大岩石下看到阿玲一个人从小妍家走出来,我拿起书冲出去,一下子竟撞在电线杆上,嘭地一声脑袋撞扁了很像一个冬瓜,但我还是追了过去。阿玲看到我停下了脚步,瞳孔睁圆,盈白的脸上红云密布。
“这本书……你会不要么?”
她后退两步,害怕似地缩着手。然后拼命地摇晃脑袋。
“是我送给你的,你不要不要……”
“啊……哦……”她望着我,神情怯怯。
这时候紫树林边忽然有人走过来。我惊叫一声,立刻变成一个大雪人靠在路边的白杨树上,几只麻雀欢叫着落到我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