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气氛轻松而愉快。
陆南乔就像一只刚出笼的小鸟，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兴奋地掀开车窗的帘子，看着外面热闹的街景。
“二嫂，你看！那个捏糖人的好厉害，捏得是孙猴子！”
“哇！那家铺子门口挂的灯笼好漂亮！我们晚上回来的时候，它肯定亮起来了！”
“前面是不是就是东大街了？我最喜欢逛那里了，好吃的，好玩的，应有尽有！”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雀跃，将整个车厢的气氛都带动得活泼了起来。
容欢含笑听着，偶尔应和她一两句，心情也跟着放松了不少。
自从陆齐修假死逃婚后，她似乎一直都在算计，在周旋。
像这样，什么都不用想，只是单纯地享受片刻的安宁与闲暇，对她来说，实在是太过奢侈了。
马车平稳地行驶着，穿过几条街，逐渐靠近了京城最繁华的商业中心。
然而，就在马车准备驶上主干道的时候，车速，却忽然慢了下来。
“怎么回事？”
陆南乔好奇地探着脑袋往外看。
“前面好像堵住了？”
容欢也微微蹙起了眉，她感觉到，外面的气氛，似乎和刚才有些不同。
空气中，除了商贩的叫卖声和行人的说笑声，似乎还夹杂着一些别的声音。
有孩子的哭声，有女人的啜泣声，还有一些虚弱的呻吟声。
“二嫂，他们是……”
陆南乔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确定和震惊。
容欢顺着她的视线，撩开了自己这边的车窗帘子。
只一眼，她脸上的轻松笑意，便彻底凝固了。
只见繁华的街道两旁，原本干净整洁的墙根下，此刻，却或坐或卧地，聚集着一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
他们看起来，和这条街上所有衣着光鲜的行人，都格格不入。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无力地靠在墙上，眼神空洞地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
他的身边，一个年轻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婴孩，正低声地啜泣着。
不远处，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正眼巴巴地盯着旁边包子铺里冒出的热气，不住地吞咽着口水。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孩童该有的天真，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神情。
这些人，是从江南水患之地，一路颠沛流离，逃难到京城的难民。
陆南乔显然也看明白了。
她眼里的兴奋和雀跃，被震惊和不忍的情绪所取代。
她放下了车帘，呆呆地坐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
她从小在侯府长大，锦衣玉食，所见所闻，皆是京城的繁华与富庶。
她知道有灾情，知道有百姓受苦，但那对她来说，只是书本上的文字，是别人口中的故事。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些“故事”里的人，会如此真实，如此鲜活，又如此凄惨地，出现在她的眼前。
这种视觉上的冲击，是巨大的。
马车，还在缓缓地向前挪动。
透过车窗的缝隙，她们看到了更多。
看到了有心善的路人，会丢下一两个铜板，或者一个还带着热气的馒头。
也看到了，有衣着华贵的公子小姐，在经过这些难民身边时，会嫌恶地用手帕捂住口鼻，快步走开，仿佛他们是什么肮脏的瘟疫。
世间百态，人情冷暖，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怎么会这样……”
陆南乔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朝廷不是已经派了三皇子和我大哥，去江南赈灾了吗？”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困惑和不解。
“为什么……为什么京城里，还会有这么多的难民？”
容欢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该怎么跟这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解释呢？
官场的层层盘剥？从国库到灾民手中，那笔钱粮，会缩水多少？
她不能。
那太残忍了。
于是，她只能挑了一些最浅显的理由，温声对她说道：
“赈灾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从京城调拨的物资，运到江南，需要时间。将物资分发到每一个受灾的村镇，更需要时间。”
“很多人，在救灾的队伍到达之前，就已经家园尽毁，只能背井离乡，四处逃难了。”
“他们一路来到京城，只是想求一条活路。”
陆南乔听着，眼圈慢慢地红了。
她看着窗外那些与她年纪相仿，却面带菜色的少年，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那……那我大哥他……”
她忽然抬起头，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我大哥他现在，肯定已经在江南了！”
“他那么有本事，人又聪明，一定很快就能把灾情控制住的！”
“到时候，这些难民，就都可以回家了！对不对，二嫂？”
她看着容欢，眼神里充满了期盼，仿佛只要容欢点头，这一切，就都能变成现实。
容欢的心，微微一抽。
【傻姑娘，你大哥，现在恐怕想的不是怎么救济灾民，而是怎么收买人心，怎么扩充自己的势力吧。】
【这笔钱，能有十分之一，真正用到这些可怜人的身上，都算是他良心发现了。】
这些话，在她的唇边滚了滚，最终，还是被她咽了回去。
她不忍心，打破小姑子这最后一点，也是最单纯的希望。
她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陆南乔的手背，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笑容。
“嗯，会的。”
“我们都希望，他能不负所托，早日让灾民，重返家园。”
得到了容欢肯定的答复，陆南乔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
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却再也没有了刚出门时的雀跃和光彩。
有些东西，一旦看见了，就再也无法假装它们不存在。
马车终于驶过了拥堵的路段，停在了容欢名下那家绸缎庄的门口。
“少夫人，小姐，到了。”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容欢应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衣裙。
“走吧，南乔，我们先去办正事。”
她扶着陆南乔，下了马车。
繁华的街道，依旧人来人往，喧嚣热闹。
再看这街上的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总觉得那份热闹里，藏着一丝看不见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