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云阁”。
这是容欢名下这家绸缎庄的名字，雅致又大气。
铺子是三开间的大门面，地段极佳，朱漆的牌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看起来很是气派。
容欢和陆南乔刚一踏进店铺，一个穿着绸衫，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便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哎哟！这不是二少夫人吗？”
他先是一愣，认出了容欢后，脸上的惊喜和谄媚，几乎要溢出来。
“小的钱有福，是这家铺子的掌柜。不知二少夫人大驾光登，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啊！”
他一边说，一边点头哈腰。
陆南乔因为刚才在路上看到难民，心情还有些低落，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便自顾自地，去看那些挂在墙上的绸缎了。
她想用这些美丽的东西，来冲淡心里那份不适。
容欢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钱掌柜。
此人看起来四十岁上下，面色红润，眼珠子滴溜溜地转，透着一股子精明和圆滑。
“钱掌柜，不必多礼。”
容欢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我今日正好得空，便顺路过来看看。”
她一边说，一边在店铺里，慢慢地踱着步子。
店铺里收拾得倒是很干净，一匹匹绸缎布料，按照颜色和材质，分门别类地摆放在货架上，井井有条。
几个伙计正在招待客人，看起来，生意还算不错。
“二少夫人，您看，小店在小的打理下，一直都是这么井井有条，生意兴隆。”
钱掌柜跟在容欢身后，不失时机地为自己表功。
“您就放一百个心，绝对出不了任何岔子！”
容欢没接他的话，目光落在了一匹湖蓝色的云锦上。
“这料子，倒是新鲜。”
“欸，二少夫人好眼力！”
钱掌柜立刻凑了上来，口若悬河地介绍起来。
“这可是今年新出的花色，叫‘烟波蓝’，整个京城，就咱们家，最先拿到货！”
“您摸摸这手感，这光泽，绝对是顶尖的货色！”
容欢伸出手，指尖轻轻地滑过那匹云锦。
料子确实不错。
但，也仅限于不错。
她的目光，转向了另一边，货架最高处，放着几匹用油纸包得好好的料子。
“那些是什么？”
她随口问道。
钱掌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哦，那个啊，那个是一些存货，去年的旧料子了，颜色和花样都有些过时，正准备清仓处理呢。”
容欢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她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停下了脚步。
她指着一个算盘，问钱掌柜。
“我许久没来，都快忘了铺子里的经营状况了。”
“钱掌柜，方便的话，把近半年的账本，拿来我看看吧。”
容欢话音刚落，钱掌柜脸上的笑容便凝住了。
钱掌柜嘴上应承，眼神却飘忽不定，容欢看着，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看账本？”
他的语气，有些结巴。
“哎哟，二少夫人，您这说的是哪里话。”
“您千金之躯，怎么能看这些枯燥的玩意儿呢。”
“铺子里的账目，一直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每个月，我都会把账房先生核对好的总账，送到侯府去的呀。”
他一边打着哈哈，一边试图把这件事给糊弄过去。
“您要是不放心，等回头，我让账房先生，再重新核算一遍，给您送过去？”
他越是这样，容欢心里的疑云，就越重。
容欢面上笑意浅淡，只将茶杯往前一推，动作不大，话里的分量却让钱掌柜无从辩驳。
“无妨。”
“我今日闲着也是闲着，正好自己看看，也好多了解一下铺子里的情况。”
“钱掌柜，还是去拿来吧。”
她的声音不大，但那份坚持，却让钱掌柜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知道，今天，是躲不过去了。
他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磨磨蹭蹭地，一步三回头地，朝着后堂的账房走去。
一旁的陆南乔，此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放下手中的一匹软烟罗，走到容欢身边，压低了声音。
“二嫂，怎么了？”
“是不是这个掌柜，有问题？”
她虽然不通庶务，但这点眼色还是有的。
容欢对她安抚地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随便看看。”
她越是这么说，陆南乔就越觉得，这里面肯定有事。
很快，钱掌柜就抱着厚厚的三本账册，慢吞吞地走了回来。
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二少夫人，账本。”
容欢点了点头，示意他将账本，放到一旁的茶桌上。
她没有立刻翻看，而是先让伙计，上了一壶好茶，又给陆南乔，拿了几碟精致的点心。
然后，她才施施然地坐下，翻开了第一本账册。
这是一本入库的账。
记录着每一批货物的进价，数量和来源。
容欢看得很仔细。
一开始，她还看不出什么大问题。
但看得多了，她渐渐地，就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一个叫‘张记布行’的供货商，出现的频率也太高了。
而且，这张记布行供货的价格，普遍比别家要高出一到一成半。
尤其是这批‘烟波蓝’云锦，进价高得离谱，几乎都快赶上铺子里的卖价了。
这要是没问题，容欢把名字倒过来写！
容欢的心里，冷笑一声。
她不动声色地，又翻开了另一本出货的账册。
这一看，问题就更大了。
出货的记录，倒是不少，但很多大额的交易，都显得语焉不详。
这账，做得也太糙了。
摆明了就是内外勾结，联手做假账，吃差价，侵吞铺子的利润。
她心里已经有了数，合上账本，端起茶杯，轻轻地吹了吹。
“钱掌柜。”
她淡淡地开口。
“啊？欸！二少夫人，您有什么吩咐？”
一直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旁边立着的钱掌柜，连忙应声。
容欢抬起眼，目光清冷地看着他。
“这账本，做得很‘干净’啊。”
她特意在“干净”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钱掌柜的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我看着，有些地方，不太明白。”
容欢放下茶杯，指尖在账本的封皮上，轻轻敲了敲。
“所以，这几本账，我先带回府里，慢慢看。”
“等我看明白了，再给你送回来。”
钱掌柜的脸色变得和窗户纸一般，冷汗从鬓角滑了下来。
带回府里？
这要是带回去了，让侯府里那些专业的账房先生一看，那他做的手脚，岂不是要全部暴露了！
“不……不不，二少夫人，这……这怎么好意思！”
他急得汗都下来了。
“这账本是铺子的根本，不能离店的呀！万一、万一丢了，那可就麻烦了！”
他慌张地找着理由。
容欢却根本不理会他。
她直接对身后的凝香吩咐道：
“凝香，把这三本账册，收好。”
“是，少夫人。”
凝香立刻上前，将三本厚厚的账册，抱在了怀里。
钱掌柜的脸，已经变成了死灰色。
他眼睁睁地看着凝香抱走了那三本决定他命运的账册，却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他知道，完了。
一切都完了。
容欢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她走到还在发呆的陆南乔身边。
“南乔，我们走吧，再去别家看看。”
陆南乔“哦”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失魂落魄的钱掌柜，眼神里，满是鄙夷。
容欢带着她，走出了“锦绣云阁”的大门。
身后，钱掌柜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