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还对许青充满敬佩的百姓,眼神里又多了几分审视和怀疑。

是啊!钱是哪来的?

周康笑了。

他觉得,自己终于抓住了这个瘸子的尾巴。

你不是能言善辩吗?你不是会扛爱国大旗吗?

行!

老子就用钱砸死你!

只要证明你这钱来路不明,你就是匪寇同党!买粮劳军?狗屁!那是你销赃的借口!

到时候,你和楚雄,一个都跑不了!

“说啊!”

周康步步紧逼,气势重新攀上顶峰。

“你这钱,是偷的,还是抢的?!”

他死死盯着许青,想从他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慌乱。

然而,许青没慌。

他非但没慌,反而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周康。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动作。

他转过身,对着还瘫在地上的楚雄,猛地一揖到底,声音里充满了“痛心疾首”的意味!

“岳父大人!学生……学生对不起你啊!”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蒙了。

周康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许青直起身,指着楚雄,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学生本以为,岳父大人为官多年,是个有担当、有魄力的国之栋梁!”

“没想到,你……你竟如此胆小怕事!”

楚雄:“???”

百姓:“???”

周康:“???”

这什么情况?内讧了?

许青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声音陡然拔高!

“我那天跟你说得清清楚楚!我要倾尽家财,购买五千石粮食送往边关!五千石!”

“你当时答应得好好的!可为何到了账本上,却只写了三千石?!”

“为什么!”

许青上前一步,声色俱厉地质问。

“你是不是怕了?!你是不是怕担责任?!怕五千石的目标太大,会引来朝廷的盘问?!”

“岳父啊岳父!将士们在前方流血,我们不过是出点钱粮,你怕什么!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你这点担当都没有,还当什么父母官!”

一番话,骂得楚雄狗血淋头。

楚雄被骂得一愣一愣的,但到底是老江湖,瞬间反应过来。

这是计策!女婿的连环计又来了!

他立刻配合着,脸上露出羞愧难当的神色,低下头,不敢看许青的眼睛。

那样子,活脱脱就是一个被戳穿了心思的胆小鬼。

而周围的人,彻底傻了。

五千石?

不是三千石吗?

怎么又多出来两千石?

周康的脑子“嗡”地一下,彻底乱了。

他手里这本三千石的账本,是李维给他的假账,是用来扳倒楚雄的铁证!

可现在,许青竟然说,应该是五千石?

这到底怎么回事?!

许青没理会呆若木鸡的周康,转身从怀里,又掏出了一本册子!

那册子,比周康手里的,还要厚上几分!

他高高举起册子,对着周康,也对着满堂百姓。

“钦差大人!你手里的那本账本,是假的!”

“是楚大人因为害怕,私下改动过的!”

“我这里,才有真正的原始账目!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亏空五千石!这才是我与楚大人最初商议的数量!”

许青几步走到周康面前,将手里的账本,“啪”的一声,拍在了桌案上!

“大人若是不信,大可将两本账册的笔迹进行比对!”

周康的眼皮狂跳。

他死死盯着桌上那本新的账册,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

一个三千石。

一个五千石。

他现在,手里握着两个烫手的山芋!

他隐隐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巨大的圈套里,可他想不通,这个圈套的口子,到底在哪儿!

“钦差大人。”

许青的声音,幽幽响起。

“您怀疑我这一万五千两银子的来路,对吧?”

“很简单。”

许青一指门口。

“把县丞李维带上来,一问便知!”

“当初,就是他作为中间人,帮我与岳父大人牵的线!”

李维!

周康的呼吸一窒!

他终于意识到问题的关键在哪里了!

李维是自己的人!

可现在,许青却要让李维当面对质!

“带李维!”

周康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他倒要看看,这个李维,敢不敢当着他的面,反咬一口!

很快,形容枯槁、满身狼狈的李维被两个衙役拖了上来。

他一看到堂上的周康,立刻像是见了鬼一样,浑身筛糠般地抖了起来。

“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

“李维!”周康厉声喝道,“本官问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本三千石的账本,是不是你伪造的?!”

他想先发制人,用气势压垮李维!

然而,李维接下来的反应,让他彻底绝望。

只见李维猛地抬起头,涕泪横流,朝着周康的方向,疯狂磕头!

“大人!钦差大人!我招!我全都招了!”

他一边哭喊,一边撕扯着自己的衣服。

“都是我干的!不!都是您逼我干的啊!”

周康脸色一白。

李维指着周康,声音凄厉,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悔恨。

“是您!是您派人找到我,用我在京城家小的性命威胁我,逼我伪造一本三千石亏空的假账,用来陷害楚大人!”

“我不敢不从啊!我上有老下有小,我没办法啊!”

此言一出,人群瞬间炸了!

什么?!

是钦差威逼县丞,伪造假账,陷害县令?!

这……这也太黑了!

“你……你胡说八道!”周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维,“你血口喷人!”

“我没有胡说!”

李维哭得更大声了。

“我伪造了您要的三千石假账!可是我良心不安啊!楚大人是好官,许义士是为国为民的英雄!我怎么能害他们!”

“可是我又不敢违抗您的命令!我左右为难,彻夜难眠!”

“最后,我……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李维猛地一指许青拍在桌上的那本五千石账册。

“我……我偷偷地,又做了一本五千石的假账!我想着,三千石的亏空,或许还能被您一手遮天给压下去。但五千石!这么大的数目,一旦捅出去,必然会惊动朝野!到时候,圣上一定会派人彻查,楚大人和许义士的冤屈,就一定能洗清了!”

“我把那本三千石的假账交给了您,自己留下了这本五千石的,就是想等一个机会,把它呈上去!为楚大人申冤!”

“我没想到……我没想到许义士高风亮节,自己先站了出来!”

李维说完,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对不起楚大人!我对不起许义士!更对不起您啊钦差大人!我不该自作主张,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求大人饶命啊!”

一个被上级威逼,却又良心未泯,想要用自己的小聪明来“曲线救国”的小官吏形象,活灵活现!

现在,堂上摆着两本假账。

一本三千石,是周康拿出来治罪的“证据”。

一本五千石,是许青拿出来“自首”的证据。

而唯一的证人李维,指证周康是幕后黑手!他伪造三千石的账本是奉了周康的命令,而伪造五千石的账本,则是出于自保和“良心发现”!

所有的证据链,完美闭环!

所有的矛头,瞬间调转,根根都扎在了周康的身上!

他从一个高高在上的审判者,变成了一个被当众扒光了底裤的阴谋家!

一个卑鄙无耻,陷害忠良的酷吏!

周围百姓的眼神,已经从怀疑,变成了愤怒!

“原来是他在搞鬼!”

“京城来的官了不起啊!就能随便冤枉好人?”

“太坏了!连许义士这种爱国的人都要害!”

“打倒贪官!打倒酷吏!”

一声声的指责,像一把把尖刀,捅进周康的心窝。

他看着趴在地上演得无比投入的李维。

看着一脸羞愧、配合默契的楚雄。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脸平静的瘸子身上。

许青也在看着他。

许青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得意,只有一片玩味的戏谑。

仿佛在说:轮到你了。

周康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这个局,从他踏入平遥县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设好了。

他像个傻子一样,一步一步,踩进了人家挖好的坑里。

人赃并获!

铁证如山!

这八个字,现在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自己!

羞辱!愤怒!恐惧!不甘!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李维在撒谎?可自己手里的假账本怎么解释?

说账本是李维主动给的?谁信?一个下属,会主动送上扳倒自己上司的证据给一个外来的钦差?图什么?

他被架在火上,烤得外焦里嫩,无处可逃!

“周……康……大……人……”

许青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现在,人证物证俱在。”

“该你……招了!”

“噗——!”

周康只觉得喉头一甜,一股腥热的**从胸腔里涌了上来。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着许青,眼睛瞪得像要裂开。

“你……你……”

他想骂,想吼,想把眼前这个魔鬼一样的瘸子撕成碎片!

可他只说出两个字。

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在空中洒下一片血雾!

紧接着,他眼前一黑,身体晃了两晃,“扑通”一声,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钦差大人,气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