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御书房。

许青跟着引路的小太监,一步步走在白玉石铺就的宫道上。

四周静得可怕,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御书房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早就等在那了。

大太监李德全。

他还是那副样子,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仿佛昨夜在天牢第九层那个阴冷的身影,只是许青的一场梦。

看到许青,李德全的笑容深了一分。

“许将军,陛下等您多时了。”

“有劳公公。”

许青拱了拱手。

两人眼神交汇,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推开厚重的朱漆大门,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龙涎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书房极大。

正中央,一个身穿明黄龙袍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他,站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前。

他手持画笔,正在一幅山水画上,点染着最后一抹青绿。

大周皇帝,李晟。

许青进来,他头也没抬。

李德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偌大的御书房,只剩下君臣二人。

和一片死寂。

这是下马威。

帝王心术。

换做任何一个臣子,此刻恐怕早就冷汗直流,双腿发软了。

许青却很平静。

他甚至还有闲心,打量起这间传说中大周的权力中枢。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笔力遒劲,气吞山河。

角落的香炉里,青烟袅袅。

他站着,一动不动,气息内敛到了极致,像一截木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炷香。

李晟终于落下了最后一笔。

他将狼毫笔搁在笔洗上,这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相貌并不出奇,甚至有些普通,但那双眼睛,深邃如海,仿佛能看透人心。

李晟的目光落在许青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这小子,不一样了。

之前见他,锋芒毕露,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现在,所有的锋芒都收敛了,整个人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看不透深浅。

“坐。”

皇帝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谢陛下。”

许青依言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李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他绝口不提天牢的事,也不提血河老祖,更不提太子。

“平北将军府,年久失修,太小了。”

他开口,说的却是另一件事。

“朕在朱雀大街,给你赐了一座新的府邸,三进三出,回头让李德全带你去看看。”

许青心里一动。

来了。

“臣,谢陛下隆恩。”

李晟放下茶杯,继续说道。

“你献上的那一百万两军资,解了北境燃眉之急,有大功。”

“朕思来想去,光赏个宅子,不够。”

“即日起,加封你为冠军侯,食邑五百户。”

冠军侯!

这三个字一出,就算是许青,心脏也猛地跳了一下。

虽然只是个虚衔,没有实权,但这是何等的荣耀!

大周开国百年来,能封侯的,哪个不是战功赫t赫的老将?

他才多大?

这赏赐,太重了!

重得烫手!

许青立刻起身,单膝跪地。

“陛下,臣惶恐!臣寸功未立,不敢受此封赏!”

李晟看着他,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朕说你受得起,你就受得起。”

“起来吧。”

“谢陛下。”

许青站起身,重新坐下,脸上却看不出太多的欣喜。

这份平静,让李晟眼中的兴趣更浓了。

他笑着问道:“怎么?爱卿似乎不满意朕的赏赐?”

机会来了!

许青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猛地再次起身,这次是双膝跪地,咚的一声,磕了个响头。

他的脸上,写满了“忠臣”的悲愤和恳切。

“陛下!陛下的赏赐,臣感恩戴德,粉身碎骨难以为报!”

“但比起这些荣华富贵,臣……臣心中还有一桩天大的憾事!”

“哦?”李晟眉毛一挑,“说来听听。”

许青抬起头,双眼泛红。

“臣,希望能为屈死的忠臣鸣冤!”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臣恳请陛下恩准,彻查当年镇北将军苏远,通敌叛国一案!”

“臣的岳父,镇北将军苏远,为国戍边二十载,战功无数,忠心耿耿!绝不可能是通敌叛国的逆贼!”

“此案疑点重重,必有天大的冤情!”

“臣身为苏家女婿,有责任,有义务,为岳父洗刷冤屈,还天下忠臣一个公道!”

“恳请陛下恩准!”

说完,他再次重重叩首,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一动不动。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李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许青,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君心似海,深不可测。

许青跪在地上,心脏狂跳。

他在赌!

赌皇帝早就想动安国公那颗毒瘤了,只是缺一把足够锋利,又足够没根基的刀!

而自己,就是最好的人选!

他心念一动。

“气运观测!”

嗡!

眼前的世界,色彩变幻。

他抬头,看向龙椅上的皇帝。

下一秒,许青的心神剧震!

他看到了什么?

一片浩瀚如星海的紫金色气运!

那气运,凝聚成一条沉睡的巨龙,盘踞在皇帝头顶,深邃、磅礴、威严,根本看不到边界!

在这片紫金色的气运之海面前,安国公那点暗红色气运,就像个小水洼!

根本看不透!

皇帝的任何想法,都被这片恐怖的气运之海,死死地遮蔽着!

许青心中骇然,立刻收回了技能。

再看下去,他感觉自己的精神力都要被吸干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

许久。

久到许青的膝盖都开始发麻。

李晟的声音,才幽幽响起。

“苏远,是朕的肱股之臣。”

“他的死,朕也很痛心。”

他顿了顿,深深地看了许青一眼。

“既是爱卿的家事,亦是国事。”

“朕,准了。”

许青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皇帝继续说道。

“此案,牵扯甚广。查案之时,难免会遇到阻力。”

他从龙案上,拿起一枚纯金打造的令牌,随手扔了过来。

令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许青面前。

上面,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敕”字。

“拿着朕的令牌,需要哪个衙门协理,可自行调动。”

“若有不开眼的,敢阻挠办案……”

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冷。

“先斩后奏!”

这是在告诉他,放手去闹,闹得越大越好!天塌下来,有朕给你顶着!

许青瞬间明白了。

他是要用自己这条过江猛龙,去搅浑京城这潭死水!

然后,他这个渔夫,才好坐收渔利!

“臣……领旨!”

许青双手颤抖地捧起令牌,再次叩首。

“谢陛下!”

……

离开御书房,许青感觉自己的后背都湿透了。

跟这位皇帝对弈,比跟宗师打一架还累。

李德全亲自将他送到宫门口。

临别时,这位大太监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许侯爷。”

他连称呼都改了。

“风姨,是咱家的故人。”

一句话,彻底证实了许青心中最后的猜测。

昨夜的一切,都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

许青深吸一口气,冲李德全郑重地拱了拱手。

“多谢公公。”

李德全笑了笑,转身回了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