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川,你看这里!”帅建国忽然停下刀,指着佛像眉宇间那极细微的转折。

帅靖川身体靠近那尊佛像,佛像的神态,庄严而又慈悲。

“爸,怎么了?”

帅建国看着儿子,然后继续看着佛像。

“佛像的庄严,不在形,而在神。这眉心的舒展,眼睑下垂的弧度,嘴角这一丝若有若无的慈悲意……手艺人赋予的灵魂,就在这毫厘之间的‘一念’之中。”

帅建国抬起眼,目光第一次正式落在儿子脸上。这一次,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固执和火气,只有一种沉淀了岁月的深邃。

“小川,机器能雕出标准的五官,分毫不差。但它雕不出这‘一念’。这‘一念’,是手艺人的心念,是几十年功力的沉淀,是你对着这块木头,感受到它的纹理、它的脾性后,自然而然生发出来的敬意和灵感。这叫‘木上生花’,花是技巧,根,是人心。”

这番话,如同暮鼓晨钟,敲在帅靖川的心上。

他想起古兰朵,晚上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阿爸说,雕刻一块木头,需要顺着木头的纹理......”

原来,最顶级的匠意,竟是相通的。

即便跨越山海,意境也是相融的。

他看着父亲那双布满老茧和刻痕的手,看着灯光下他鬓角刺眼的白发。忽然间,之前因为理念不合而生的那点怨气,消散了大半。

父亲守护的,不仅仅是一门手艺,更是一种与材料、与作品、与内心对话的古老哲学。

“爸,我明白了。”帅靖川的声音,是这些日子以来,最为诚恳的一次。“机器的‘准’,代替不了人心的‘活’。但......”

帅靖川没有说完,但帅建国心中的不悦,已经消散了一大半。

一个男人愿意低头,证明他开始走向成熟。

帅建国有些意外儿子今晚的态度,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些。

他放下刻刀,拿起旁边的软布,轻轻擦拭着佛像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小川,你能明白就好。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能历经千年不倒,靠的不是效率,是这份无法替代的‘魂’。”

父子间的气氛,因为这番关于“魂”与“一念”的交流,终于从冰点开始回升。

“吃饭了吗?给你留了一些饭菜。”

“爸,我吃过了,跟......一个朋友,我俩在外面吃的。”

帅靖川深吸一口气,因为想起古兰朵,心脏突然狂跳。

好奇怪的感觉,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出现这种心律不齐的状况。

稳定好情绪后,帅靖川觉得,是时候说出自己的想法了。

他拉过一张凳子,在父亲的身边坐下。

“爸,您还记得吴超吗?”

“记得啊!书法家吴仁和的儿子,你的高中同学。他现在做什么?”

“体制内!文旅局!”

“挺好!这小子小时候,我见过他几次。挺稳的,有点少年老成。”

“嗯,我今天晚上跟他通了电话,是为了苏超联赛的事。”

“爸,您知道吗?我们泰州也要组队参加省里的足球联赛了,十三个城市一起比,关注度会非常高。”

“叫‘苏超’对吧?”

“对!苏超!”

帅建国点点头:“白天听街坊说起过,说是闹得挺热闹。这跟咱们雕木头的有什么关系?”

“爸!关系大了!”帅靖川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光彩。

帅靖川今晚的表现不错,瞧见儿子态度好转,帅建国放下手中的刻刀,第一次认真地听儿子说话。

“爸,这次苏超足球联赛,它不仅仅是体育比赛,更是一次城市形象的大展示,是文旅推广的好机会。”

“你打算怎么做?”

“爸,吴超找我了。他希望我能帮忙,用咱们泰州木雕,设计制作一批有特色、有纪念意义的应援物品,比如限量版的队徽挂饰、带有球队和城市元素的摆件等等。”

帅建国每次认真思考的时候,眉头总是会拧成一道川字纹,“你先说说你的想法!”

帅靖川看着父亲的眼睛,努力地传达着自己的构想。

“爸,您想啊!到时候,全省的球迷,甚至通过直播看到的全国观众,都能看到我们泰州木雕!看到我们把非遗匠造和城市荣耀,两者结合在一起!这不仅仅是卖几件工艺品,这是在为咱们泰州的文化名片添彩,是在用我们的方式,为家乡加油助威!”

帅靖川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见到了一场盛况。

“爸,我觉得,这是一个双向奔赴的机会!我们木雕,可以借着苏超的东风,走出工作室,走向更广阔的舞台,让更多人,特别是年轻人,看到传统手艺的魅力!同时,我们也能用自己的技艺,见证并参与这座城市的荣耀时刻!爸,我认为,这是一种更大的‘家国情怀’!”

帅建国陷入了一阵沉默。

他长时间地摩挲着手中的刻刀,目光再次落回那尊未完成的佛像上,仿佛在权衡,在思考。

工作室里只剩下时钟滴答的声音,帅靖川一直紧张地看着父亲。

他知道,父亲一辈子恪守传统。

对于这种带有“商业”和“宣传”性质的事情,父亲总是本能地会有些排斥。

过了许久,久到帅靖川几乎以为父亲会再次拒绝时,帅建国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

“靖川,你说的话有些道理。”

“爸,您是赞同?”闻声,帅靖川喜出望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