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皇宫的丹室里,圣上似睡似醒,龙虎天师张魁正在替圣上把脉,张魁闭上眼睛,脸色严峻,手指轻轻的抖动。郑贵妃把圣上的左臂放回,又抱了右臂到自己的膝盖上,张魁把手指按在圣上的寸口。
郑贵妃轻声的问张魁:“圣上的身体……”
张魁收回手指,“滕歩熊与圣上炼的鹿矫,药引凶猛,鹿茸、何首乌与丹砂的用量,超过了数倍。即便是修道术士,也难以抵挡药力。普通人服后,一时三刻必死无疑。圣上被滕歩熊暗算,能撑到现在已经是难得,可是……”
张魁当然不敢说出大逆不道的断言,但是丹室里的所有人都明白张魁的意思。
支益生和曹猛、郦怀,还有十几个道家宗主,都匍匐在地上。蜀王和齐王陈兵龙门关两侧已经七日,可是现在圣上却在丹室议事的时候,突然昏厥。
洛阳城表面上威严,震慑四方,可是外强中干,圣上已经行将就木,龙门关外的两王,既不退兵,亦不如洛阳觐见。可见他们都在等着圣上驾崩,宫中无主之后,再入洛阳,就免去了谋逆的罪名。
圣上的眼睛睁开了,口中荷荷两声,郑贵妃和曹猛立即将圣上扶起。圣上的身体依靠在曹猛的肩膀上,勉力说:“太傅呢?”
“大司空张雀已经将太傅张胡的遗体,送回了洛阳,”支益生说道,“明日下葬。”
“老师在在邙山的墓穴修砌的如何?”圣上问。
“安灵台已经一切安排妥当,”支益生回答,“以公爵礼厚葬。”
“加陪葬九器,”圣上声音轻微,歇了一会,又说,“坟砌高四丈,以王公礼。”
“圣上仁慈。”支益生说道。
“大司马还在外面等候?”圣上又问。
“大司马郑茅在丹室外候罪。”支益生说,“跪了五日了。”
“别让他进来了,”圣上说,“他是来给蜀王世子姬康立皇储说情的,朕不想听。”
“那怎么处置大司马?”支益生问。
“既然他揽了立储的活,”圣上咳嗽起来,郑贵妃轻抚圣上的胸口,圣上吐了一口浓痰,曹猛用丝帕接住,圣上继续说,“让他去找两个皇子去吧。找不回来,就别回来了。”
“可是当下,蜀王与齐王陈兵龙门关,都看着有世子为储的图谋。”支益生说,“该如何应对?”
“各位觉得呢?”圣上问。
支益生那看了看丹室里的各个道家宗师,这些人虽然都是天下道家的门派首领,对天下纵横大事,却一无所知,那里拿得出定夺。
曹猛和支益生对视一眼,支益生鼓起勇气,跪下来,垂头对圣上说:“如今之计,圣上招蜀王世子姬康入皇宫立储。大司空张雀打开龙门关西门,率军退出龙门关,退守洛阳。蜀军占据龙门关地势,逼退齐王。”
“那岂不是顺了蜀王的心意。”张魁看着支益生。
“朕还有多长时间,”圣上把头看向张魁。
张魁不敢回答。
“不用避讳。”圣上追问。
“如果圣上保重龙体,不再吞服炼出的鹿矫,”张魁谨慎回答,“……一年。”
“一年……”圣上苦笑起来,“如果再给朕三年就足够了。可惜天不与寿。”
众人都不敢站立,也不敢回答。
圣上长叹一声,对着支益生说:“这事交给你去。”
支益生犹豫的问,“圣上决定了?”
“决定了,”圣上示意让曹猛和郑贵妃把自己扶正,“大景的宗庙社稷,强者得之。”
丹室里所有人都不敢妄动,等着圣上说下去。
圣上努力吸了一口气,大声说:“即刻宣召蜀王世子姬康入宫,五月十五,沐浴焚香之后,姬康册立太子!”
圣上说完这句话,身体瘫软,曹猛立即将圣上扶起来,走入丹室后的小室。留下来的道家各大宗主都面面相觑。
张魁的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匆匆走出丹室。十几个道家宗主也陆续离开。只留下支益生和郦怀和郑贵妃。
郑贵妃幽幽的问支益生,“太傅和大司马、国师滕歩熊都已经被圣上削夺了职权。洛阳城内,能做主的都是道家门人,圣上也只能做出这决策了。”
郦怀说:“我九龙宗破了灌郡的鱼嘴,淹没益州。蜀王恨我入骨。既然姬康入宫,我九龙宗就此告辞,带着门人避难去了。”
郑贵妃想要挽留,却看见支益生在微微的摇头。郦怀转身离开。
郦怀走后,支益生和郑贵妃面对,气氛微妙,如非形势险恶,支益生与郑贵妃独处,是一件极为忤逆的事情。
“支大人为什么不走?”郑贵妃问。
“走不了,”支益生说,“我走出皇宫,必将毙命。”
“张魁要反了吗?”
“正好相反,张魁忠于陛下,在他的眼中,蜀王是祸乱大景的根源,”支益生说,“因此他绝不会让我离开洛阳,把册立姬康的谕令传达给蜀王。”
“洛阳城中的宿卫军现在何人统领?”郑贵妃惊慌起来。
“洛阳中郎令张冲。”支益生说,“大司空张雀的儿子。”
郑贵妃说:“张冲今年多大?”
“二十二岁。”支益生说,“请圣上立即召张冲入宫。”
“来不及了,”郑贵妃沉着的说,“圣上积蓄三日的精力才能清醒,我亲自出宫,去找中郎令入宫,护卫圣上。”
“贵妃贵体,”支益生说,“怎么能冒如此的风险。”
郑贵妃抬手,“你留下,我去诏令张冲。”
郑贵妃就要走出丹室,支益生伸臂揽住,“不用贵妃涉险了。”
丹室外一片嘈杂,中郎令张冲已经走进了丹室。支益生看见张冲的佩刀都没有卸下,将身体拦在郑贵妃之前。
“中郎令来的正好,”郑贵妃说,“立即率领宿卫军,将城中的道家门人全部收押!”
张冲一脸茫然,对郑贵妃说:“张魁真人就在宫外,让下官守卫皇宫,任何人等不得进出。”
“中郎令难道要违抗我的诏令?”郑贵妃语气严厉。
“张真人有圣上亲赐的玉牌,”张冲大惑不解,“贵妃怎能向下官下令?”
“城中的各个道家门派共有五千余人。”支益生飞快的计算,“并且各大宗主都身负绝技。如果张魁占据了洛阳,局势将无法控制。”
“张真人对圣上一片忠心,”张冲问支益生,“支大人为什么要对真人戒备?”
“张魁为了不让姬康入洛阳,一定会假传谕令给你父亲张雀,率领北府军进攻蜀王。无论胜败,立储一事就无法确认,皇储不定,两王绝不会干休,一旦开战,战火就将无穷无尽。”
“为什么要蜀王的世子入宫立储,”张冲对支益生并不认同,“张真人传递圣意,我父亲联合齐王攻打蜀王,有何不可?这是上上的良策!也替蜀王刺杀的太子姬缶找回公道!”
郑贵妃瞠目结舌,支益生已经明白,张冲是张魁派遣入宫。
张冲不再理论,对郑贵妃说:“我已经安排五百宿卫军,守护丹室,保全圣上和贵妃的安全,我父亲与齐王联军击败蜀王之后,再来向圣上禀报军情。”
郑贵妃焦急,“中郎令连圣上的旨意都要违抗吗?”
“张真人就是得了圣上的御旨,”张冲回答,“下官不得不从。”
郑贵妃说:“我现在就去后室,传递圣上的御旨。”
张冲被郑贵妃的气势压制,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他本是一个资质平庸的将领,不能在瞬间判断局势。
郑贵妃就要走入小室,曹猛却跌跌撞撞的从丹室后跑出来,对着支益生大喊:“圣上没有呼吸了,脉象全无!”
支益生大惊,就要去小室。张冲抽到,把支益生拦住,“宫中禁令,圣上炼丹小室,除了曹公公和贵妃,任何人不得入内。”
支益生只能对曹猛嘱咐,“立即让陛下再吞服一颗鹿矫……”
曹猛以为自己听错了,“支大人你说什么?”
“不要再拖延!”支益生大声呵斥。
曹猛无法可想,只能听从支益生。
支益生正要想办法说服张冲。
突然洛阳城内,一阵梆子急响,城北火光冲天。
“张魁为什么要放火?!”支益生一把拉住张冲的手臂,“你们到底有什么图谋?”
“张真人没有计划要放火,”张冲也慌乱起来,“一定是蜀王的细作在城内扰乱都城防卫。”
“完了,”支益生瞬间大汗淋漓,“洛阳起火,蜀王和齐王见到都城开始混乱,就要开始进攻龙门关,不可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