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仓摇下半截车窗,亿万根冰冷的钢针,是天河决堤后倾泻而下的洪流,带着要将一切生灵碾碎的恨意。

而马路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轮胎一半,前面的十字路口已经被趴窝的车堵得严严实实,司机的判断是对的。

“能掉头吗?”黄仓问。

何溪临时搜索导航地图已经得出了结论,心里焦急不已,司机无奈地回答:“后面也堵着,只能从旁边的小区入口拐出去,但是导航上显示这个小区雨水倒灌,旁边那条路也被淹了。”

黄仓没有说话,他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办,但是脸上并没有露出慌乱之色,他看着天上乌云背后的隐隐光亮,判断出方向之后,自己在心里默默算着。

“先转去小区里,不然车子免不了要被泡!”何溪咬了咬嘴唇发,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司机打满方向盘,往小区里转,一道闪电劈下来。

巨大的雷声,仿佛要震碎这座城市。

“啊!”何溪害怕地尖叫了起来。

隔着扶手,黄仓的心揪了一下,柔声安慰道:“别怕!”

这个时候,柴道煌的微信语音拨来,黄仓没心思接,正要摁掉却不小心摁成了接听,他只好接了:“喂,我没事,外面雨有点大。”

“我看新闻到处都淹了,有些奇怪,这座城市好多年都没因为暴雨内涝,今年听说被淹了很多次。”没想到,柴道煌说的是正事儿。

“我在送别人回家,回去再跟你说。”黄仓并不想在电话同他探讨天庭的事项,冷冷拒绝。

柴道煌立刻秒懂,皮笑肉不笑道:“送你的小助理?是不是堵路上了?”

“嗯,在想办法!”黄仓回答。

“把地址发给我,兄弟我帮你想办法!”柴道煌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理智告诉黄仓,柴道煌靠不了一点谱,可是他心里有种强烈的不祥预感,今晚搞不好根本走不了,看这个情况,这片区域本身就是洼地,暴雨积水都内涝在这里,而现在雨势越来越大,估计情况只会越来越严重。他摸了摸额头,最后还是把定位发给他。

过了五分钟,柴道煌发过来一个民宿地址,说:“这个小区里有民宿,我已经帮你预定好了,你和助理去共度良宵吧!”

黄仓看到这条微信,烦躁地将手机息屏,这什么鬼主意。

“江总,恐怕出不去了,三条街都水淹得厉害。”司机有些紧张地说。

“江总,怎么办?”一向做事处处妥帖的何溪现在也没了主意。

黄仓看了一眼窗外,几乎看不到一张完整的脸,只能看到一些破碎的、挣扎的剪影,被风推倒在地,再也无法起身的身影。一扇被风吹开的窗户后面,一闪而过的、充满极致恐惧的眼神。他想起了洪水淤泥中的那个女子,面庞与眼前的何溪重合在一起。

“这个小区有民宿,我刚刚订了个民宿,我们三个现在民宿里凑合一晚上,明天看情况,洪水太大,都别冒险走了,太不安全!”黄仓用力捏着手机,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最后孤注一掷地说。

司机停在了一个草坪上,打开车门,狂风裹挟着暴雨砸向他们,黄仓将西装脱了下来,直接盖在何溪的头上,没等何溪拒绝,直接拦腰将她抱起,黄仓和司机趟过接近膝盖的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民宿所在的楼栋。

又一道闪电横贯天空,煞白的光芒照亮了黄仓的脸,也照亮了他怀中宛如受惊小猫一般的何溪,他看见何溪又长又黑的睫毛挂着细密的水珠,她温热的气息顺着西装扑到他脸上,仅仅只是一瞬间,黄仓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终于到了楼栋门口,黄仓放下何溪,他和司机两个人都从头到脚湿透了,雷声磅礴炸开,何溪刚想说什么,被雷声震得缩进了西装里,黄仓搂着她走进了楼栋大堂,司机抹了把脸上的水,坐电梯到了所在楼层。

民宿的管理人员来给他们开了门,说道:“再晚一点可没有了,就这一间房!看你们湿透了,我去拿多两套睡衣和毛巾给你们,这大雨下的。”

那间居民房改造的民宿是个四十五平左右的一室一厅,仅有一张床,剩下则是沙发和茶几,还有两张椅子。

两个从头到脚湿哒哒的大男人,连沙发都没敢坐,坐在椅子上,让何溪先去洗漱干净。

落汤鸡,这个词真贴切,身为昴日星官,他这辈子头一次当落汤鸡。

“江总,徐大哥,谢谢你们,真对不住,我烧了开水,你们喝点暖一下。”趁着他俩洗漱的空档,何溪赶紧去用现有的材料烧好开水,一人一杯稍微晾凉了一些,然后又找民宿管理人员抱过来三床被子和枕头,铺好之后说:“江总睡**,徐大哥你委屈一下今晚睡地上,我睡沙发。”

黄仓心里百转千回想了很多遍,感觉拒绝也不是,不拒绝也不是,最后想了想,还是自顾走去了**。

此时,他的手机闪过微信,是柴道煌的:坑爹啊,玉兔来了!快回来救我!

黄仓眉头一皱,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问:来找你干什么?

柴道煌微信上显示了一会儿“正在输入中”又消失,反复了好几次,才把信息发来:还有心月狐。

这下,可把黄仓的小脑仁儿干打结了。

黄仓想起梦中被交代的事情,一时有点棘手。

柴道煌的微信又来了:都要当我老婆。

难不成,这就是那个情劫?!

黄仓不由自主挠了挠自己的脑袋,自古以来神仙渡情劫都是大项目,就柴道煌这个混不吝的样子,竟然真的要渡情劫,而且还是心月狐亲自下凡,那可不得了。可是玉兔为什么要私自下凡,这可是大罪啊!

他想想就替小兔子着急,虽然平时玉兔茶里茶气又好偷懒,可毕竟也是多年的同事,他不忍心看到玉兔被推上诛仙台。

那就只有赶紧睡觉入梦去通风报信,黄仓想到这里,大被子一蒙,恨不得立刻睡着。

越想睡的时候,越睡不着。

翻来覆去,辗转反侧。

何溪盘腿坐在沙发上专心致志看手机,黄仓翻到朝向她的那一边,不由自主地盯着她看得入神。

神似西梁神女的侧脸,另一张陌生而熟悉的脸在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如明月,如晦月,阴翳不定。

黄仓看着看着,终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