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去往何溪家的车上,黄仓一手抱着兔子,一手握着电话,发愁。

这要怎么开口呢?

“何溪,我送你个兔子。”

“我捡到只兔子,你帮我养一下。”

“这个小兔子很可爱,你要不要养。”

“这只兔子,你替我养着。”

……

想了几百句以后,黄仓拿着手机磕自己的额头,感觉脑袋要炸了,怎么说都不太对。

到了何溪家楼下,她已经站在一楼等着了。

司机从窗口探出头,对这何溪说:“何秘书,老板捡了个兔子,他住酒店没法养,你给养着吧!”

得,啥也不用说了,黄仓反而松了一口气。

何溪连跑带跳地走过来,拉开车门,看见黄仓穿着西装,正襟危坐地抱着一只毛茸茸的垂耳兔,直挺挺地递给何溪。

“哇,好可爱啊!”何溪接过兔子,两眼放光。

“替我养着吧!”黄仓最后就挤出这么句话。

那些脑残剧里面的霸总就是这样说话的,黄仓在脑海里轻轻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可是又不知道怎么圆回来。

“放心,我一定养得白白胖胖,可可爱爱的!”何溪笑眯眯摸着兔子说。

“那我回去了。”黄仓一时也想不出该说什么,只好对司机吩咐道。

车门一关,黄仓又后悔,没能多说几句话,恋恋不舍地回头望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黄仓的表情,笑了笑,看破不说破。

黄仓没有摇下车窗,随着车子行驶到马路上,他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风景。

台风过境,风势虽歇,昔日繁华的通衢大道,此刻化作了吞噬一切的浊流,水面漂浮着早已变形的塑料椅、纠缠不清的电线,还有一只惨白翻肚的死老鼠,在漩涡边缘无助打转。

水色深沉,泛着刺鼻的腐烂恶臭,那是下水道反涌上来的城市污秽。

就在车子即将驶过一个拐角的时候,从左侧红绿灯路口突然冲出来一辆疾驰的救护车,司机几乎是第一时间打方向盘避让,可另一侧此时开过一辆巨大的货车。

“哐!”

冲天火光熊熊燃烧。

黄仓几乎来不及反应,他被巨大的惯性力从车窗甩了出去,整个人摔在了马路边缘,头刚好磕在路边缘石上,鲜血激烈飙射而出。

他在血雾之中,恍惚看到学校拐角处有一座小庙,供奉着文曲星君的小小塑像,佛龛才不到半人高,一座朴素的香炉里面浸满了污水。

在一家卷帘门半塌的便利店里,店主赤脚站在没过大腿的水中,捞起散落在泥汤里的面包和烟酒,笑嘻嘻地跟隔壁捞鱼的人在聊天,捞鱼人的手背被锐利铁皮划开的血口,鲜血滴入浊水,瞬间晕染不见,仿佛这点痛楚在灭顶之灾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混沌之中,他挣扎着,手朝着天空伸着,他对死亡生出了极端的害怕。

做昴日星官那么多年,天上日出日落,就是黄道历法上的一行行数字,并不是人间一张张或悲或喜的脸。

一场台风,一次日食,他望着天上刺眼的阳光,好像看清楚了这个世界的本来面目。

“江总……”

“你醒醒!”

“鸡哥鸡哥!”

……

黄仓在一片混沌迷雾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身着一袭浅金色长裙,裙边泛着华丽的光泽,单单只是这个背影,他心里就无端端升起不安的感觉。

“星官,好久不见。”女子转过身来,问候道。

果真是她,西梁神女。

“神女安好。”黄仓行礼,说。

“不必拘礼,星官可知,你我在人间,有一遭情劫。”神女说得很平静,就好像在说一件与自己完全无关的小事一样。

黄仓很惶恐,只得点了点头。

“我投到凡间的分身,上一次因星官下属干涉命运,星官请来城隍收走魂魄,你我二人就不得不去圆了这个因果。昨日,羲和神君前来寻我,告知了一些事情,这因果看来有些复杂。”神女走近,一双丹凤眼望着他,眼尾如凤羽般上翘。

“请神女明示。”黄仓有些畏惧地后退了一步。

西梁神女是天边不可用双目直视的艳阳,是他永远以下位者姿态侍奉的金乌。

“若只是一遭情劫,走完便也罢了,可既然这里面还夹杂着日月神府被侵占功德这样的贪腐之事,我身为司法天神,责无旁贷。若星官肯助我查明此案,造福众生,我愿为星官晋升之事略尽绵薄之力。”西梁神女微微一笑,说。

“这……”黄仓一时心慌,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如果,一直有天神不以众生为意,恶造天灾谋取功德,你我都是曾当过凡人,应是知道,蝼蚁何堪天人一怒,星官既然不惜自己以身入局去查,想来,心怀慈悲。”西梁神女走到星官身侧。

慈悲二字,当真折煞了黄仓。

大约是惭愧,他低头看了眼身周浓重的迷雾,死亡的恐惧又席卷心头,是转运了,还是终于否极泰来,西梁神女竟然愿意与他并肩。

“如蒙神女不弃,黄仓愿为驱策。”黄仓回答道。

“这是今年异常天灾的清单,还需要你去往各地查访,搜集证据。”说罢,神女一摆手,迷雾中显现了一行一行地名。

黄仓看过一遍,竟都能记住。灵识之中,一切皆如烙印。

“这枚箭簇,羲和神君嘱托我交还给你,未免招来不必要的麻烦,我重铸为一枚戒指,到了生死关头,唤我名号,我自会来救你。”神女从袖中取出一枚金色的素面戒指,戒指正中镂刻着篆书的四个字“昴日星官”。

昴日星官。

黄仓接过戒指,心跳得像是有一百只兔子在赛跑。

“谢过神女,黄仓必当不负所托。”他将戒指郑重其事地戴进了无名指。

忽然之间,斗转星移。

黄仓醒来的时候,正躺在病**,脑袋上包着纱布,身上连着很多线,活像个牵线木偶。

何溪坐在他的床头,担心地看着他,柴道煌站在另一头走来走去,如同无头苍蝇一般。门边还站着一个人,看身影像是后羿。

“你醒了?老板!”何溪最早发现黄仓的手指颤动,然后就看到他睁开眼睛。

大家都围了过来,柴道煌赶紧去召唤医护人员赶来。

没死,没死就好。黄仓庆幸地松了一口气,下意识动了动手指,无名指上竟真有一枚戒指。

“鸡哥啊!”柴道煌看到黄仓睁眼,嗷嗷一嗓子嚎起来,就跟死了亲妈一样。

黄仓听得脑仁儿就疼,真是人间疾苦啊,还不如睡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