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阳洞是由扶桑神树老去枝条和金乌落羽盘结而成的巨大巢穴,是天地之间唯一隔绝金乌散发炎阳神火烈焰的地方,也是最炽热的地方,寻常神仙靠近拂晓台便会热得受不了,遑论靠近炎阳洞。
毗蓝婆菩萨能为黄仓谋到昴日仙童的职位,也是因为灵山金鸡恰好能受得了这份热浪,并且不像其他肥差位置容易被替换掉。他一步一步从最底层的仙童,做到了如今的昴日星君,离着神君仅仅隔着证道金仙一步之遥。
金不金仙的,一点都不重要了。
黄仓拿着那枚卧铁,顺着甬道走进炎阳洞,他来过这里无数次,可一般都只走到边缘的地方,惹恼金乌休息,那暴躁大鸟可会让人吃不了兜着走。
金乌浑身冒着火焰,在洞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蹲卧着,由于它身上的光芒太盛,在大部分神仙和众生眼中,它就是一团亮到发白的火焰,但黄仓能看清楚,它其实是一只羽毛繁复华丽的大鸟,羽毛泛着五彩斑斓的金色,头上有三簇翎毛,尾巴极尽绚烂,人间传说它有三足,其实只是尾羽下还多了一绺垂下的片羽,远远看上去就好像三只脚一般。
要淬炼卧铁,就必须走到金乌蹲着的那里,它的落羽铺满了脚下,依然生生不息燃烧着。
“金乌老兄,我炼个东西,您行行好,稍微挪过去点。”黄仓试探着对金乌说,他还从来没敢走到洞里这么深入的地方,见金乌眼皮都没抬,才壮着胆子提要求,平时他都离着金乌很远的地方捡捡落羽。
毕竟金乌与他共事几千年,看在同事的面子上,金乌给面子稍微挪了一点,刚好够黄仓站着,这让出来空隙里燃烧着炎阳神火。
黄仓捏着卧铁小心翼翼站过去,那团火焰的炽烈程度还是超过了他的心理预期,火焰无孔不入地钻入他的身体。
他的记忆,一下子就回到了被苍明神弓射穿的时刻。
同样的疼痛,他眼睁睁看着嫦娥抬手的动作,金色箭簇破空而出,朝着他飞来。
这一刻,比炎阳神火更叫他痛苦。
可是,这一刻却在不停地往复循环,就像堕入了无间地狱。
金乌注意到了这个相伴千年的老同事,睁开眼睛,有些不解地看着他,发现他握着一块铁棍一样的东西,以神魂之力形成一层保护罩,让火焰不直接烧到铁棍上。
“呵,呸……”金乌歪头,晃了晃翎毛,朝着他喷了一口火。
最为纯粹炽烈的炎阳神火一下子席卷了黄仓,将他完全裹入了火焰中,他感觉到自己的神魂被剧烈灼烧,这种痛从骨血蔓延到魂魄,痛到令他几近昏厥。
铁棍终于开始泛红,五彩石的光芒从铁棍里冒出来。
金乌眨巴眨巴亮晶晶的大眼睛,又来了一口大火,烧得黄仓五迷三道快要不知天地为何物,大鸟见铁棍越来越红,感觉好玩一样,朝着黄仓不停喷火。
过于炽烈纯粹的炎阳神火,已经开始烧蚀黄仓的魂魄,可是他困在噩梦和剧痛中,已经失去了感知危险的能力。
“够了够了,你再喷这公鸡就要死这儿了!”一个略带慵懒的声音传来。
金乌抬头,看见是羲和神君走了进来,发出了一声极好听的脆鸣。
羲和神君捻起手指,念动了几句咒语,一圈华光笼罩住了黄仓,而他的魂魄之光回到了身体里,他捂着已经化为匕首的神铁倒了下去,落羽所燃烧的零星炎阳神火环绕着他。
“黄仓,醒醒。”羲和神君随手捡起一根落羽,在他鼻子前拨弄了几下,却发现他没有任何反应。
金乌有些难过地用喙点了点黄仓,可是黄仓依然没有任何反应,金乌抬头望着羲和神君,叫唤了两声,希望羲和神君救他。
羲和又念了几句咒语,然后便将手探到黄仓的额头,有些郁闷地说:“你这小公鸡怎么没点求生欲望呢!何必折磨自己,你可答应好了那堆小家伙,要拯救人间呢!”
黄仓还是没有任何动静,金乌用自己的翎羽拂过黄仓的身体,一道华光从翎羽流泄而出,钻入了黄仓的身体里。
“哟,你还挺喜欢他的,还舍得用三昧真火,上次他眼瞎你就用过一次,没事,他死不了的。”羲和慈爱地摸了摸金乌的脑袋。
黄仓隐约听到了羲和的吐槽,手指微微晃动。
“渡人先渡己啊小鸡星官!再醒不过来,常羲就要把人间淹了哟!”羲和神君揪着黄仓的鼻子。
这下将他活活憋醒了。
黄仓赶紧看了看自己怀里的铁棍,已经变成了寒光四射的匕首,他使了吃奶的劲儿坐起来,看见金乌和羲和神君都在自己身旁。
“神君……”黄仓有些不好意思。
“我再晚点来,就给你收灰了了。小鸡,这么多年了,还是个弱鸡,你不行啊!”羲和神君吐槽道。
“是,我修炼不精。”黄仓谦卑地回答。
“起来吧,这匕首不错,还差一步,”羲和神君从他怀中抽出,朝着他的手臂一划,闪着神光的血液渗出,匕首开刃,瞬间亮得可以映照出人脸,羲和神君满意地看看,将匕首递回给他:“可以了,拿去吧!”
“神君,那桂树到底是哪位上古神灵所化?为何会变成桂树?砍断树根,不会伤到这位神仙吧!”黄仓怯怯地问。
羲和神君站起来,摸着金乌的脑袋,说:“前水神天吴有一个独生女儿,名唤姑射仙子,西王母将她养在瑶池,将定水针前身金水簪送给姑射仙子,她拥有比天吴更强大的力量可以直接操纵天下水系。后来,姑射仙子被帝尧所惑生下女儿洛滨。天吴和姑射仙子都不愿意继续助纣为虐,反抗西王母失败,天吴便被金水簪镇压在洛水之下,姑射仙子被封入桂树中,成为广寒宫里控制潮涨潮落的工具。”
洛滨姐姐竟然是姑射仙子的女儿,怪不得……黄仓揉了揉额头,理清了思绪。想到这几千年来,羲和神君当甩手掌柜,从不过问日曜台的事务,黄仓五味杂陈。
“西王母从来如此,三清四御为什么不管她,任由她千百年来这样戕害众生。神君,你们这些位高权重的神仙,就这样心安理得看着我们受苦受难吗?”黄仓不忿地反问。
“用人间的说法,西王母是天庭最大的投资人,当初是她带领整个巫族与神族合而为一,征战四海才有了天庭,管理三界六道。比起她若带着巫族另立门户撕裂现有秩序,她利用制造灾祸敛取功德,人间亿万生灵损失一二不值一提,一些领导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些选择和西王母暗中对着干。何况,天庭岌岌可危,在破产危机面前,三清四御便默许了。”羲和神君叹着气,无可奈何地说。
“若我救了姑射仙子,天庭就要破产,”黄仓苦笑道,“无论怎样,都由我去承担罪责。”
羲和神君不屑地说:“若因为没有这次的灾难,天庭收不上功德便破产,那这个天庭有何存续之必要。庇佑众生,才是天职。你去解救她,我会替你拦住西王母。”
“嗯。”黄仓看着匕首,神情复杂,点点头,随后沉默地与羲和神君并肩走到洞口。
“我知道,你愿意去,还有一分是为了救常羲出火坑,凡事莫强求,渡人先渡己。”羲和神君叮嘱道。
黄仓格外平静,望着滚滚星河,广寒宫方向有一盏孤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