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寒宫与炎阳洞相反,是一座极寒冷冷清的宫殿,黄仓只是走到门口,彻骨寒意便扑面而来。
四千年来,他从未踏入广寒宫半步,不仅是他,自从西游项目后,整个天庭都没有神仙踏足过这里。
那个项目完结后,是她向董事会要求,天庭除她以外的神仙禁入广寒宫。大家暗暗猜测,或许与天蓬调戏之事有关。
在天庭纷乱的轶闻之中,天蓬调戏嫦娥,显得微不足道。那时的黄仓,从没想过,高高在上的常羲神君会多么难受,在更久远的以前,姮娥经历了多么屈辱的事情。
微末的底层神仙,无力反抗高高在上的玉帝和西王母。
广寒宫紧锁的大门,看不见里面一星半点。
黄仓便在门口,啼鸣了一声。
“星君请回!”里面传来她熟悉的声音,空灵而冷漠。
黄仓唤来金翎宝剑,以雷霆万钧之势劈开玉色大门。
庭院正中央的空地里有一株参天桂树,吴刚抡着斧子在不停地砍,桂树裂开又愈合,往复不息。可桂树的树皮上,已经有了几道细微的划痕,冒着华光的鲜血渗出来。
常羲站在树下,提着一盏残灯,寒风吹过,灯火微微摇曳,微微一笑:“你年轻的时候,就是这般神勇无双。”
口口相传里那个懦弱的逃兵逄蒙,并不是历史上真正的他。
黄仓握着金翎宝剑,一步一步走向常羲,常羲却没有丝毫后退,她将残灯挂在滴血的桂树上,指着庭院旁翻涌的云海,说:“你来晚了,人间已经洪水滔天,台风肆虐,要看看吗?”
“姮娥,你一定要这样吗?”黄仓心痛地质问。
常羲浅浅一笑,梨涡如花绽放,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指着人间道:“我们有很多年没有看过流星了。”她摩挲着手上那枚金色戒指,刻着“昴日星官”。
一瞬好短,望穿了一生。
“姮娥……”黄仓将金翎宝剑指着她。
常羲挥了挥一宿,宝剑便落到了地上,她风轻云淡地回过头,道:“我是神君,你别自不量力。念着过往的情分,你走吧!”
黄仓恼怒地冲上去,常羲只是微微闪身,黄仓便扑了个空,可在这个位置,刚好能看到云海之下,没有雷公电母,也没有龙王雨师,不妨碍滂沱大雨落向人间,电闪雷鸣横贯天空。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黄仓知道他完全打不过如今的常羲神君。
“好,我走。”黄仓朝着桂树的方向走,桂树滴落的血液,沾到了他的脸上。
吴刚冲着他大声喊了一句:“求你救救我们!”
黄仓几步冲到了桂树之下,从怀里拿出了那把被炎阳神火淬炼过的无名匕首,用力狠狠扎在了桂树树根上,广寒宫立刻开始震动,桂树上的血液从渗出变成了飙射,黄仓的身上沾满了泛着神光的血液。
桂树根系翻涌,参天大树的树心里摔出一未伤痕累累的女子,浑身都是渗血的伤口,就算这样的惨状,也无法掩盖她美到令人窒息的面庞。绑缚的锁链不断缩回到脚下的息壤,她虚弱地委顿在地上,说:“不能……这样……”
“姑射仙子,你还好吗?”黄仓跑到她身边,努力将她扶起来,可她太虚弱了,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不能把我救出来……她将我的魂魄与桂树联结在一起,只要将我救出去,天下水系失控,会彻底完了……”姑射仙子努力想要爬回桂树中,可是封印解除,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常羲冷峻地旁观着,仿佛一切就在她的掌控之中,她早就料到了这一切。
姑射仙子的灵元快速消散,她逐渐变得透明,黄仓努力想要留下她,却无论怎么努力都做不到,同为先天神灵,他感应到了姑射仙子已经即将灰飞烟灭。
黄仓立刻念动咒诀,三昧真火从他的身体飞出,三昧真火钻入姑射仙子的魂魄,然后将这一团莹白的光芒往黄仓的身体里推。
“你干什么?”常羲的神色一下子变了。
姑射仙子的身体逐渐透明,在魂魄离体的刹那,变成了闪着光的灰烬随风散去。
黄仓吃力地将姑射仙子的魂魄拉入了自己的身体,在剧烈的痛苦中,他如走马灯一般看到了姑射仙子悲惨的一生,纷乱的记忆让他陷入了错乱中,承受不了另一个魂魄的排斥,犹如一颗长满刺的滚烫铁球砸进身体。尽管如此,他还是跌跌撞撞走向桂树。
“姮娥,我曾经说过,要长长……久久……陪着你,把我封印进桂树中,我可以永远陪着你,人间也不会彻底被洪水吞没……”黄仓吃力地用牙缝里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常羲震惊地看着痛苦的黄仓,她走到了黄仓身边,眉头蹙起,难过地说:“黄仓,你宁愿选择众生,也不愿意向我妥协一次。”
“不是……我想,你再也不要受制于西王母,可以自由自在。我救众生,也为了救你……快……将我封印进桂树里面去……”黄仓抓着她的手,恳求道。
“不值得!不值得……”常羲神君的声音颤抖起来,真要面临生离死别,心硬如石的常羲竟然狠不下心。
“姮娥,”黄仓已经痛得眦目欲裂,说不下去。
若真的将他封印入了桂树,他将永世承受这样的痛苦,还要被吴刚砍斫,想想就足够令人害怕。
常羲颤抖着手,抚着黄仓的脸庞,挤出微笑,问道:“如果你知道会是今天这样,当初你还会选择下凡历劫吗?”
黄仓摇了摇头。
“那就好。”常羲俯下身,吻住了他,冰凉的气息从唇舌之间灌入他的身体,双手颤抖着抚上他的脸颊,指腹贪婪地描摹过他眉骨的轮廓,像是要把这副容颜刻进魂魄里,带去那个永远无法回头的彼岸。
风停在这一刻,连时间仿佛都因这不详的静谧而凝固。
他眼底那因重逢而燃起的亮火,灼得心口发疼,这火光很快就会变成灰烬。这带着彻骨的寒意与绝望的温柔。这并非久别重逢后的慰藉,而是一场盛大的祭奠。
这一吻里,没有日后长相厮守的许诺,只有此时此刻孤注一掷的疯狂。她听见黄仓喉间溢出的浑浊呜咽,那是他终于读懂了她唇齿间无声的告别。
常羲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渗进两人相贴的唇瓣间,咸涩、苦楚,那是生离死别的味道。她用尽全力最后咬了一下他的下唇,像是留下印记,又像是狠心的诀别。
当她松开手,缓缓退开身子的那一刻,她知道,这一吻耗尽了她毕生的温柔。她眼睁睁看着黄仓眼中的光芒寸寸碎裂,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止是空气,更是生与死无法跨越的天堑。
姑射仙子的魂魄被常羲吸出来,她推开黄仓,掌心的月华大盛,捡起地上的无名匕首,最后望了他一眼,将魂魄推入了自己的身体后,念动咒语。
桂树冒着绿光,千万条锁链从息壤中钻出来,捆住了常羲,直接将她拖进了桂树,天地变色。
“姮……娥……”黄仓撕心裂肺朝着桂树哭喊,可是唯一能斩断树根的匕首,都被她带进了桂树中,丝毫没有给他留下余地。
那枚刻着“昴日星官”的金色戒指从空中坠落,砸在了金翎宝剑上,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响。
吴刚不眠不休地重复那个机械的动作。
“回去吧,人间不会有滔天的洪水了,你渡了众生,可以证道金仙了。拿着这枚戒指,今后天下水系由你控制,该轮到你日夜望着我,守到地老天荒。”姮娥的声音从桂树之中传来。
黄仓捡起戒指,泪水夺眶而出,心痛得无法自已。
云海之外,暴风雨停,洪水退去,乌云消散,皎洁的白色月光笼罩着大地,平静得好似如往常平凡的一天。
“感谢老天爷啊!终于消停了!”
“感谢诸天神佛保佑,平安了!平安了!”
……
人间祈愿得偿的功德飞向了瑶池,天庭赚得盆满钵满。
此时,一道金色华光环绕着他周身,传来一个声音:“恭喜黄仓晋升金仙,昴日神君请前往玉帝处接受册封。”
他不去,静静地坐在桂树下。
过了好久好久,月老找到了这里,见他像一尊雕像一样坐在树下。
“兄弟啊,别想不开了,这是你命中注定的情劫,你看你这一关过了,晋升金仙了,得偿所愿,何必难过呢!太上老君找你呢,赶紧去办手续!等会轮到你们上班了,你可有好多好多事情要处理。”月老大大咧咧地说。
黄仓看着俊美无双的月老,他依旧是那个不懂情爱的年轻神仙,虽然黄仓再也不会苍老到要退休下界,可他知道自己的心,已经老得入了土。
再伟大的情爱,也只是情爱。
人间故事里小人物反抗,叫天地变了颜色,可是黄仓发现,偌大的天庭,那些讨厌的领导,依旧高高在上,并没有改变,只有自己变了。
“我又要开始每天继续上早班……”黄仓抬头,才发现广寒宫正对着拂晓台。
原来,姮娥每一天都能在日出日落的时候,看到昴日星官金鸡啼鸣,看着曾经陪她看流星云海的少年,开开心心地出现。
“诶,常羲神君呢,怎么不见了?”月老像个麻雀一样叽叽喳喳。
黄仓抚了抚桂树,站起身走出了广寒宫,径直上了拂晓台,把太上老君和一众伙伴都留在了扶桑神树下。
他绕着拂晓台走了一圈,才发现在他的右手边,往下看就是广寒宫。
黄仓想好了,若她曾恨过日月高悬为何不独照她,那他往后都要把第一缕阳光照向广寒宫。
她是爱人,也是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