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

其实不过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中午,在那条喧闹的街道上等公交车的时候,我无意中转过头去,在我的视野内出现一个女孩令我忐忑不安。我们或许是认识的,却总也记不起来。

那是一个普通的女孩,谁都像,也谁都不像。在淮海路的任何一个十字路口任何时候就有可能遇上这样一个女孩。然而我需要花费一点时间来想。她的腰,那一类娇小的身躯,永远是纤细的;白的运动鞋、褪了色的牛仔裤、简单干净的圆领T恤衫,隐显出孩子似萌发的乳,安静没有疲倦。穿过来来往往的各种机动车辆望去,视线被汽车排出的轻烟模糊,尔后风又吹散了,像流动的雾,虚飘飘的,人像漂在上面的浮萍,摇摇摆摆。我的头开始眩晕,视线又被过往的自行车、摩托车、出租车……剪成无数的片段,扭曲的空间折磨着我的记忆。某一缕阳光斜射进我的眼睛时,像一只黄蜂的毒刺使我麻醉、沉重,一点点的落下去。过去关于拥有一辆属于自己的私家车的梦想又开始浮现在我的眼前,奥迪、捷克、本田、奔驰、宝马……一连串的符号开始充斥我的大脑,簇拥着、拉扯着像要拥挤上凌晨末班的火车一样,上去了、又下来。然而嘟嘟嚷嚷汽鸣声打断了我的思绪,使我的头脑开始逐渐恢复一丝清醒,心也像微风吹过后的垂柳一样慢慢的落下来,平静、舒畅。而那个女孩依旧站在那里,挎着时下流行的单肩包,她轻健、窈窕,而眼里似有淡淡的伤,十几米的距离,我呆得忘乎所以了。

目光再次回到街对面的那个女孩,她的脸,陌生又熟悉,我试着猜想这张面孔曾经出现过的地方,小说、戏剧、国产电影、肥皂剧……我努力捡起零落的记忆碎片,梳理排列摆放整齐。在这时间里,想象着她是琼瑶书影里的单纯女生,有着那样俩厢情愿的恋歌,一如阳光下的五彩泡沫,缤纷、明亮。一缕光线穿过,折射出一个老处女不愿放手的青春臆想,飞扬了再慢慢往下坠着,坠着,隐没于尘寰。同时电视剧的编剧会选择这样的故事来装点门面,赚取一点女生可怜的眼泪……滴滴答答的落,为了遗失了的**童话,是这样的俗套。生命也许等不及吧,等不及一个朦胧属于自己的扎着马尾长辫子的爱情。这时,说他是真心的爱你,你会相信,你们一起唱一支歌,有玫瑰、有情书和吻。如果是戏曲里的女子呢,在手帕上写山盟海誓的诗词,信誓旦旦,离别时候折柳依依,泪添红袖,这样的女孩已经太遥远了。谁都知道“人生若只如初见”的词早已死去,折子戏忽悠谁呢。

但是,你看,街对面的那个女孩留着好看的刘海,简单、素净,确实站在那里。她究竟是谁呢,她望着旁边的广告牌没有说话,中午的太阳恍恍惚惚地照着,远远的,看着有些许悲哀,不过是路过,一会儿就忘了。我相信就是现在我过去和她攀谈,试着打探,了解一点她的性格、爱好和生活,她能说吗?青春在这个年龄里疲劳、焦躁、不耐烦;十之八九我还是会弄不明白到底在哪里见过这样一个女孩。因为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下一秒钟会发生什么,在这个不可捉摸的世界里,谁知道什么该发生,什么不该发生,南方冰雪、汶川地震、金融风暴,还有莎士比亚戏剧里的结局,意想不到的都真实的存在着。我又想起那个夏天的黄昏里罗密欧骑着马回到维洛那城去接他的朱丽叶,走在寂寞的街道上,古城堡,石板路,斑驳的围墙,中世纪的尖顶房子长长的伸向天空,紫色的天,深邃而遥遥,谁知道呢,在一个相信魔法的时代也拯救不了他那样纯粹的爱,在这里,青春甜蜜、消瘦然后死亡,而爱情呢,像午夜绽放的昙花,等不到天亮就枯凋了。长鼻子小眼睛的巫婆骑着飞天扫帚划过天际,又绕回来,冲着我神秘的诡笑,猫一样的眼睛,老鼠的嘴,不过是一些蹲在古老森林洞穴里的被遗忘了的物种。魔法,出来骗谁呢。

有人说命运藏在古老的文字里。象形字、蝌蚪文、古老的篆刻里上帝玩的也不过是这样的把戏,那时候年轻的米兰·昆德拉从偏僻的村庄一扇木门里探出头来说了一句可怜的话,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而他一脸无奈的模样也跟着傻笑,吃够了苦头吧。人类是多么的无知,一件意外就可以引起我们的困惑和**。就是从那个描摹一个又一个鸡蛋的达芬奇说起,他有一幅非常出名的画——是一幅肖像画,一个贵妇人,华贵、雍容带着莫名的微笑,她微笑着,没有缘由。她的神秘骗了世人几百年,不过一个笑容,像斯芬克斯的谜语一样无趣,像断臂的维纳斯耗尽了人类那一点点可怜的想象力。上帝喜欢玩这样的把戏。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错位的时间里留下一个所谓的魔咒——你会爱上她,然后什么都不管了,然后我就是想着她,街对面的那个女孩一个人站在那里,我忽然想起不知道谁说过一句我信奉过的真理,爱情要么是疯狂的,要么就什么都不是。真理还有相对性和绝对性的分别,爱情到底应该是相对的还是绝对的呢,不清楚。普鲁斯特在斯万家那边追忆似水年华的时候也没有弄明白的,这年头,还会有谁愿意费心琢磨这种名词解释呢,那女孩……名字……命运。

我睁大着眼睛望着她,一抹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吧,有一种奇异的感觉。长发的女孩,她小时候一定扎着可爱的马尾,明镜里映着一脸的无邪,似乎我们可能就住在同一个村庄里,我邻家的那个女孩,我们曾在后院的草地上一起嬉闹,微风阵阵吹来,树叶簌簌的轻响,小鸟在晨光中酣睡,我们彼此相对而坐,不说一句话,我注视着她白皙的脸、明净的眸子。我说,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我们永远也不分开。当我们老了,头发白了,坐在公园的长木椅子上,回忆这时候的眼神,多少人爱她美丽的容颜,爱她的年轻时候温柔的脸,而如今我牵着伊苍老的手,吻着她的皱纹,在那样六月的黄昏下等下一个来生,那,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的名字全村人都知道,而她的名字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我开始仔细端详那个女孩的脸,再一次陷入迷茫,在卡夫卡困惑的意识空间里不知所措,像打不开的芭蕉叶、解不掉的丁香结。然而我还没有慌,在没有偏离语言轨道的空间里,我知道名字只是一个符号,无数先辈们探索视野之外的神秘,耽搁了太多的时间。一连串的代码陆续浮过我的眼前,这时候我希望闭上眼睛,静一静,没有人来骚扰,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从一个空间跳跃到另外一个空间,每一个单词都剥开了外壳,剥开个别生硬牵强的现实,回归本质。抓住每一个稍纵即逝的念头,拿起解剖刀一笔一笔的拆开每一个字的骨架,放在放大镜下欣喜的发现结果是一个模糊又熟悉的词——秦娥,我知道,那是古书里采桑的女子。我终于重新找到了这个女孩可能存在的一种方式,她就住在森林南边的红房子里,靠近那里有一条长河,小河在阴凉的河岸下静静的流淌着,葱绿的水草在水里招摇,一叶扁舟随着风轻帆卷起,白色的鸟落在沙滩上,她在岸边的青石板上自顾自的洗衣裳,不朝左看,也不朝右看,纤巧轻飘诱人的侧影。我能想象出远远的有一群小伙子放下了手中的镰刀、锄头,呆呆的望着她,微风轻拂,河里的野鸭沉默无声。不经意间她忽然转过头来,莞尔一笑。我吓呆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从某一个角度望过去,我发现原来自己也藏在那些年轻人中间,傻傻的笑。这种发现多么令人惊讶呢,还有一点点的恐怖。那感觉就像你在一个很平常的清晨,在一缕阳光的刺激下睁开眼睛的时候发觉自己光着身子躺在一张陌生的**,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壁……所有的家具摆设都是苍白的,亦如一个人被装进黑色的皮袋扔到冰冷的北极。

当我再次确定那就是我的时候,一个以不为人知的形式和结构存在的我,我开始相信这并不是一个虚构的幻觉,因为现实与虚拟空间一个意外的交错,成就了一连串的传奇,这一切不是没有可能啊,蒲松龄聊斋故事里的人的世界与花木妖魅世界的重叠交错不就是这样的么。在这样一个不可理喻的世界里,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样的故事。我看到在一派锣鼓声里自己领着花轿载着她踏入家门,我的新娘,在玉箫牙板中我掀起伊的红盖帕。她轻低了头,似一朵睡莲不胜夏风的羞涩,纯真里有一点藏不住的**。我想瞧瞧那张脸,醉眼朦胧,手持红烛盯着她痴痴的看,一点,一点的,那张脸开始变得模糊、遥远,使我的判断再一次陷入混乱,支离破碎的记忆在酒精的刺激下一滴滴的清晰、透明,又回到绝望。我开始拿不定注意,我这辈子老是拿不定注意,这是不是一场梦。那样的女孩,如果曾经存在过,也只能在梦里,在已经斑驳了的诗书里吧。

而仿佛就是在这样的梦里,画面再一次流转。天黑黑的,昏暗的热带雨林睥睨于寒冷的河流两岸。来自西伯利亚的低压气流在不久的将来会带来一场降温。树和树在寂静梦里相互依偎着,犹如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这场景使人热血沸腾,我**的站在上帝脚下,我要求个明白,这辈子不能如死人一样的活着。魔鬼躲在树背后狰狞的讥笑,他不相信生命敢存在公然的反抗,对他来说甚至连生命本身存在的必要都是一个未知数,大地原本只是一片荒凉,就让世界上一切应该结束的趁早结束,当然包括爱情,他这么想。他……也就是一个堕落的天使,我也不清楚到底这点可怜的想法是他的,还是我的,我只不过是一个迷糊的人类。魔鬼叫嚣着,爱情不过一滴特殊的友情加上一点性,这话,谁信,柏拉图是肯定不信的,魔鬼又说爱情会来的,你就等着吧,你丫就不信等不死你。

一个冒失的小伙子撞了我一下,割断了我的幻觉。我忽然吓了一跳,看见街对面的那个女孩在看着我笑,抿着嘴,有一双迷人酒窝,依然是年轻的、遥远而美丽。站在那里,失去了方向,而在这该死的时间里睡意突袭我的中枢神经,我挣扎着睁开迷茫的双眼,看到一个人的嘴唇压着她的嘴唇,那张脸不是别人,像是我。我忽然糊涂了,像跌了一脚,摔到昏昏的世界里去,躺在狗尾巴草丛里,风轻轻的摇。然而,我的唇还没有离开她的唇,我闻到她唇齿间醉人的芳香,淡淡的发酵了的青苹果味。我一点点移开,触到她的腮,然后是耳朵,喃喃的说,丫头,如果不是你的存在,我将永远是一个人。她淡淡的笑了,依偎在我的臂弯中,慢慢地睡去,有一个甜梦在那里等着她。世俗中唯独我们两个人,我们是一对白鸟,衔着幸福的狗尾巴草,不知道时间是怎么流逝的,就是死了,我想这也已经够了,跟她在一起的日子,我都记得,我应当是快乐的。

当爱情路过的时候,如果你不愿挪步,那不过是一场意外。我回过神来,我想,我们是认识的,我朝她走过去。

这时候,轿车门开了,一个矮墩墩的肥腰圆脸的西装中年人跨出车来,一身黑,夹着雪茄的手指上一对黄金戒指,在日光下闪闪烁烁,他伸出手抱着她的腰,她吻了一下他的脸,钻进了车。我那么远远的望着,那个女孩和那个男人,没有能力干涉的。我累了,207公交车来的时候,我踏上车,去了不知名的下一站。

柠檬草的味道

是不是回忆就是淡淡柠檬草,心酸里又有芳香的味道。

她在厦门念大一,上每一堂课都很认真。一个人去图书馆,一呆就是一下午。傍晚的时候光脚在沙滩散步,留下深深浅浅的足迹。很多情侣从她面前走过,她长时间的凝视他们。她想爱到深处的时候,想回头应该没有退路了吧。如同飞蛾扑火。

他在北京念大二,她总是想念他。她的头发长了很多,放下来稀稀疏疏的遮住了肩膀。这么久她终于肯留长发。她想给他打电话,告诉他她的睡莲开了好多,以及她每天在图书馆背英语非常的辛苦。她也开始种植玫瑰,这是俗气的花但是并不好养。纵然聪明如她,也开始期待这般俗气的幸福。

多么不可一世的女子,在爱情面前,还是要低头。

可是拿起话筒时,她却发现自己忘记了那组心灵密码。

有时他会想起高一发生过的很多事,感觉有点心酸。已经四年。时光飞速滑行。

她想,至少我们直线曾经交叉过。够了。四年之后的林晚那么容易的就满足。

忽然我记起你的脸,那触动依然像昨天,对自己也终于诚实了一点。

她上网碰到他,他的QQ头像是一成不变的黄头发。她已经说不清楚自己有多少次狠心地把他拉到黑名单去,又有多少次不舍的把他加回来。她依然放弃不了,对自己她终于诚实了一点。

说非常客套的话,她努力使自己的话语变得冷淡和不在乎。如此情深,却难以启齿。原来若真深爱一个人,内心酸涩,反而会说不出话来。从高二起他们就很少说话,可林晚总会记起他的脸,棱角分明的瞳孔镶嵌着的温暖的瞳孔。她想问他还有没有再踢球,有没有还玩泡泡堂,有没有遇到属于自己的白分百女孩,可那么多话最后竟然全都沉淀了下来。林晚是被动的,总是停滞着不肯往前迈。

她想起高一结束的那个暑假,她上网问他,陈宇,为什么你一直不爱我。他说,我爱过你的。然后她对着电脑屏幕哭了很久很久。

给昨天的我一个拥抱,曾经还不知如何是好。

她曾经发誓要考到北京去,因为一个人她爱上那座城市。可当她发现有人抱着和她一样的想法时她决定放弃。没有安全感的爱,是累人的,她会因此看不起自己。

那时她除了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于是她每天在教室笑得没心没肺的,笑得脸颊抽搐,笑得一脸阑珊。

越是难过越是笑得开心,真恐怖。

毕业后她毅然决然的来到了厦门,厦门是座温暖的海滨城市。傍晚的余辉映照着沙滩上人们的笑脸,是种安静祥和的气氛,她开始习惯。

有时她希望他能遇到点什么,至少能暗淡他眩目的笑容。这样她心里可以得到平衡。但想到忧伤会爬满他年轻的容颜,她又不乐意。有谁明了,看着自己所爱的人痛苦,自己是怎样的生不如死。

只是,一定要奉献牺牲才算是爱吗?

他们猜后来我们有没有再见,离席了才会晓得想念。毕竟用尽了力气也未必如愿,总要过去以后才了解。

高二那年她很少见到他,他们的时间总是错开。朋友糖果说你要去找他,否则你会后悔。可是她不停的摇头。她说,我只要他好好过高三。

她为他学会了玩泡泡堂,玩游戏时他们聊得很好。她告诉他她叫夏,夏天的夏,住在北京,已经很多年。

她从北京寄各种好玩的东西给他,也寄各种各样的复习资料。朋友帮了她很大的忙。高考结束后她离开泡泡堂,他开始找她,找得很辛苦。可是她知道她找的只是夏,而不是林晚!

总是那么固执。

亲爱的我的温柔你怎么记得住,在你身边我影子一样模糊。

他毕业那天她想去找他,告诉他她依然爱他,爱了那么久。他从她面前走过时停了下来,他直视她的眼睛,她忽然就害怕。她亦真亦假的对他说,我还喜欢你,你相信吗。他摇头,不停的摇头。

毕业之后他们没有再见面,然后她毕业,去了厦门。一座离北京很远的城市。在每个星光坠落的晚上她想起他,记忆中最后的眼眸,以及他踢球的样子。她喜欢他穿那套黑色的阿根廷球服和深蓝色的衬衫,她一直忘记告诉他。

曾以为你是全世界,但那天已经好遥远,绕一圈我才发现我有更远的地平线。

大二那年她的头发已经很长很长,他写信给她。这么久他终于记起她,从开始到现在一直对他心存依恋的女子。他说有空来看我,给我打电话。她突然就流泪,泪眼朦胧中她看到地平线初露幸福的曙光。

可是她没有去北京,也没有打电话。五年等待的细碎时光终使她变为薄情的女子。她对他不是没有了感情,她只是越来越输不起。

她已经被伤害过,狠狠的痛过,并因此学到残忍的领悟。

大二结束的暑假她回柳州,参加朋友的聚会,见到他。他已经不穿球服,头发留得老长老长,指甲却剪得很短很短。蜕变为成熟干净的男子。她已经三年没见他,依稀觉得他不再是记忆中神采飞扬的男孩。

她依然记得高中时他在学校的球场上踢球,迎着晚风和暮霞大声喊,“我就是贝克汉姆”。

少年时光,一眨眼就过去了。

他向她介绍他身边的女朋友,“她叫夏,夏天的夏。”

林晚终于痛哭失声。

我们都没错,只是不适合,我要的,我现在才懂得。未来是我的,不是你给的,幸福要自己负责。

他问她,林晚,你哭什么。她轻轻的摇头,“我不是林晚,我叫夏,夏天的夏,住在北京,已经很多年。”

他愣住。他回忆起高三时的细碎时光,迎考的夏天里神秘的女孩。他找她找得很辛苦,一晃就三年。三年后她终于出现在他面前,可如今他是该微笑着接受,还是该遗憾的哭泣?

他终于明了自己丢失的是怎样一颗玲珑心。

她说,我们回不去了,对吗。他看着她的脸,相顾无言。他发现过了三个夏天,她的头发已经那么长了,时光流逝中她长成了波澜不惊的样子,有清澈的眼神和纯净的气质。他说:

I MISS YOU!

她知道,MISS是错过的意思。

她说,夏很爱你。

他想,是不是回忆就是淡淡柠檬草,心酸里又有芳香的味道。

活着的故事

这一天是有点怪,整个上午电话铃没响过一次,电话室里除了我也没来过一个人,下午一如上午那般冷清。我抬起屁股伸手拽了拽几乎整个粘到腚上的裤子,抬起胳膊伸个懒腰便又坐下了。眼睛正对着六屉桌上的电话机,然而在我的意识里根本没有电话机的存在,整间屋子里一点点响动也没有,死气沉沉,我忽然想到了太平间和死尸。

当、当、当——有人敲门。我一下子来了精神,站起身去开门。然而,门外那个长长的走廊里连一个人影也没有,我狠狠地甩上门,有些失望。

我又坐下来,仍然是难耐的无聊。我自己很清楚不是在等哪一个人,可是又觉得哪一个人我都在等,人有时候就是怪!其实,我在上班,我在守电话。

别看我是个小人物没什么官职也没什么大权力,只不过守守电话,扫扫楼道而已,可是在我们单位,除了头儿,谁见了咱能不打个招呼陪个笑脸?一百单八名工作人员,只有一部电话,公事私事谁能免得了通个电话?我的作用着实不小哩!单位上那些刚分来的毛头小伙子谈恋爱找朋友拉关系少不得用电话联系,这号人便把我视为不可或缺的人物。有一次,小张给女友打电话,女友不在,那边回话说,人回来后,叫她回个电话。小张唯恐到时候接不到电话,又是递烟又是讪笑,还一口一个王师傅叫个不停。当时,我心里暗笑,咱王某人干的就是这活儿。何必这样呢。那阵子,自个觉得自己着实红火哩,在人前人后来来去去,嘻嘻哈哈,混得还蛮可以呢。

我最红火的时候,也正是我最知足的时候。守守电话,清清楼道,活一点也不累,时间盯得紧点,哪儿不是一样呢!

退一步说,人要活着,不能没个事干。要想找个事混碗饭吃,可不是件容易事。特别是在这个小城里有多少人肚子闹饥荒,手心儿痒痒却又没个事干呀!张三李四王五钱六那帮子狐朋狗友当菜贩子收酒瓶子捡破烂翻墙越院……跟他们比咱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冻不着热不着渴不着饿不着,再他娘的不知足,是咱自个不识相!

那时候,只要电话铃一响,楼上楼下咱颠儿颠儿地跑。人不在,我便会很客气地说对不起他人不在有啥事能否给你捎个话?如果对方留了话,我一定会把话捎给人家从不在乎跑多少腿。一年过去了,提起咱没一个说不字的。头儿们对咱满意,非头儿们对咱心里感激。干得卖力,活着也舒坦。小小电话室是咱的王国是咱的天地。在这里劳作,也在这里收获。小时候的幻想在我待业那阵子便被碰得支离破碎,待业时的苦闷无聊也因眼下的“美差”而烟消云散。我就在这小小的电话室里实现着我人生的价值。那时候,窗外的天是那样的蓝,窗外的树是那样的绿,夕阳西下的时候,电话室里的色彩是那般灿烂……

电话铃没响,也没人来。椅子上是我,桌子上是电话。我在上班,我在守电话。

人干什么都有够的。不知什么时候有的这种感觉,整天守着电话也忒烦人。打电话的接电话的你来我去没完没了没个清静时候,打电话的不痛不痒的叽叽罗罗嘻嘻哈哈吵得人心烦。楼上楼下叫这个喊那个简直跑细了腿,为的是看你那张笑脸、听你那句好话?这么着,我就多了个心眼。头儿们的电话不敢怠慢,其他人员的电话便得视情况而定了。有时候,把话筒往桌上一放:“等一会儿,我去叫一下。”在屋里呆上一会,又抓起话筒一声他不在便给挡回去。慢慢的,人们竟知道了我的伎俩。谁有事便主动向外打电话联系,这样一来,电话室里常常像炸了锅,我心里更烦又不好意思说,只好听之任之。电话费陡然猛增,偏偏又赶上经费吃紧,头儿一气之下采取措施。电话室里兴盛热闹的景象倏然而失。我心里倒也乐得清静!

从那之后,这部电话打得进打不出,而打进来的电话需要我王某人高兴的时候——运气了你——给你跑跑腿,否则你想找的人在也不在不在更不在。电话室一下子清静下来,我的日子趋于从容,趋于安生,心里总觉得轻松无比畅快无比。我再也用不着悄悄地把打电话的人比作乱哄哄的苍蝇了。再也用不着诅咒那些通起话来不咸不淡没完没了的罗嗦们了,再也不用……总之,我得救了。

我舒舒服服地过了好些日子,谁知好景不长,慢慢的,我已看惯了那绿树那楼群,闭眼小憩也没什么意思,再后来,我觉得电话室是比以前清静多了,可是老这么清静又有点那个。日子一天天过去,不咸不淡没滋没味,电话室少有人来,这里弥散着的不是清静而是冷清!过度的冷清便是死寂是孤独是无聊是吞噬你生命的魔鬼!我发现人们也在变,开始我还不信,后来的事实令我不得不信,人们已经懒得同我打招呼,给我陪个笑脸的事更少见了。最近这些日子有谁喊过我一声王师傅或小王呢?没有,一个也没有!怎么,我不存在了吗?你们不认识我了吗?我想在他们眼里,我已经不是以往那个腿脚勤快、办事实在的我了。或许,他们看见我就同看到墙角那堆乱砖头一样视而不见甚至还有些碍眼,也许,我简直就是那闲置多年的锈迹斑斑破烂不堪的篮球架子,呆在那里,毫无用处。人呀,有时候就是怪!

电话室依旧,六屉桌依旧,桌上能进不能出的电话机依旧,屋里冷清死寂依旧。我依旧守在桌旁,好像有许多虫子在我身上不停地爬爬爬咬咬咬,有的已经钻到我的心里,心里疼极了、痒极了却又无以名状!我恨我的日子,我想撕碎这些腻腻歪歪无休无止的日子!

“当、当、当”——我麻利地开开门,仍然没有见到人,一种莫名的失望随着股股被愚弄的怨气呼呼地往上窜,我狠劲地带上门,很颓然地坐到桌子边。

屋里的电话机活像一张青灰色的面孔,冷冷地对着我,嘴巴绷得紧紧的不但没有一点和我说话的意思,反而显出不屑一顾的神情。我干脆把头埋进双臂,伏在桌上。我想打个盹,但今天真他娘的怪,竟然找不到一点困意。我努力控制自己的思绪,让他什么也别去想。可是大脑并不听指挥,总是猜测刚才是谁来敲门,敲了门却又不着面,这是打的什么主意?因此,我又想起了那次老A来了长途电话,我懒得去找他以致误了他一笔生意;楞头青小D好不容易找到个女朋友却又因没接通电话而造成误会而与小D拜拜……

终于大脑有些疲劳了,我打起瞌睡,而忘了刚才当当的敲门声。

我并没睡实,反而做了个噩梦。当我从梦中惊醒时,我的心腾腾地跳,好像要从嗓子眼儿里蹿出来,我动了动身子,但没能站起来,我又恐惧又疑惑地打量自己的下身,腿脚好好的还在,只是异常麻木了。这时,下班的时间也早过了,我晃晃****地起身开门想回家。一开门,眼前跳过一片红色,刺得我眼直发涨,那是一滩血?——但我很快明白了,那是电话室的小牌。

我一脚将小牌子踢进屋里,带上门便骑车回家。这次我骑得飞快,似有意识地试试那两条腿的力量。

回到家我便病倒了,躺在**眼前总晃动着梦中的情景:敲门的是老A和小D。我一开开门,他俩冲上来堵住我的嘴动手锯我的双腿。我拼命挣扎。可那双腿已经脱离了我的身子,血流了一地,老A嘟囔着:你小子光守在这儿,动都懒得动,还要腿有啥用?小D拾起我的腿就要往外扔。我疼得要死……

妻子只是纳闷,我什么也没说。我在家躺了五天。医生来过五次,他说我没病,只是应多睡点觉。是的,我睡眠太少了,我猜不着是谁三番五次地敲门却又不露面。我老是弄不明白那小牌子怎么会掉到地上像一滩血摆在门前。我拿不准是否还到那太平间一样的地方去上班,我感觉那是活受罪。医生他不知道,我哪里能睡得着?

妻子白天去上班,中午不回家在厂里吃,我躺着坐着在屋里溜达来溜达去没意思没意思没意思,电视节目除了广告还是广告无聊无聊无聊。第六天或第七天、第八天,我记不清了,反正是那天下午,下班时间已经过了,我骗上车子出了家门,不一会我来到单位门口,看大门的老头去打饭了,我鬼一样悄悄地把车子放在传达室墙后边,噔噔噔地来到电话室。推开门,一眼便发现那个被我一脚踢进来的小牌子还躺在原地。但我知道这几天这里一定有人要代行我的“职责”,因为这里一天也离不开人。我伸手拾起那个神秘的小牌子,一遍又一遍地端详它的正面背面甚至它上面的线头,我还看了看曾悬挂着它多年的小横梁。

天哪,原来是这么回事!悬挂小牌子的细绳长期磨损已不堪重负,而小牌子遇到风便手舞足蹈左右摇摆,于是一端先断了,小牌子便垂下来,而另一端不忘使命,使得这小牌子活像个吊死鬼,它死之前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怨气,又伸胳膊又蹬腿,偶尔便当当当地撞几下,以至于惊动了屋里的我,以至于使我如同受了多大愚弄。或许就在我做噩梦的时候,吊死鬼终于结束了它痛苦的挣扎,翩翩落地,横陈在电话室门前。而那上边粗胳膊粗腿的电话室三个字依旧鲜红如初,乍一看可不就像一滩血!

原来根本没人敲门!

那天一早,我又去上班了。在大门口遇上了老A小D等人。看得出,他们的眼神有些异样,是惊异欲又见到了我还是惊异于那些日子没见到我,我也拿不准。但是他们对我并没一点敌意。我敢肯定。

电话室的门又开开了,我走进去。

一个躺在金山上的穷人

执教11年以来,我从未听到有学生因为我的名字与行乞有着密切的关系而叫我“丐帮帮主”,甚至还要简称为“阿Q”。难道他们不再害怕我了吗?一直以来,我从不无缘无故的对学生微笑,总是冷酷的保持着我那毒蛇般恐怖的样子,似乎眼睛里还时时散发着毒气。先前,仅有学生叫我小强也就罢了,如今却叫我“丐邦邦主”或是“阿Q”,难道他们知道我偷偷的接收了某家长“购物卡”的事吗?那为什么过去从来没有这样叫我的呢?我想一定不是。面对不劳而获的金钱,有谁不想伸手疯狂地抢一捧呢?即是他们果真知道,那也决非是我的错。如果没有家长送给我,我再想要也得不到呀!与其说我是“丐帮帮主”,不如说我是一个有钱的乞丐。何必再简称“阿Q”呢?我的钱财并非是因为他们对我的同情而得到的,我也不曾用“精神胜利法”来安慰自己。其实,只要有钱他们叫我什么不行。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无缘无故的想这些问题。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突然发现这一天似乎有些反常。便迅速的走到了一张大大的镜子前,“天哪!我成了一个有钱的乞丐啦!手里的金棒,身上穿着用乌丝织成的乞丐服。”我高兴的自言自语,一阵寒风拂过我的脸,“噢!不,明天我还要上课,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此时,我吓的失魂落魄。轻轻的把门推开,先把头伸出去,四下里望一望,看到走廊里仍有一些无聊的学生在讨论什么,“不,不是。他们不会是来找我的吧!”还没有来的及判断准确,我便从东面的窗子顺着一条又粗又长的绳子逃跑了。

来到人烟如流的街市上,没想到那些人突然都瞪着眼睛看我。于是,我便感到特别自豪,心里甜甜的想:你们是在羡慕我吗?可是他们竟然异口同声的骂我:“傻瓜,穿这么好的衣服还要把它撕破。”我的脸顿时红了起来,他们把我骂的无底自容。我真害怕他们那种视我为傻瓜的目光,吓的我风一般的溜走了。不一会儿,我又回来了,我感到那样偷偷的溜走太不舒服,我只有蹲下或是趴在地上不停的哭喊着“可怜可怜我吧!”心里才感到平衡。但是,我每喊一句,别人就会厌恶的向我吐一口唾沫。吐的我全身脏兮兮的,我却不感到恶心,相反我认为这样才符合我的实际生活。

我不停的喊着“可怜可怜我吧!”直到街市上连一个人影都找不到了。我依旧不停地喊着,可惜我没有要到一点东西,在地上不停地爬来爬去。寒风冻的我无处躲避,我便习惯性的蹲进垃圾堆里,渐渐的睡着了。

“买粥啦,谁喝粥啦?”大街上卖粥的声音把我从睡梦中唤醒,我懒洋洋的揉了揉眼,不料一伸懒腰,把一块垃圾扔进了一锅粥里,卖粥的转眼一看,便嘲我大骂:“你这人滓,这锅粥咋办?”

“怎么办?我又没有钱。”我装着一幅穷酸可怜的样子。

“没钱?看你穿的人模人样的,一个大老爷们儿还蹲在垃圾堆里,一看就不是好人。还穿西装,打领带,你是不是昨晚上偷人家,没窝去了,是不?”那女人狠狠的破口大骂,旁边站着她那魁梧的丈夫,周围来了好多看笑的陌生人。那女人的丈夫迅速地抓起我的领带像土匪似的搜我身上是否有钱。不料,他竟搜到了几元钱,便说:“你没有钱,这是废纸呀?”

“我”我万分恐惧,害怕他会让我用钱赔偿。

“你什么你?这锅粥咋办?”

“你说咋办?”我装作一幅糊涂的样子。

“赔——”

“赔什么?”我无话可说,只有尽最大努力降低赔偿钱。

“市场价100元,至于其它的我们也不追究了,今天就算我们遇见你这扫帚星——倒霉”

“100元钱?你还不如要了我的命呢?”我眼里闪着点点泪光。

我不明白我明明只是一个有钱的乞丐,本来身无分文的呀?可是,现在我怎么——看了看手表,要迟到了。我尤如草原上逃命的兔子奔向学校。

到了学校,我时时刻刻都在担心自己会在众多师生面前突然变成一个有钱的乞丐。于是,我连课都没有上,一个人躲在办公室里喝闷茶。到了傍晚,我依旧没有异常的反应。我想应该不会有事了,便打算出去走动走动。当我刚要起身出去,突然感到有些异常,我迅速跑到那张大大的镜子面前,“噢!又来了,又来了。”我对着那张镜子兴奋的大声喊到,于是又从东面的窗子逃跑了。

从此,每天这个时候我都会感到有些反常。片刻之后,我便会心安理得的在街市上行乞,遭受众人的唾骂。我也很愿意听他们骂我“傻瓜”、“有钱哭穷”、“有钱卖傻”等诸如此类的话,毕竟他们都在羡慕我有钱。我想行乞已是我暗地里第二职业。但这要比我口是心非的执教要好的多。由此以来,以至于我长时间没有回家也无法回家,妻子却决定与我离婚。我无话可说,只有本着良心提出一些合理的条件:“离婚是吗?那么这座房子必须是我的,包括房子里的一切,孩子你可以带走。”妻子居然果断的点了点头。

看着这不费吹灰之力而来的钱财,我感到万分高兴,便常常幻想房子里的金山银山要比守财奴的还要庞大。然而,在这种美好的幻想之中,由于我长期早退,学校居然把我辞掉了。

此后,我却再也没有变成一个有钱的乞丐,再也看不到那又细又长的金棒,和那闪闪发光的用乌丝织成的乞丐服,我便躺在**不由自主的幻想眼前堆满了无数的金山、银山,这让我感到很充实,也很真实。每天三餐,我可以叫外卖送到门口,看着那逐渐退化的饭菜,我可以幻想那是满汉全席那是鸡鸭鱼肉,美的我把头摇来摇去,手里却拿着一根菠菜叶,吃的津津有味,一边情不自禁嚷着:“真香的鸡腿呀!”时而望着窗外破烂不堪的房子,便自言自语的说:“看!多美的大厦啊。这都是我的啦!”就连被一块石子绊倒,我都会兴奋的喊道:“看!上天又赏给我一块金子。”……

这样的生活每天反反复复的重复着,直到我卖掉家里的一切再也住不起这座房子之后,我便每天在马路上行乞。此时,也曾有施舍给我一二毛零钱的人。我便会不停地亲吻这张美丽的纸币,还兴奋的说:“看!金纸!价值连城的金纸!这穷竟价值多少呢?”

一场寒风吹在我干瘪麻木的身体上,我才意识到行乞已是我真正的职业。我想这定是那些学生诅咒的,我恨他们。若不是他们,那总不能说我爱财心切吧!

路上没有一个人会认为我曾是一名教师。我冷静的想了想,这不怪那些学生,他们决不敢诅咒我,这一定是我的上司爱财心切的缘故。哎!这都怪我当初没送上我的一份心意呀!恐怕我再也回不去了,既然回不去——也罢,做乞丐又有什么不好,只要有钱。我心里暗自想到。

突然,我想到一份神圣的工作:为别人洗脚。不行,我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别人又怎么会让我给他们洗脚呢?难道我就不可以把这份工作创新吗?于是,我便有气无力地大声喊着:“嘴洗脚,嘴洗脚,空前绝后的用嘴洗脚。”喊了大半天也不见一个人影。我正闷闷不乐地沉思,突然一位小姐叫我:“先生!你真用嘴洗脚吗?”

“是的,小姐,我洗的特别好。”我看了她两眼不是小姐,是一个和我年龄仿佛的妇女,这将成何体统,此时掉下来100元钱。只要有钱管她呢?再看她两眼,她不是妻子吗?不对,妻子那种人一定会恨我离婚时没有把钱财分她一半,可是钱财的确是我的呀!我怎么能与她分一半。正因为我知道孩子是她生的,所以我毫不犹豫的把孩子还给了她。我知道贪图别人东西的行为是不道德的,可是妻子并不知道。如今这妇女管我叫“先生”,还给我100元钱劳动费,看来她不是妻子,一定不是。我心里甜甜的想到。

那妇人把她****裸的脚伸来,又白又胖,还真像是妻子的,就连脚的味道都是一样的。看了看手里的100元钱,我便津津有味的舔起来。那妇人有些羞涩,迅速的把鞋子穿上,眼里似乎还闪闪的就走了。

我紧紧的纂着那100元钱,眼前浮现着一座座金山银山,数都数不清。一场可恶的寒风吹来了,把它们全都吹散了,也把我吹散了,但我依然死死的攥着那100元钱。

无果雪莲

她是我六年前教的学生。

文静少言的她总是全神贯注地听我讲课,经常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讲课。坐姿也是那样的端庄,犹如她的神情。并且,她听课时的眼神里盛满对我的敬仰,流露着浅笑和温柔!

好一位深具中国古典气质的女孩。好一位如此勤奋好学的学生。好一位能和老师灵魂相通的学生!并且,她身上明显还有着我个性的影子。能教到和自己最相似其实也就是最懂自己的学生,这是一位教师莫大的幸福!

何况,我所教的这所高中是一所非重点学校,学生的来源多是全县初中毕业生中的中下游水平的那部分。因此,基础较好、品学兼优的学生屈指可数。大部分学生听起课来往往不认真,反应迟钝。每当我讲到忘情处,往往看到一片懵懂的神情,或者是一片麻木乃至昏昏欲睡的德行。每逢此时,我心中就会生出浓郁的悲哀,并渐渐漫延开来,以至无边无垠,将把我给吞噬。

更何况,我所教的班里总会有几个调皮不守纪律的学生。任你大道理小道理掰开揉碎,任你恩威并施,他们几个总是一副无所谓的神情,依然故我!我不得不花费很多时间来维持纪律。我讲课时的情绪也时常受到干扰。这是一种莫大的悲哀!它使我数次产生坚决不当老师,最起码不做教这样学生的老师的强烈冲动。试想一下吧,一个以“一颗爱心,知识储备,敬业精神——可矣”为职业原则并笃行之的理想主义者,一个挚爱文学的严肃诗人——面对如此情形,而且是日复一日,怎么能不会心生悲凉呢!

因此,她的存在在我的内心里意味着什么,大家可以想象。那是沙漠中的绿洲,黑夜中的北斗。那是弦断有人听,空谷现回声。事实就是这样的。她总是沉静如水,来也轻轻,去也匆匆。她就是这样的与众不同。然而,我们平时并没有什么交流——她基本上没有单独问过我什么问题,我也没有和她谈过心——这又是多么的不可思议!

我知道,我明白她也知道——我们不需要更多的交流就早已深谙对方,彼此的内心都甚感欣慰。我相信,我课堂上讲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都理解。我知道,我或许是她心中地位最高的老师。

当时,我就深知,一生中能遇到这样的学生是我作为教师最幸福的事情。而这样的学生又是可遇不可求的——也许一辈子也邂逅不得!我内心对此倍感欣慰。

如果事情只到此,我收获的将都是欣慰、感动与幸福。可是,生活中的事情,谁能于未然前知道几分!

高考过后没几天,她来到我家和我作别。

我看到的却是一副迥异于往常的神情:忧郁,压抑,欲言又止,而且总是低垂着双眼!我于冥冥之中似乎已有某种相应的预感!我的心也马上变得忧郁,压抑。当我得知她并非因为高考而这样时,我的心马上变得更加忧郁,压抑!在经过令人压抑得窒息的不知多长时间后,她似断似连颤颤地微声说道:“老师,我喜欢你!”

她最终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我似乎已预感到的一句话,我本以为会永远烂到我们内心的一句话!但我不能接受,我明知这一切。

压抑的情感闸门既已打开,也就不那么压抑了,就应该因势利导,**。接下来,我们谈了很多很多。我尽了我最大的努力来开导她,安慰她。而这个过程,我知道我们都是多么的痛苦!

其中,她说,你为什么不能等我几年大学毕业呢?我已经订过婚了,我也很爱我的女朋友。我这样回答道。你要好好学习,将来一定会遇到比我更适合你的人——像你这样的女孩,这个世界上是没有几个的,上天一定会慈悯你的!那一刻,我痛苦得要死。

我会接受她的,假如当时,我还没有已对另一位姑娘作出爱情承诺——直到今天,这也是我的心里话。

是啊,若当时环境许可,谁会拒绝今生最适合自己的伊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