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汉和赵春生不知何时已缩到了门边,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柳娘则站在许芳菲身后半步,垂着眼,手指死死绞着衣角。

庄素没看他们。

胸腔里那点凉意慢慢蔓延开,冻得指尖都有些发麻。

可脸上却奇异地烫起来,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

“私产?”她开口,“我竟不知,周家的产业,何时成了他周怀让一人说了算的私产。”

若庄素只是个妾室,那她无话可说。

可他现在是周怀让的正头夫人,这些财务来往,她有权干涉。

许芳菲脸色微微一变,旋即又扬起笑:

“姐姐这话说得,怀让是周家独子,他的不就是周家的?再说,不过是处郊外庄子,姐姐难不成还缺这点儿?”

“我不缺。”

庄素打断她,目光转向门口瑟缩的赵家父子,

“但我今日既来了,便是这庄子的主家。赵老汉,去把近三年的账册、田亩契书、一应收支单据,全部拿来。”

赵老汉身子一颤,抬头飞快地看了许芳菲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嗫嚅道:

“夫、夫人......这......账册......许娘子她......”

许芳菲冷哼一声:

“赵老汉,你听谁的?这庄子如今是我的,账册契书自然归我管。姐姐要看,也得经过我同意。”

“你的?”

庄素笑意却未达眼底,

“地契何在?拿来我瞧瞧。若真是你的,我立刻就走,绝不纠缠。”

许芳菲一噎。

地契她自然有,可此刻怎会带在身上?她没想到庄素会如此较真,一时竟被问住。

辛红见状,立刻道:

“既拿不出地契,便做不得数。赵老汉,还不快去!”

赵老汉额头冒出冷汗,看看庄素,又看看许芳菲,最后把心一横,扑通跪了下来:

“夫人!许娘子!二位主子行行好,莫要为难小老儿了!这......这庄子确实是周大人吩咐了,让许娘子全权管着......小老儿只是听命行事啊!”

赵春生也跟着跪下,砰砰磕头:“夫人,您就先回去吧!改日再说,成吗?”

这便是明晃晃的赶人了。

庄素看着眼前跪地哀求的父子,再看看许芳菲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疲惫。

争什么呢?即便今日她强行看了账册,即便她证实这庄子归属不清,又能如何?

周怀让的心偏了,便是偏了。

他既能将庄子悄悄给许芳菲,便能给她更多。她这个“主母”,空有名头罢了。

“好。”她点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走。”

辛红急道:“小姐!”

庄素摆摆手,转身便往外走,脚步没有一丝迟疑。

辛红狠狠瞪了许芳菲一眼,快步跟上。

出去之后,柳娘匆匆追了上来。

她喘着气,额角还挂着汗,一把拉住庄素的衣袖,又觉失礼,慌忙松开。

“夫人,”柳娘压低声音,眼睛却不敢直视庄素,“方才......方才在里头,我也是没法子。许娘子如今是这庄子的主子,我们一家老小还得靠这庄子吃饭......”

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

“但那位受伤的小哥,我会好生照顾,绝不让许娘子知道。夫人今日的恩情,我记在心里。”

庄素看着柳娘闪烁的眼神,心中明镜似的。

这不是恩情,是交易。柳娘怕她追究方才的怠慢,更怕她这个主母日后清算。

但她此刻无心计较,只微微颔首:

“有劳。”

转身时,辛红搀住庄素的手臂,力道有些重。

上了马车,帘子落下,隔绝了外头赵家父子张望的目光。

车轮碾过碎石路,颠簸得人心里也跟着晃。

庄素靠着车壁,闭着眼,指尖却是冰凉的。

辛红忽然开口,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小姐,咱们去许芳菲的夫家。”

庄素倏地睁开眼。

“去那儿做什么?”

“许芳菲的夫君姓陈,是个屡试不第的秀才,性子懦弱,偏又好面子。”

辛红缓缓道,

“许芳菲在周家一住数月,他早成了街坊笑柄。只是惧着周怀让的官身,不敢上门要人。”

庄素隐隐明白了辛红的用意。

“您是想......”

“请他接自家娘子回去。”

辛红脸上没什么表情,

“夫妻团聚,天经地义。他若不肯,老身便与他说道说道律法,妇人久居外家,夫家可告官,轻则杖责,重则休弃。许芳菲既已嫁人,便该在陈家相夫教子,总赖在姐夫家算什么事?”

话说得在理,可庄素心里却像堵了团湿棉花。

“周怀让不会肯的。”

“他不肯,是他的事。”

辛红握住庄素的手,

“可咱们得让陈秀才肯。只要陈秀才咬死了要接人,周怀让便没了强留的由头。他是官身,更要脸面。”

庄素沉默片刻,轻声道:

“只怕许芳菲不肯走。”

“那就由不得她了。”

辛红笑了笑,

“女子出嫁从夫,这是天理。她若真闹起来,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周怀让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马车驶入广陵县城,拐进西街一条窄巷。

巷子深处有座小院,门板斑驳,墙头探出几茎枯草。

辛红让福安上前叩门。

叩了四五下,里头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瘦黄的脸。

三十上下,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眼底带着常年读书熬出的红丝,正是陈秀才。

他眯着眼打量门外的人,待看清庄素衣饰,神色一紧:

“几位是......”

“陈相公。”辛红上前半步,微微福身,“老身是周府管事嬷嬷,这位是我家夫人,县丞周大人的正室。”

陈秀才脸色白了白,慌忙拉开院门,拱手作揖:

“不、不知夫人驾临,有失远迎......”

他侧身让路,动作局促。

小院不过两丈见方,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满是青苔。正屋三间,窗纸破了几个洞,用旧纸胡乱糊着。

院里晾着几件衣裳,补丁摞着补丁。

一个老妇人从灶间探出头,看见庄素,愣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陈秀才将人让进堂屋。

屋里只一张方桌,两条长凳,墙角堆着几摞书。

他手忙脚乱地用袖子擦了擦凳子:

“夫人请坐......寒舍简陋,实在惭愧......”

庄素依言坐下,辛红侍立在她身侧。

陈秀才站在桌边,双手不知往哪儿放,额角渗出细汗:

“不知夫人前来,所为何事?”

辛红接过话:

“陈相公,老身就直说了。贵府娘子许氏,在我家住了近三月,我家大人顾念亲戚情分,一直好生款待。但终究名不正言不顺,街面上已有闲话。今日特来,是想请陈相公接娘子归家,夫妻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