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宴前夜,周家灯火通明。

庄素立在廊下,看着下人们穿梭忙碌。明日,周家父母、知县乌鼎、广陵大小官吏及家眷都要到场。这是周怀让仕途的关键一步,也是她作为主母的考验。

辛红走到她身侧,低声道:“小姐,都安排妥了。陈秀才那边,明日便会来要人。”

庄素点点头,目光平静。

这五日,她没再与周怀让争执,只安静操持宴席。周怀让似乎以为她已妥协,偶尔来她院中,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她听着,不反驳,也不应和。

李承叙这五日也没来教她习武。只让傅仓送来一张字条:“事有变故,暂勿寻我。”字迹潦草,似写得很急。

庄素将字条收进妆奁,心中隐隐不安。

翌日,中秋宴。

周府大门敞开,宾客络绎不绝。周家父母端坐主位,周父身着深紫常服,面容严肃;周母则是一身秋香色织金褙子,发髻高绾,眉眼与周怀让有七分相似。

庄素穿着藕荷色百蝶穿花缎面袄,下系月华裙,发间只簪一支珍珠步摇,素净却不失体面。她领着丫鬟们迎客、奉茶,举止从容。

胡蝶来得早,拉着庄素的手亲热说话,仿佛那日竹林之事从未发生。

许芳菲也出来了,穿着桃红遍地金褙子,梳着时兴的堕马髻,珠翠满鬓。她跟在周怀让身侧,俨然半个女主人。

周母见了,眉头微蹙,看向庄素:“那是?”

“是妾身的妹妹,在府中小住。”庄素垂眼答道。

周母不再多问,眼神却冷了三分。

宴席设在水榭。曲水流觞,丝竹声声。宾客分席而坐,男宾在外厅,女眷在内厅,以屏风相隔。

酒过三巡,周怀让起身敬酒,言辞恳切,风姿卓然。周父面上有光,几位官吏纷纷附和。

正热闹时,门房忽然来报:“大人,门外有位陈相公,说是来接自家娘子。”

水榭内霎时一静。

周怀让脸色微变:“什么陈相公?今日府中有宴,让他改日再来。”

话音未落,陈秀才已闯了进来。他今日穿了身半新的靛蓝直裰,头发梳得整齐,虽仍瘦弱,脊梁却挺得笔直。

他走到厅中,对着周怀让深揖一礼:“周大人,晚生陈文,来接贱内许氏归家。”

满座哗然。

许芳菲从屏风后冲出来,指着陈秀才骂道:“你胡说什么!谁是你贱内?我早与你恩断义绝!”

陈秀才从袖中取出一纸休书,高举过头:“许氏不守妇道,久居外家,今日我陈文在此,依七出之条,休妻另娶!”

休书白纸黑字,红手印赫然。

许芳菲脸色煞白,扑向周怀让:“怀让!他污蔑我!你快把他赶出去!”

周怀让僵在原地。众目睽睽之下,他若维护许芳菲,便是坐实了私德有亏;若不管,又于心不忍。

周父拍案而起:“荒唐!怀让,这是怎么回事?”

周怀让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庄素从屏风后走出,来到厅中。她先向周父周母行礼,又对众宾客福身:“家门不幸,让诸位见笑了。陈相公既已写下休书,许氏便不再是他家妇。只是她既已非陈家人,也不便久居周家。”

她转向许芳菲,声音清晰:“妹妹,你既已自由身,不如归家侍奉父亲。我今日便让人送你回去。”

许芳菲尖叫:“我不走!庄素,是你!是你设计害我!”

“够了!”周父厉声喝止,“来人,送许氏出去!”

两个婆子上前拉住许芳菲。她挣扎哭喊,珠钗散落一地,被硬生生拖了出去。

厅内死寂。

周怀让看着庄素,眼神复杂。他忽然发现,这个温顺五年的妻子,此刻挺直脊梁的样子,竟如此陌生,又如此耀眼。

宴席不欢而散。

宾客陆续离去,水榭内只剩周家人。

周母将庄素叫到跟前,打量她许久,缓缓道:“你是个明事理的。只是今日之事,终究伤了周家颜面。”

庄素垂首:“儿媳知错。”

“错不在你。”周母叹息,“怀让糊涂。”

周怀让跪在父母面前,一言不发。

周父沉声道:“你既已为官,当知修身齐家之理。今日起,闭门思过三日。至于庄氏......”

他看向庄素,“你嫁入周家五年,恪尽职守,无甚过错。往后,周家内务仍由你掌管。”

庄素跪下:“谢父亲。”

她抬眼时,看见周怀让正望着她。那眼神里有愧疚,有困惑,还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夜深,宾客散尽。

庄素独自回院,路过花园时,却见李承叙立在月下。

他今日罕见地穿了身玄色锦袍,金线绣着暗纹,在月光下流转光华。发束玉冠,眉眼间没了平日的散漫,多了几分肃然。

“裴公子?”庄素驻足。

李承叙转身,目光落在她脸上,深深凝视。

“我要走了。”他说。

庄素心下一空:“走?去哪?”

“回京。”李承叙走近,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庄素母亲留下的那枚,“物归原主。”

庄素接过,指尖触到他掌心,温热。

“你......”她忽然想起什么,“你怎会有这玉佩?”

李承叙笑了,笑意里有些苦涩:“因为我姓李,名承叙,当朝太子。”

庄素后退一步,睁大眼睛。

“十八年前,你祖父庄世寒被诬谋反,满门抄斩。我母后——裴皇后,是你祖父的义女,她拼死送走你父亲一家,又为庄家求情,最后......”他顿了顿,“悬梁自尽。”

月光如水,倾泻在二人身上。

庄素握着玉佩,指尖冰凉。那些零碎的片段——母亲的讳莫如深,秋风的出现,辛红的目光——忽然串联起来。

“你是庄阁老唯一的血脉。”李承叙轻声道,“我本不想告诉你,想让你安稳度日。可如今京城局势有变,欧阳正一党已派人来广陵,你的身份藏不住了。”

他抬手,似想碰触她的脸颊,却在半空停住。

“跟我回京,庄素。我会为你祖父平反,护你周全。”

庄素摇头,眼泪不知何时滑落:“我是周怀让的妻子。”

“他配不上你。”李承叙声音低哑,“五年活寡,冷待折辱,你还要守到何时?”

“那是我的选择。”庄素抹去眼泪,“太子殿下,您该走了。”

李承叙深深看她一眼,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塞入她手中。

“这是东宫令,见此令如见我。若有一日你想离开,或遇危难,持此令到任何官府,他们会护送你入京。”

他后退两步,衣袂在夜风中扬起。

“庄素,风筝该飞的时候,就飞吧。别让线断了,却还在原地。”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庄素握着令牌,在月下站了许久。

三日后,周怀让思过结束。

他来到庄素院中,见她正在院中练剑。木剑破空,身姿飒沓,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庄素。”他唤道。

庄素收剑,额角有细汗:“大人。”

周怀让走到她面前,犹豫片刻:“那日......多谢你解围。我知这五年,亏欠你良多。”

庄素静静看着他。

“我想......”周怀让握住她的手,“我们重新开始。从今往后,我只你一人,再无二心。”

他的手很暖,眼神恳切。

庄素却抽回手,退后一步。

“怀让,我问你一事。”她声音平静,“若没有那枚玉佩,没有报恩,你可会娶我?”

周怀让愣住。

“不会。”他诚实回答,“可如今我已......”

“那就够了。”庄素打断他,“你娶我是为报恩,我嫁你是为安身。我们之间,从未有过真情,何必强求?”

周怀让脸色苍白:“你可是......心中有了旁人?”

庄素不答,只道:“给我一封休书吧。”

“什么?”

“休书。”庄素抬眼,“我不犯七出,你可写‘夫妻不和,两愿离异’。从此,你我可各觅良缘。”

周怀让踉跄一步,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这个温顺五年的妻子,此刻眼神坚定如磐石。

“你......真要如此?”

“是。”

周怀让忽然笑了,笑中有泪:“好,好......我写。”

休书很快送来。

庄素收拾行囊时,只带了几件换洗衣裳,母亲留下的玉佩,和李承叙给的东宫令。

辛红红着眼眶:“小姐,老身跟您走。”

“嬷嬷留下。”庄素为她理了理鬓发,“您年纪大了,该享清福。福安和青黛我已安排妥当,您放心。”

她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五年的小院,转身离去。

周府门外,一辆马车等候。

庄素上车前,回望了一眼周家大门。朱漆铜环,高墙深院,是她五年的牢笼,也是五年的庇护。

“夫人,去哪?”车夫问。

庄素望向北方,京城的方向。

“先出城。”

马车驶出广陵县城时,朝阳初升。

庄素掀开车帘,见官道旁立着一人一马。玄衣玉冠,眉眼含笑,正是李承叙。

“师傅。”庄素下车,福身一礼。

李承叙挑眉:“还叫师傅?”

“殿下。”庄素改口。

李承叙却摇头:“叫承叙。”

庄素抿唇不语。

李承叙也不强求,翻身上马:“走吧,路还长。”

庄素回到车上,马车重新启程。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响。远方山峦叠翠,天高云淡。

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素素,好好过日子。”

什么是好好过日子?

是困在后宅相夫教子,还是翱翔天地自在随心?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日起,她的日子,该由自己来选。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官道尽头。

广陵县城墙上,周怀让独立风中,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手中握着一枚陈旧香囊——那是庄素母亲当年随玉佩一同送来的,他珍藏五年,却从未示人。

他忽然明白,有些错过,一生只有一次。

而千里之外,京城宫阙深处,老皇帝看着暗卫呈上的密报,轻声叹息:“那孩子......到底还是走了她祖父的路。”

侍立一旁的平王李乾笑道:“皇兄,儿孙自有儿孙福。承叙那孩子,难得有想护着的人。”

皇帝望向殿外辽阔天空,喃喃道:

“庄世寒,你若在天有灵,看着吧。你的血脉,会活出不一样的路。”

秋风起,黄叶飞。

马车驶过山道,庄素忽然叫停。

她下车,从行囊中取出一只纸鸢——那是她幼时母亲所教,一直珍藏。

寻了处开阔地,她奔跑起来。

纸鸢乘风而起,越飞越高,线轴在她手中飞快转动。

李承叙勒马驻足,静静看着。

阳光下,女子仰头望天,衣袂飞扬,笑容明净如初雪。

线忽然断了。

纸鸢挣脱束缚,扶摇直上,化作碧空一点。

庄素望着那渐远的影子,轻声说:

“飞吧。”

从此山高水长,天地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