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小手本不稳,却一丝不苟地照着盛夏言的动作去做,每搅动一下就悄悄看她一眼,像是怕自己出错。

“那个……你觉得我捣得还行吗?”

盛夏言淡淡瞥一眼:“太急,手抖,香味乱了。”

赵玉凝顿时垂头丧气。

盛夏言却不再责怪,只将自己调好的香泥递给她看:“香,是养出来的,三分技巧,七分心境,你心静不下来,香也不会听你的话。”

赵玉凝咬了咬唇,小声道:“我努力。”

午后阳光暖融,偏院外的杏花落了满地。

赵玉凝跪坐在案前,身侧全是她拌坏的香泥与摔碎的小盂,脸上脏兮兮的,还不忘抓耳挠腮地思索:“是不是少了茯苓?还是桂花粉多了?”

盛夏言摇头,手中香泥调和得稳稳当当:“你的比例差得太远,桂花香一重,檀香就压不住,平衡失了。”

赵玉凝愁眉苦脸地望着她:“你做得好轻松哦……”

“那是因为我学了很多年。”盛夏言淡道。

赵玉凝小声嘀咕:“我也要变得跟你一样。”

盛夏言顿了顿,没说话,却轻轻一笑。

她看得出来,赵玉凝是真的在努力。

郡主虽出身高贵,却也聪慧,最难得的是,她开始肯听劝,不再一味蛮横。

日子一天天过去。

到了第七日,赵玉凝终于调出一份气味平和、香气温润的香泥。

她一脸紧张地捧给盛夏言:“你闻闻看,合不合格?”

盛夏言接过,用银铲搅了一圈,又取少许置入香盏中点燃。

烟缕缓缓升起,清而不淡,柔而不腻,略带初春花气。

她眼中露出一丝意外,抬头看向赵玉凝:“不错。”

赵玉凝眼睛立刻亮了,仿佛听见了圣旨。

“真的?!我成功了?!”

盛夏言点头:“沉香为骨,百合为香主,佐以桃花与玉竹,虽然比例尚未精细,但已有雏形。”

赵玉凝抱着香盏,笑得眼睛都弯了:“我终于调出来了!”

她一蹦三尺高,小脸洋溢着从未有过的满足与骄傲。

“素语姐姐——我可以叫你姐姐吗?”

盛夏言一怔,还未回答,赵玉凝就抱着她胳膊摇啊摇,眼神发亮:“你比我大一点点嘛,我娘也没你温柔,我哥哥整天讲道理,烦死人了……”

“你是我见过最温柔、最厉害的人了!”

“你会配香,会医术,会做荷包、调汤药,连做饭都香得不行……我也想变得和你一样!”

盛夏言被她说得脸一红,轻咳一声:“你才七岁,说这些太早了。”

“才不早!”赵玉凝一脸认真,“我要跟你好好学,以后……以后我要成为第二个你。”

她捧着香盏,小心地放入锦盒,又看向盛夏言,眼中满是崇拜。

那一刻,盛夏言忽然看懂了这孩子眼中的认真。

并不是孩童一时兴起的喜欢,也不是想要博宠的讨好,而是真正发自内心的——敬佩与仰慕。

那日傍晚,赵玉凝抱着自己的香盏回凤仪宫,一路都在小声念叨着各种香料的搭配口诀。

连宫人都悄声议论:“郡主最近像变了个人似的。”

“早上不吵,晚上不闹,还主动抄书、学礼仪。”

“听说是碧霄殿那位素语女医教的香术,郡主特别崇拜她呢。”

消息悄悄传进了皇后的耳中。

皇后未言语,只缓缓抬眸,望着灯火明灭的天穹,眼神微沉。

这日,阳光正暖。

盛夏言奉命前往内库,为阿黎取来前几日定下的用品。

阿黎近日换季咳嗽未止,她配了一道偏西域的香薰药方,需以淡紫缎包裹熏香以引气行血,特意去取。

宫道蜿蜒,内库设于西偏重地,往来多为内廷女官与内侍。

盛夏言手执木牌文卷,正快步赶去,行至偏殿转角,却不料被数名宫女拦下。

她微微一怔,随即抬眼,前方三位打扮精致的贵人款款而来,衣袂飘飘,正是宫中几位妃嫔。

为首者着绛红纱衣,凤眼微挑,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正是最近颇得王上召见的文婕妤,一向心高气傲。

左手一位是张德仪,右手则是温才人,俱是掌事宫中的旧人,结党连横。

文婕妤眼波微转,目光落在盛夏言手中木卷与锦袋上,嗤笑一声:

“呦,这不是碧霄殿那位‘女官香才’吗?”

“听说这段日子,连我们那位小郡主都被你迷得团团转,是真有本事。”

温才人娇笑附和:“不只郡主,听说王上那晚在宫宴上还亲自赏了她银钗呢,啧啧,真是红得发紫了。”

张德仪叹气作态:“这可如何得了?一个女官就能风头盖过正妃,若是再往上提……岂不是连我们这些‘老妃子’都要让位了?”

三人言语明讽暗嘲,宫女也哧哧笑出声来。

盛夏言并不动怒,只是垂首欠身,语气平稳:

“几位娘娘多虑了,臣女一介医香女官,所做所为皆奉命行事,从未妄自尊大,更未敢越位分毫。”

“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几位娘娘明示,臣女定当改过。”

文婕妤眯眼,扇子轻摇,语带讥讽:“你这嘴倒是巧,怪不得能哄得郡主一口一个‘姐姐’地叫。”

“既然你这般恭顺,来人——”

她忽然抬手,对身后一名宫女道:“我们这几位都觉得近日身体燥热难安,正好你会调香,不如在这儿当众献一技如何?”

“是啊是啊!”温才人附和,“顺便让我们看看,郡主到底学的是哪一路‘香术’。”

张德仪也笑:“若调得好,我们自当向皇后娘娘替你美言几句,若调得不好……呵呵,你懂的。”

盛夏言微微蹙眉。

这是摆明了要借“献技”来当众羞辱她。

一来若她拒绝,就是不敬,二来若她应下,却调出香气不适,三妃必定借题发挥。

她刚想开口拒绝,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童音:

“你们几个老女人在这里干什么?挡着我姐姐的路!”

声音稚嫩,却骄横不可一世。

几人一愣,回头一看,只见一团明黄从花径后奔来,头顶金蝶步摇,小脸精致却带着张扬气焰。

正是赵玉凝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