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里之外,曲水镇。
这个镇子临山而建,春季山茶盛开,街边的商贩悠然地吆喝着,仿佛与世隔绝。
二人踏入镇中,赵晟立刻拉低斗笠遮面,将身上的玉饰取下,转身也将盛夏言的红衣藏入粗布斗篷中。
“你现在叫小杏,是我带出来的药童。”他低声道。
“你呢?”盛夏言看着他眉眼的血丝和疲惫。
“我是行脚郎中赵南。”
她勾唇笑了:“行脚郎中?你会治病?”
“我会杀人。”赵晟语气淡淡,“杀错了人,自然也能救回来。”
两人找了一间靠近镇尾的破旧客栈,掌柜是个耳背瞎眼的老人,看不清二人长相,收了几两碎银便给了两间最角落的厢房。
那一晚,盛夏言终于能洗净尘土换上干净衣裳,药浴里泡着檀香和艾叶,她靠在木桶边,望着窗外的一缕月光,竟有种说不出的心安。
可她不知道,隔壁那间厢房里,赵晟独自坐在桌前,几壶酒已下肚。
他向来滴酒不沾,今晚却一杯接一杯,神色阴郁。
酒液微苦,心头更苦。
他原以为自己早已斩断过往。
可当盛夏言一次次出现在他眼前时,那抹旧影却悄然浮现。
那是他少年时的初恋,是留给他唯一的温柔回忆,是那个在桃花林中对他笑得温暖的女子。
他们之间隔着身份、隔着宫墙,最终也隔了一场冤死。
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了她。
后半夜,盛夏言披着外衣走出厢房,只见赵晟斜倚在门前廊柱下,手中酒壶空落,眼神晦暗。
“你……怎么喝成这样?”
他抬眸望她,眼神仿佛忽然柔和:“你来了啊。”
“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年你没离开我们,我们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盛夏言怔住,“你在说什么呢?”
“我真的……很想你。”
他说着,忽地一把将她拉进怀中。
“我一直都没说过,我喜欢你。”
盛夏言整个人被抱住,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压抑不住的心跳,心中某处微微震**。
她其实不是没有察觉。
这几日他对她的关心、维护、甚至是逃亡途中的一言一行,都不似普通的保护。
她也不是木头,她也曾一瞬间动过心。
可她还未能回应这份情意,下一句话却如寒箭透心而出。
“白卿……”
“……我终于找到你了。”
白卿?
盛夏言身子一颤,猛地推开他。
赵晟醉眼迷离,似乎还沉浸在旧梦中,嘴角还挂着一丝温柔笑意。
而她,已经退后两步。
原来她只是另一个人的替代品。
回房之后,她一夜无眠。
她想起冥婚堂中他不顾一切救她的眼神,想起他给她披上的披风,想起他说“你若死,我便踏平京城”的誓言……
可原来,那并不是对她说的。
她只是长得像那个“白卿”。
次日果亲王赵晟醒来时,完全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
他揉了揉额角,脑海里残留着一片混乱的酒意。
他依稀记得昨夜……自己喝了许多酒,好像说了些话,还模糊地记得盛夏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他一惊,猛然起身。
心想:素语呢?她还在吗?他昨晚……有没有做错什么?
他快步来到隔壁厢房,却扑了个空。
房内整洁,床铺平整,红木窗扇敞开,一只空茶盏孤零零地搁在桌边,似乎早已人去楼空。
赵晟心头微沉,转身便下了楼,在客栈四处找人。
直到后院,他终于看见她。
“素语!”他快步走近,呼唤她的名字。
她听见脚步声,却没有抬头,只淡淡道:“果亲王,请自重。”
他脚步顿住,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住。
“你……生气了?”
“没有,您是何等身份,我怎敢生您的气?”她语气更冷。
赵晟脸色一变,终于意识到昨夜自己醉得太深,说错了话。
他急忙解释:“我昨晚……喝多了,说了不该说的,你不要放心上。”
“那我该放心哪一句?”盛夏言终于抬起头,眼神清亮而冷。
“赵晟。”她第一次直呼他名讳,“以后不要再来拿我取乐了,我就是再普通不过的女子,我不想被折磨。”
赵晟心头一紧,伸手想拉住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她后退一步,避开了他。
“你不是我。”她声音平静,“你永远不会明白,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她语毕,转身离去,背影干净利落,带着一丝决绝。
赵晟怔在原地,手悬在空中,良久才慢慢放下。
他突然发现,他曾以为自己心中只有“白卿”的影子,却不知,从何时起,这个女子早已在他心头,占据了一方不可动摇的位置。
可她不是影子,她是火,是骨,是血,是鲜活的盛夏言。
而他,在最关键的时候,说错了话,伤透了她的心。
之后的日子里,赵晟试图与她说话,却总被她婉言推开。
早膳时,他特地让人煮了她喜欢的香菇山药粥,她只淡淡说了句“吃不下”,便回了房。
午后,他送来一包镇上最好看的珠钗,她看也没看,只让店小二退回。
赵晟并未恼,只是更沉默了。
赵晟第一次觉得,原来一个人不恨你,比恨你更让人无措。
她只是冷静,只是安静,只是不再看你一眼。
终于,一日傍晚,山雨欲来。
他再次在廊下等她。
她从外头归来,斗篷未脱,眉间带着疲惫,却依然神色淡然。
赵晟上前一步:“素语。”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避,也没有应声。
他望着她:“你若要离开,我不拦你。”
“可在你离开之前,我想说一次,不是醉言,不是梦呓。”
她没有说话,只安静地听着。
赵晟深吸口气,目光沉沉地望着她:“我喜欢你,这几日我想清楚了,我喜欢的自始至终都是你,你不要再躲着我了,好不好?我们一起回京,我娶你做我的福晋。”
说着他紧紧的拉住盛夏言的胳膊,生怕她再次跑掉。
“我真不知道我怎么得罪了你,你到底给我个说法,否则我不会罢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