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雁儿】
李清照
藤床①纸帐②朝眠起,说不尽无佳思。沈香断续玉炉寒,伴我情怀如水。笛声三弄,梅心惊破,多少春情意。
小风疏雨萧萧地,又催下千行泪。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
① 藤床:即用藤条做的躺椅。据明高濂《遵生八笺》记载,藤制,上有倚圈靠背,后有活动撑脚,便于调节高低。
② 纸帐:亦名梅花纸帐。据宋林洪《山家清供》云,其上作大方形帐顶,四周用细白布制成帐罩,中置布单、楮衾、菊枕、蒲褥。当时在文人高士中颇为流行。
这首词是一首托物抒情之词,表明看是写梅,实际却是抒发一种悼亡之情,寄托的是词人对自己的丈夫赵明诚的真挚感情。先解释一下词牌名,《孤雁儿》原名《御街行》,本出自柳永《乐章集》。因为《古今词话》中有一首无名氏的《御街行》词中有“听孤雁声嘹唳”句,所以改名为《孤雁儿》。
上片从闺阁里的陈设写起,“藤床纸帐朝眠起,说不尽,无佳思。”摆设有藤床、纸帐,只是一般的文人的摆设,但“藤床”会给人一种凉意,宋朱敦儒在《念奴娇》中有词云:“照我藤床凉似水”正与此意境相似。而居住于此的主人公起床后并没有个好心情,这是何故呢?“沉香断续玉炉寒,伴我情怀如水”,词人开始着手写室内断断续续的香烟以及香烟灭后的冰冷的玉炉为伴,情怀如水,冰冷冰冷的。“笛声三弄,梅心惊破,多少游春意”,此时传来了笛声,顿时惊破梅心,开始思春,至此词人才开始提到梅。上片主要集中笔墨写了词人自己的孤苦零丁之感。
下片开始从正面抒写悼亡之情,“小风疏雨萧萧地,又催下千行泪”,外头开始下起了雨,风雨潇潇,词人的心也似乎跟着潮湿了起来,只流下泪千行。以雨来衬托泪,正是情景交融在了一起。而这一切究竟是为何?作者还是没有明说。“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才点明是丈夫不在身边的缘故。明诚已不在身边,唯给词人留下这空空的闺阁,纵有梅花好景,又有谁与她一同共赏呢?“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唉,折下梅花也没办法拿到丈夫身边去啊,哀思不绝。
这首词开始写哀情,但不点明伤感之因,将哀境造足之后方才点明悲伤之因,构思精妙。
【满庭芳】
李清照
小阁藏春,闲窗锁昼,画堂无限深幽。篆香烧尽,日影下帘钩。手种江梅更好,又何必、临水登楼。无人到,寂寥浑似,何逊①在扬州。
从来,知韵胜②,难堪雨藉,不耐风揉。更谁家横笛,吹动浓愁。莫恨香消雪减,须信道,扫迹情留。难言处、良宵淡月,疏影尚风流。
① 何逊:南朝梁著名文学家,其诗情辞宛转,诗意隽美,深为后来的诗人杜甫和黄庭坚等赏识。梁代天监间,他曾为建安王萧伟的水曹行参军兼记室,有咏梅的佳篇《扬州法曹梅花盛开》,清人江昉刻本《何水部集》于此诗下有注云:“逊为建安王水曹,王刺扬州,逊廨舍有梅花一株,日吟咏其下,赋诗云云。后居洛思之,再请其任,抵扬州,花方盛开,逊对花徬徨,终日不能去”。
② 韵胜:此处指梅花耐寒、高洁的美好品格。
这是易安的咏梅词之一,借写梅来抒发个人情感。
上片先从词人的住处写起,“小阁藏春,闲窗锁昼,画堂无限深幽”,词人用了“小”和“闲”来形容这个地方。一方面展现其小,一方面说明其幽,而 “藏”与“锁”则是互文见义。多美好的春光和阳光溢满的白昼就这样被恰藏锁起来了,言下之意即此地毫无生气,又幽又深。“篆香烧尽,日影下帘钩”,香炉已经快熄灭,傍晚已渐渐来临,一切似乎又归于平静。易安是个造境的高手,寥寥几语便已道尽环境之特点,给全词定下了一个基调。“手种江梅渐好”则开始咏梅,进入正题。词人眼看着自己亲手种植的梅长得越来越好,心头涌起诸多滋味,也回忆起很多往事,“又何必、临水登楼”?不用登楼去赏景或感怀了,现在已是满腹的往事了。“无人到,寂寥浑似,何逊在扬州”,这几句用典,想起了南朝诗人何逊恋梅之事。词人认为何逊对梅花的一片痴情其实是在寄托他自己寂寞苦闷的心情,而今词人也独自面对着梅花,于是便也产生了“何逊扬州”般的寂寞与苦闷。
下片则开始从对梅的赞赏写到对梅的爱惜。“从来,知韵胜,难堪雨藉,不耐风揉”, “韵胜”指的是梅花的抗寒傲雪的品格和高洁的品质,这是人人都知晓的。而词人却反过来写其不堪雨淋和风吹。梅虽不畏寒冷的霜雪,但它毕竟是花,是娇弱的花儿,当然也免不了风雨的践踏摧损。“更谁家横笛,吹动浓愁。莫恨香消雪减,须信道,扫迹情留”,又是笛声响起,一曲《梅花落》足以引起词人主的感慨。但词人偏偏又笔锋一转说莫恨香消雪减,虽然已寻不到芳迹,但“难言处、良宵淡月,疏影尚风流”,梅花那清幽的影子是长存于人们心里的。咏梅的用意在于咏人,不管历经了多少磨难,那一份家国之爱是永不改变的。
【渔家傲】
李清照
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①腻。香脸半开娇旖旎②,当庭际,玉人浴出新妆洗。
造化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珑地。共赏金尊沈绿蚁③,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花比。
① 琼枝:像玉一样美的枝干。
② 旖旎:本为旌旗随风飘扬的样子,引申为柔和美丽,多用来描写景物柔美、婀娜多姿的样子。
③ 绿蚁:酒面的浮沫。白居易《问刘十九》:“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历代诗话》引《古隽考略》:“绿蚁,酒之美者,泛泛有浮花,其色绿。”
这是一首咏梅词。词人描写了梅花在风雪中傲然挺立的美好形象,更侧重于表现梅花的娇美,最后迷倒了词人,愿为她一醉方休。赏梅而不知不觉已与梅为伴,更可见梅花身上有词人美好理想的寄托。
上片先写梅花盛开时的情景,“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梅花开放于冬春之交,在一片冰天雪地之中,所有的生命都似乎在冬眠之时,飘着幽香的梅花缓缓绽开了,它给人们带来的是春天的信息。朵朵梅花点缀在枝头,梅枝也显得愈发有生气起来。在冰雪的衬托下,梅花是人们等待春天到来的希望,愈发的惹人喜爱。古代诗歌中咏梅的也很多,庾信有《咏梅花》诗:“常年腊月半,已觉梅花阑。不信今春晚,俱来雪里看。树动悬冰落,枝高出手寒……”,此诗也是因梅而知春,多少有些欣喜之感。接下来词人遥知了春信后便更进一步对梅花进行特写:“香脸半开娇旖旎,当庭际,玉人浴出新妆洗”。词人巧妙的把花与人联系起来,写出了梅花的娇美和动人。梅花与玉人融为一体,给人以更多的想像空间。
下片词人继续赏梅,“造化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珑地”。梅花淡淡的影子更适于在有月色的晚上观赏,今晚连造物主都有意来提供这样一个环境了,梅花在月光下更显动人了。既然眼前有如此美景,是不是还少点什么呢?不急不急,词人的兴致上来了,便“共赏金尊沈绿蚁,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花比”。斟上好酒来助兴,面对如此良辰美景,一醉到天明也值啊。词人如此酷爱梅花,正是因为梅花美好的品质得到了词人的认同,此时的梅花仿佛化身为了作者的知音老友与之共酌,不亦快哉?!
【清平乐】
李清照
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尽梅花无好意,赢得满衣清泪①。
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②。看取晚来风势,故应难看梅花。
① 清泪:眼泪。 宋 曾巩 《秋夜》诗:“清泪昏我眼,沉忧回我肠。” 明 沉德符 《野获编·佞幸·佞人涕泣》:“乃以数行清泪,再荷收录,终以爱弛。”
② 华:即“花”,花白的头发。
这是一首写梅花的词作。词人描写了往年看梅花的心境和如今再无心情赏花的悲凉心情,前后对比中感受词人心境的变化。
上片叙写的是往年赏梅的情景,“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过去的每一年,当梅花盛开的时候,词人都会来到雪地里赏梅。当词人看着眼前如此娇美的花儿,想到春天即将来临,忍不住把它折下来插在发梢,梅的清香环绕在周围,不知不觉中已经闻香而醉了。一个“醉”字十分传神,一方面是词人沉醉于梅花的媚态和花香,另一方面是词人可能于此时借酒助兴而醉了。无论如何我们都可以体会到词人对梅花的喜爱是非同寻常的。“尽梅花无好意,赢得满衣清泪”则笔锋一转,先前沉浸于梅香的美丽心情瞬间消失,而今一想到往年赏梅时有丈夫为伴,而此时花还是和昔日一样美丽,丈夫却不在身旁,不由悲从中来而掉下眼泪了。李清照本与丈夫志同道合、相敬如宾,生活美满幸福。但由于种种原因他们常常离居两地,两家各发生变故,尤其是丈夫的不幸离世更加重了心里的忧伤,词人饱尝人世的艰辛而心里五味俱全。可以联系这些背景来揣摩词人这两句词里所要表达的忧伤。
下片继续这种伤感的情绪,“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而今词人漂泊在海角天涯,两鬓已经快要斑白,人到老年而倍觉孤独和忧伤。现在又到了梅花开放的时节了,而词人心里难受,丝毫没有赏花的心情了,况且“看取晚来风势,故应难看梅花”。吹起了晚风会更寒冷,梅花也可能随风飘落了,此时词人把悲伤之感推到了极致。词人感慨的不仅是个人身世遭遇,也感慨国家的遭难。
【南歌子】
李清照
天上星河①转,人间帘幕垂。凉生枕簟泪痕滋。起解罗衣,聊问夜何其?
翠贴②莲蓬小,金销③藕叶稀。旧时天气旧时衣。只有情怀,不似旧家时!
① 星河:是天河的别称。
② 翠贴:即贴翠,以翠羽贴成莲蓬样。
③ 金销:以金线嵌绣莲叶纹。
这是一首描写闺思的词。词人仰望天河怎么也没有睡意,解衣欲睡时却又睹物思人生发出许多感怀来,以寻常语句写出“物是人非”的沉痛之悲。
上片“天上星河转,人间帘幕垂”,以宇宙大世界的时间变化入手,起句很有气势。 “星河转”即银河转动,时间流逝,词人感知到了这一个变化的过程,可能是一夜无眠吧。此时帘幕低垂,词人垂下帘幕在干嘛呢?尚不可知,此句以 “天上、人间”对举,有一种很遥远的感觉,想必词人又在思念已经去了天堂的丈夫吧。 “凉生枕簟泪痕滋”一句不单指因秋夜天凉而枕簟生凉,更是言自己孤苦凄凉,泪已在不知不觉中湿了眼眶。唉,长夜漫漫怎么熬啊?该睡了吧,“起解罗衣,聊问夜何其”,解了衣服睡去吧。此时必然已至深夜了,可心里还是有着许多挥之不去的忧伤,怎么睡也睡不着啊。
下片则继续言愁抒情,“翠贴莲蓬小,金销藉叶稀”是在解衣时看到衣服上绣着的莲蓬,这便又想起许多往事来。 “旧时天气旧时衣”, 十分寻常的一句口语道出心里的很多感慨。还是当初那般的天气,还是当初所穿的衣服,可是昔人已逝,“只有情怀不似旧家时”。这里抒发的是一种物是人非的感怀,词人所用的都只是寻常语句,而要更深入理解词人蕴含于其中的情感还需联系其身世和平生遭际来看。词人生于书香门第,从小便文采出众,遇到志同道合的赵明诚后喜结连理,但后来丈夫去世,再加亡国伤痛,后期诗词多抒发凄凉悲痛的悼亡情感。这首词表达的就是与此相关的感情,悼亡过去的美好时光已逝,故国已亡。
【玉楼春】
李清照
红酥肯放琼苞碎?探着南枝①开遍未?不知藉几多香,但见包藏无限意。
道人②憔悴春窗底,闷损阑干愁不倚。要来小酌便来休,未必明朝风不起!、
① 南枝:用李峤梅诗中“大庾天寒少,南枝独早芳”的诗意。
② 道人:是作者的自称,意为学道之人
这是一首咏梅词,李清照写过很多关于梅花的词,每一首都从一个特定的角度去切入,可见她对于梅花有着很特别的情感。而这一首词描写的是红梅,它一般会迟开一些,且看词人如何描述之。
上片以两个问句开头,“红酥肯放琼苞碎?探着南枝开遍未?”这一句里面有两个比喻,一是以“红酥”来比拟梅花花瓣宛如红色凝脂,以“琼苞”形容梅花花苞的美好,给人以鲜明的形象体验。红梅开花会稍晚一些,苏轼《红梅》诗也有“怕愁贪睡独开迟,自恐冰容不入时”之句可为参考。含苞待放的花儿自别有一番神韵,“不知藉几多香,但见包藏无限意”正是此意。词人也并未言明其无限意何为,只是留给读者自己去揣摩。短短四语即勾起了人们对于梅花的神韵的神往,下片将转入对赏梅之人的刻画。
“道人憔悴春窗底,闷损阑干愁不倚”,此句直言斯人独憔悴。一 “闷”一“愁”道尽心中苦水,从词人其外貌到内心情状一览无遗。此时已是春天将近,但词人毫无心绪去享受这份喜悦,而是愁绪无限的倚着栏杆,不知要怎么去化解这愁绪。“要来小酌便来休,未必明朝风不起”,如果要饮酒就趁现在花还在枝头来尽兴,不然明朝风起则花儿很可能吹落满地了。这里饱含着一种世事无常的感怀于其中,风雨随时可能来临,不单是自然的风雨,还有人生的风雨。所以要及时的享受生命的美好,趁着梅花含苞待放时好好小酌两杯。
这首词写梅花却不写其盛开之时,而是由含苞直跳到将败,真乃奇笔也。词人深爱着梅花,尽管心中悲苦太多,也还是要小酌以不负此美景。
【渔家傲】
李清照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①惊人句。九万里风②鹏正举,风休住,蓬舟③吹取三山④去!
① 谩有:空有。
② 九万里风:化用《庄子·逍遥游》中描写大鹏“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的句子。
③ 蓬舟:指轻如蓬草的小舟,极言所乘之舟的轻快。
④ 三山:指渤海中蓬莱、方丈、赢洲三座仙山,相传为仙人所居,可望而见,但乘船前去,临近时即被风引开,终于无人能到。
李清照本以婉约词传世,而这首《渔家傲》写得豪迈、气势磅礴,属于豪放风格,同样写得异常精彩。
上片所描写的是一幅十分辽阔和壮美的海天图卷,“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 写天、云、雾、星河、千帆。把它们用“接”、“连”、“转”、“舞”这样一些准确而传神的一些动词联系起来,给我们展现的是一幅云雾弥漫。波涛汹涌的海天图,此时词人也在海上感受着风浪的颠簸,仰头望去觉得天上的星河也在转动。这里的描写既写实、又有点做梦的虚幻感,十分壮美。“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词人在颠颠簸簸中好像到达了天国,用一“归”字显示自己本来就是来自于天国,十分富于浪漫主义色调。天帝见到词人后十分友善,关切的问她归何处。
下片词人便开始对天帝所询问的话作答,“我报路长嗟日暮”的感慨源自《离骚》中的“欲少留此灵琐兮,日忽忽其将暮。……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词人如此作答是为了表明在那个时代自己作为一个女子写诗文的不易,就算写出了很好的作品也无人赏识。但词人心里是豁达的,即便如此也浇不灭他心中对诗词歌赋的执着追求。“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看那大鹏在九万里的高空之上翱翔,多么逍遥啊,让大风猛烈的吹吧,把我也吹到那蓬莱三岛去吧。这是词人对自由的向往和呼唤,那么真挚和热烈,展现了心中不羁的豪情。
词人把生活与梦境完美地结合起来,营造了十分恢弘的境地来表达心中的追求及追求途中的苦闷。词人在生活中曾遭受过很多变故,且受着封建时代许多观念的束缚,但她都没有被击垮,而是仍然满怀豪情地去创作,写出如此大手笔的佳作来。
【如梦令】
李清照
常记溪亭日暮①,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① 暮:将近傍晚。
② 争渡:争着划船。
这一首短短的《如梦令》读来十分朗朗上口,且趣味无限。词人描写的是一群少女于傍晚在嬉戏中归家的快乐情景。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常常会想起曾经在傍晚时分与女伴们嬉戏于小溪里,在喝了点酒后更是连回家的路都不记得了。于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这一得意忘形便划着小船到了藕花深处。大家的兴致都上来了,争着寻觅回家的路,一阵喧闹声便惊起了本在花丛中栖息的白鹭们。这是一幅多么欢乐的情景啊,有少女、小船、藕花、白鹭,多么绝妙的组合啊。
首句“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两句起笔十分平淡自然,点明了时间地点,而“沉醉”一词则显露此时心里的欢快。词人外出宴饮,本可以写的内容是很多的,但词人并没有选取宴饮时的情景去写,而是选取了饮毕归家的这一个片段来进行记叙。以“沉醉”、“兴尽”这样的词来告诉读者词人此时是沉浸于这一片欢乐情景中的。而“不知归路”一词也从侧面反映出词人留连忘返的心情,是真的因为喝多了而不记得回家的路了么?非也非也,相反是游玩得太高兴而不想归家了。此时的词人现在就像一个贪玩的孩子,尝到了游戏的甜头而不忍结束,忘记了时候不早该回家了。而“误入藕花深处”一句又作何解释呢?这不是明摆着词人迷路了么?藕花深处是另一个好玩的去处,词人其实是未尽兴而继续寻乐去了。少女们此时也处于花一般的年纪,去寻花其实也是去享受属于她们的美丽年华,于盛放的荷花丛中去感受青春的魅力所在。“争渡 争渡”是她们青春气息的散发,“惊起一滩鸥鹭”是找回了一个充满生气的世界。在这里,少女们摆脱了封建教条的束缚,尽情享受着属于青春的欢乐。
这首小令用词之简练,传意之明白一直很为人称道。情景交融而使人沉醉不归,十分清新自然。
【如梦令】
李清照
昨夜雨疏①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②肥③红④瘦⑤。
① 疏:疏放疏狂之义,形容雨下得大。
② 绿:代指叶。
③ 肥:形容雨后的叶子因水分充足而茂盛肥大。
④ 红:此处代指花。
⑤ 瘦:形容雨后的花朵因不堪雨打而凋谢稀少。
这首小令历来颇为人们所称道,描写的是主仆之间一个很有意味的对话场景,表达词人的惜春、伤春之情。
“昨夜雨疏风骤”说的是昨晚有狂风暴雨,而在这个百花绽放的季节,词人便想到了那些花儿能否逃过这一劫。由此可见词人是个爱花惜花之人,便也十分珍惜这个春天,对一草一木都关怀备至。听着外面的风雨声,实在是睡不着啊,于是便斟来几盏淡酒以作消遣。不知不觉中酒喝得多了,便也就沉沉睡去了。一觉醒来后猛然想起那些一直牵挂着的花儿,便想要起身去探望探望。这时侍女走过来收拾屋子了,词人的兴致又大发,便问侍女:“海棠花怎么样了?”侍女答道:“海棠没什么变化啊”词人听了感叹道:“海棠应该已经是红的见少,绿的见多了啊。”这里词人的做法似乎有点费解,她只是一觉醒来还没去查看怎么就说“绿肥红瘦”呢?词人在问卷帘人时用了一个“试”字,可以看出她十分关切海棠的现状而又有点害怕听到花落消息的不安心理。侍女的回答说海棠没什么变化,也许是侍女没注意观察,或者说察看了也没觉出变化,而词人却有几分肯定地说花落了一些。从中我们可以想像作者是一个心细的女子,她爱海棠之深也许连海棠绽开了几朵都清清楚楚,而别人可能看海棠只是看了个大概。这一问一答中以平实的话语传达出了一种不寻常的恋花情缘。最后的“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很像是词人在自言自语,花开虽美,但风雨无情,多少无奈尽现其中。一红一绿和一肥一瘦在颜色和形态上形成鲜明对比,感怀至此便可见词人爱春惜春这之深。
【多丽】
李清照
小楼寒,夜长帘幕低垂。恨萧萧、无情风雨,夜来揉损琼肌。也不似、贵妃醉脸①,也不似、孙寿②愁眉。韩令③偷香,徐娘④傅粉,莫将比拟未新奇。细看取,屈平陶令,风韵正相宜。微风起,清芬藉,不减酴釄⑤。
渐秋阑、雪清玉瘦,向人无限依依。似愁凝、汉皋解⑥,似泪洒、纨扇题诗⑦。朗月清风,浓烟暗雨,天教憔悴度芳姿。纵爱惜,不知从此,留得无多时。人情好,何须更忆,泽畔东篱。
① 贵妃醉脸:是对牡丹的比喻。
② 孙寿:东汉权臣梁冀之妻,色美而善作妖态。她画的眉,长而曲折,时号“愁眉”。
③ 韩令:指晋时人韩寿,长得很俊美。贾充之女看上了他,与他私下往来,并把皇帝赐给她父亲的外臣进贡的异香偷赠韩寿。贾充闻到韩身上的香味,发现了女儿的私情,只好让他们成婚。
④ 徐娘:南朝梁元帝的妃子,人谓“徐娘虽老,犹尚多情”。
⑤ 酴:即荼蘼花,花黄如酒,开于春末。
⑥ 汉皋解:据《列仙传》载:郑交甫经过汉皋,看见两个少女,两珠。交甫向她们求珠,这两个少女就解下珍珠送给他。走不远,二女不见,珍珠也忽然失去。
⑦ 纨扇题诗:用班婕妤典。班婕妤,汉成帝妃,失宠后退居东宫,曾作《怨歌行》,以“秋扇见捐”自喻。
这是一首比较长的词作,词人借写句话来寄托自己的志向。
词先渲染了菊赏的深静寒寂的氛围。一个“恨”字承上启下,表现了孤居独处,良辰难再的抒情主人公对风雨摧花的敏锐的感受。
上片“小楼寒,夜长帘幕低垂”,先从环境写起,这是个寒气逼人的夜晚,长夜漫漫低垂着帘幕,主人公睡着了么?“恨萧萧、无情风雨,夜来揉损琼肌。也不似、贵妃醉脸,也不似、孙寿愁眉。韩令偷香,徐娘傅粉,莫将比拟未新奇。细看取,屈平陶令,风韵正相宜”,显然主人公是位美丽多情的女子,此刻在风雨交加时想起了外头的**。她担心着**的纤纤花瓣是不是已被这可恨的风雨揉损。接下来词人一举用了多个典故来为**作衬托,白菊没有似杨贵妃那般的富贵气,也没有似孙寿那般的故作妖媚,其味之香没有韩寿之香的异味袭人,其色之白没有徐娘那般的煞费苦心。词人用了这一系列人物作对比衬托来突出**的独特韵质,它的韵质是与屈原、陶潜所相适宜的。屈原的《离骚》有“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陶渊明的《饮酒》之五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微风起,清芬藉,不减酴釄”,微风送来淡淡的香细赏此花,与荼蘼之美不相上下。
下片“渐秋阑、雪清玉瘦,向人无限依依”,白菊在风雨中渐渐落下了,怀着对懂得欣赏它的人们的不舍。“似愁凝、汉皋解,似泪洒、纨扇题诗。朗月清风,浓烟暗雨,天教憔悴度芳姿。纵爱惜,不知从此,留得无多时”,这几句又继续用典来写**再美好也终要逝去的无奈。花凝愁而向人洒泪,仿佛一位多情的女子,可是在受到了人们的宠爱后也终要被抛弃。“人情好,何须更忆,泽畔东篱”,**愿意选择去绽放于东篱之畔,显示了其不同流俗的高洁品质。
【菩萨蛮】
李清照
风柔日薄①春犹早,夹衫乍着心情好。睡起觉微寒,梅花鬓上残。
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沉水②卧时烧,香消酒未消。
① 日薄:日色暗淡。
② 沉水:即沉香的别称,是一种名贵的熏香。
此词写的是思乡,但从感受早春的喜悦心情来入手,更可见思乡之悲。词人对故乡的思念也包含着她对导致失去故土的南宋统治者的不满和悲愤,爱国无路亦是一苦。
上片从天气的舒适所带给人的喜悦写起,“风柔日薄春犹早,夹衫乍着心情好”。春风轻轻地吹拂着脸庞,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一切是如此舒适。身上脱去了厚厚的棉衣,换上了花花绿绿的春衫,心情怎不畅快呢?虽然此时春天才刚刚来到,太阳的光也还不算强烈,但毕竟不用再用厚厚的冬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了,心中的欣喜是溢于言表的。“睡起觉微寒,梅花鬓上残”,此处作者笔峰一转,先前的喜悦转瞬即逝,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失落感。主人公刚刚睡醒,微微觉得有些冷,坐在镜前一看鬓发上插戴的梅花已经残落。梅花落了意味着春天就快来了,为何主人公先前的喜悦这么快就消失了呢?这里要联系写作背景来看,词人写这首词时正身处异乡,虽然此地的春天也来了,但毕竟怀念的还是故乡之春啊,且看下片作者如何抒发。
“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故乡在哪里呢?这是每一个离乡之人会想起的地方,而对于主人公来说,她的故乡已经河山易主,欲归而不能了。怎么办呢?且把这两杯酒都喝下吧,喝多了就醉了,醉了就不会因思乡而这么难受了。但醉了也总会醒来,“忘了除非醉”说明这是怎么忘也忘不了的。而归乡又无网,词人只能默默承受着这份伤痛了。“沉水卧时烧,香消酒未消”,睡觉时所烧的熏香已经燃尽,本来很强烈的香气也已经慢慢消散了,说明时间已流逝了很久了,但作者的酒还未醒来,可见醉得很沉,正是思乡之浓烈所致也。
【菩萨蛮】
李清照
归鸿声断①残云碧,背窗雪落炉烟直。烛底凤钗明,钗头人胜②轻。
角声③催晓漏④,曙色回牛斗。春意看花难,西风留旧寒。
① 声断:声尽。
② 人胜:宋时风俗,于立春日戴人胜。
③ 角声:指军中的号角。
④ 漏:指古代的计时器铜壶滴漏。
这首词是词人刚刚南渡以后不久所作,字里行间透露着词人对故乡的思念,所要表达的是日日于心头挥之不去的无限乡愁。
上片从屋子内外的景色入手,“归鸿声断残云碧,背窗雪落炉烟直”。外头是归家的鸿雁在辽阔的天空中飞行,它们的叫声渐渐远去,词人想抬头看看它们,无奈只剩碧蓝的天空可见了。此处词人用了“归鸿”这一意象,便流露了很浓的思乡情绪。眼望着鸿雁归去,而自己却归不得,内心的失落可想而知。后一句写窗外飘下了纷纷扬扬的雪花,屋子里有一缕缕炉烟正在升起,这幅画面初看起来很静美,香烟垂直上升之景与 “大漠孤烟直”有一比,主人公独自面对着这一缕缕青烟而思乡。“烛底凤钗明,钗头人胜轻”形容的是服饰,主人公此时身着华服,头戴凤钗,在烛光的映照下愈加显眼。于立春日戴人胜是当时的风俗,隋薛道衡有《人日思归》一诗说“入春才七日,离家已二年。人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如此穿戴也是思乡之举。
“角声催晓漏,曙色回牛斗”,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这里词人所要表现的是因思乡而彻夜未眠。这一夜词人是听着军中的号角和铜壶滴漏之声熬过来的,眼睁睁看着天又亮了起来。既然天亮了就莫辜负这好春光去赏花吧,可是“春意看花难,西风留旧寒”。还是早春,西风还有些残留,怕受不了这寒意啊。其实词人这里所怕的不只是天寒,而是己心太寒啊。行文至此读者已能深深体会到其中所蕴含在词人心底深处的归家无望、生活无望的绝望之感。
这首词词人用了一些思乡的意象来构成一幅幅使人心寒的思乡图,以时空的推移来展现乡愁之广、之深。
【浣溪沙】
李清照
小院闲窗春色深,重帘未卷影沉沉。倚楼无语理瑶琴①。
远岫②出云催薄暮,细风吹雨弄轻阴,梨花欲谢恐难禁。??
① 瑶琴:用玉装饰的琴,据史载,琴本为伏羲氏所琢。有一次伏羲看到凤凰来仪,飞坠在一株梧桐树上。那梧桐高三丈三尺,按三十三天之数。按天、地、人三才,截为三段;取中间一段送长流水中,浸七十二日,按七十二候之数;取起阴干,选良时吉日制成乐器。
② 岫:山峰。
此词写闺中春怨。
上片从庭院情境写起,“小院闲窗春色深,重帘未卷影沉沉”。此二句中作者用了“小”、“闲”、“深”三个形容词来再现深闺之特点。小,说明这个院子并不大,不像深宅大院那般让人见而生畏。闲,则很传神地勾勒出这是个可以让人悠然自得的地方,明写窗闲,实则暗示是这深闺中的主人“闲”。闲即无事可做,不必像男子一样汲汲去求功名,也不必被像奴隶一样使唤去做劳务。这个正值青春好年华的闺中少女面对着这浓郁的春色,必然是该春心**漾了。可是她面对着这好春光竟没有很欣喜的来享受,而是“重帘未卷”,连卷起帘幕让春光进屋的心情都没有,这是为何呢?上片末一句“倚楼无语理瑶琴”则更进一层写她的无心无绪。闺中少女站在楼阁上默默无语,满腹心事不知该说与谁听,干脆来把瑶琴弹起吧。琴声悠悠,这满心的愁情能有谁懂?这样一来便把春闺少女犯春愁的心理刻画出来了,我们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这样的少女呢。
下片开始抬眼望去,“远岫出云催薄暮”。陶渊明《归去来辞》中有:“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的句子,白云在天空不断变化着,时光也就这样慢慢流走着。闺中少女还未来得及细品春景,夜幕已经渐渐降临。一个“催”字似乎把白云写成了有生命之物,主动地来催促夜幕的来临。“细风吹雨弄轻阴”,此时开始吹起了风,更兼伴有细细的雨。是风吹来了雨还是雨带来了风?一个“弄”字把这一切都似乎写活了,闺中少女的心也随着这风雨开始波动起来。“梨花欲谢恐难禁”,唉,经过这场风雨,开得正灿烂的梨花恐怕要被摧残而落了,怎么留也留不住啊。正如同自己大好的青春年华,早晚也会红颜老啊。
此词极其“雅练”,“淡语中致语”(沈际飞本《草堂诗余》)。
【浣溪沙】
李清照
莫许杯深琥珀①浓,未成沉醉意先融。疏钟已应晚来风。
瑞脑②香消魂梦断,辟寒金③小髻鬟松,醒时空对烛花红。
① 琥珀:松柏树脂的化石。红者叫琥珀,黄而透明的叫蜡珀。此指酒色红如琥珀。
② 瑞脑:一种名贵的香,传说产于交趾,如蝉蚕形。
③ 辟寒金:据王嘉《拾遗记》载:三国时昆明国进贡一种鸟,吐金屑如粟。宫人争用这种金屑装饰钗。这种鸟畏霜雪,魏帝专为它起了一个温室,名辟寒台。又称此鸟所吐之金为辟寒金。
这是一首描写闺中少女消遣春愁的词作,当写于词人年轻时。词中着力写了女主人公借酒消愁及酒醒时分的孤寂感受。
上片写女主人以酒浇愁,“莫许杯深琥珀浓”。女主人公有着满腹的愁绪,故而借酒来浇愁。因为杯深酒浓,那琥珀色的酒看起来很是醉人,“未成沉醉意先融”,还没喝几口就有些醉意了。此时的闺中少女到底为何而如此愁绪满腹呢?词人没有作一番交代,而是继续渲染这种凄清悲凉的气氛。“疏钟已应晚来风”,远处有几声钟声传来,阵阵晚风也轻轻吹拂着,在这种寂寥凄清的气氛下,我们更可以感受到此刻闺中少女心中的孤寂和愁闷。正如范仲淹所云“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女主人公借酒消愁愁更愁,愁比杯中的酒更浓了。
下片则写女主人夜晚从睡梦中醒来时的情景,“瑞脑香消魂梦断,辟寒金小髻鬟松,醒时空对烛花红”。她在饮酒后不胜酒力而懒得卸妆便躺倒睡去,睡到了夜已经很深的时候,香炉中香料都已燃尽之时闺中少女从梦境中醒来了。这里以香料的燃尽来写时间的流逝,可见时间已经过了很久了。醒来时她慢慢动了动身子,发现头上的发髻松散了,金钗已从发髻上滑落下来。坐起来慢慢地环视闺房,四周冷冷清清空空****的,只有桌子上的蜡烛还在燃烧着,烛芯未剪而已经凝结成了红红的烛花,闺中少女呆呆地望着那跳跃的烛光,心神不定。她在想什么呢?必然是还回忆着被惊断的魂梦,梦中的欢会。在梦中女主人公必定是梦到了自己与心上人两情依依,而今酒醒梦醒自己又将独自承受着那份孤寂了,情何以堪?读者已能深切感受到其快令人绝望的孤独。
【凤凰台上忆吹箫】
李清照
香冷金猊①,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②,也则难留。念武陵人③远,烟锁秦楼④。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① 金猊:指狻猊(狮子)形铜香炉。
② 阳关:即《阳关曲》,离别时所唱的歌曲。
③ 武陵人:用刘晨、阮肇典故,借指心爱之人。
④ 秦楼:一称凤楼、凤台。相传春秋时有个萧史,善吹箫,作凤鸣,秦穆公以女弄玉妻之,筑凤台以居,一夕吹箫引凤,夫妇乘凤而去。
此词作于词人与丈夫赵明诚新婚后不久,丈夫要外出,词人便作此词来表达自己对丈夫的一片思念和深情。
上片描述的是离别之景,“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说的是词人毫无心绪打理自己。昨夜懒得去给香炉添香,此刻都已燃尽,起床后被子也懒得叠,任它如波浪般堆在**,投也懒得去梳了。词人以生活片段来展现自己因丈夫不在身边而心灰意冷的具体表现,只是这一天如此吗?非也,“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 镜奁之上都已铺满灰尘,可见这样的百无聊赖已经有些日子了。词人从懒得添香炉、懒得叠被、懒得梳头、懒得擦尘来全面展现了自己内心的这种愁绪。红日渐渐高升,时光又在慢慢留走,词人沉浸于忧伤的心境中无法自拔。“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这里开始点明如此范愁的缘由了:离别苦。“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三句写近来自己消瘦了,是为何呢?词人用了曲笔来写,不是因“日日花前常病酒”,也不是因“万里悲秋常作客”,那答案也就昭然若揭了,伤离别。
下片先用叠字以加重语气,“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即使再多唱几遍离歌也留不住人啊,极写词人的极度怅惘之情。丈夫去意已决,自己只能独自承受着这份思念之苦。“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用典来表达别后双方的思念。“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这几句用顶真格来写自己对丈夫痴痴的等待。他终日倚楼,深情凝望着丈夫离去的方向,这一段心事楼前流水已帮她一一记下。
此词是易安写离别词中的佳作,十分清新自然的把那份不忍离别的心绪写得十分到位,一片深情跃然纸上。
【浣溪沙】
李清照
淡**①春光寒食天,玉炉沈水②袅残烟。梦回山枕③隐花钿。
海燕④未来人斗草⑤,江梅已过柳生绵。黄昏疏雨湿秋千。
① 淡**:犹**漾,形容春光融和遍满。
② 沈水:即沉水香。
③ 山枕:即檀枕。因其如“凹”形,故称山枕。
④ 海燕:人以为燕子产于南方,春末夏初渡海飞来。
⑤ 斗草:是用花草赌赛胜负的一种游戏,南北朝时即有此俗。南朝梁·宗懔《荆楚岁时记》云:“五月五日,四民并踏百草,又有斗百草之戏。”原为端午之娱乐习俗,后推广并不拘于此日,尤为妇女儿童喜好。
这首词为词人早年所作,抒发的是闺中少女爱春惜春的心情。
上片写少女春睡初醒的情景,“淡**春光寒食天,玉炉沈水袅残烟”。此时正值夏历三月初的寒食节,正是春光灿烂之时。“淡**”一词似乎把春光化成了可感可见的水波一般,好一派春和景明的景象。这时还有熏炉中燃点着的沉水香正散发着幽幽香气,且轻烟袅袅,写出了闺房中一片幽静温馨之感。“梦回山枕隐花钿”,前两句写的是春光和闺房,此时开始写到闺中之人了,她刚刚睡醒,残梦似乎还盘旋在脑中,慢慢发觉自己原来连鬓发上的花钿都没取下就已沉沉睡去。这里读者可以想见先前闺中少女必是在欣赏着这一派大好春光,但犯了春困便沉沉睡过去了。而且还做了梦,是什么样的梦呢?词人未做交待,但从少女的神态中我们大抵可以感知那是一个让她留恋和不舍的梦吧。
下片写少女的心曲。“海燕未来人斗草,江海已过柳生绵”。词人将笔触延伸到了室外,看到室外的少女正在快乐地斗草,而闺中少女念念不忘的是那燕子怎么还没有飞回来呢。江梅花期已过了,杨柳又正飞花说明春事已经过半,这里便开始流露出惜春之情了。她为什么不像其他女伴一样去斗草取乐呢?为何要独自坐在这闺中凝神多想呢?外面的热闹便衬托出了她的孤寂,此时已是春光将逝,心中几多感慨啊。“黄昏疏雨湿秋千”,秋千本是少女很玩的,但此时飘起了细雨,弄湿了秋千,想玩也玩不成了。傍晚来临,白天睡了那么久的少女是否还睡得着呢?听着外面滴滴嗒嗒的雨声,估计在一片惜春声中定是一夜无眠了。
至此我们已能很清晰地感受到词中所抒发的无计留春住的无奈了。
【一剪梅】
李清照
红藕香残玉簟①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②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① 玉簟:竹席的美称。
② 锦字:锦字书,此处指丈夫写给妻子的表达思念的情书。
这首词抒发的是一种离别之情,作于词人与丈夫赵明诚离别之后。元伊世珍《琅记》卷中载:“易安结婚未久,明诚即负笈远游。易安殊不 忍别,觅锦帕书《一剪梅》词以送之。”
上片词的起句“红藕香残玉簟秋”,既写了室外之景,也写了室内之物。池塘中的荷花已变残荷,色香已残,残荷代表吓天已近尾声,也即秋天要来了。而“玉簟秋”则更明确点出了秋天已至。花开花落虽只是自然现象,却包含人聚人散之意。凉席生寒,既是客观触觉,也是内心凄凉的一种映照。 “轻解罗裳,独上兰舟”,写的是为了消除心中的孤寂感便去水面泛舟,但又适得其反, “独”字更可见心中惆怅。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这里写明的是词人心中的希望,她多么希望这头上飞过雁群给自己捎来丈夫的书信啊。 “月满西楼”句颇有李商隐“何当共剪西窗烛”的意境,月圆人也圆,盼望着相聚的那一刻。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句承上启下,落花飘去,年华逝去,多么无奈啊。“一种相思,两处闲愁”写自己思念着丈夫,丈夫同样也在思念着自己表现的是一种夫妻恩爱之默契。唉,“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这份思念老是盘旋在心头挥之不去。这三句历来最为世人所称道, “眉头”与“心头”相对,“才下”与“却上”连接自然,十分传神地把无时无刻不在的愁绪满腹表现出来了。既然无计可除,那就只能默默忍受着这份思念了,盼望着丈夫早日归来。
此词写景抒情融合得很巧妙,把无计可除的愁绪写得很传神。
【蝶恋花】
李清照
泪湿罗衣脂粉满,四叠阳关①,唱到千千遍。人道山长山又断,萧萧微雨闻孤馆。
惜别伤离方寸②乱,忘了临行,酒盏深和浅。好把音书凭过雁,东莱不似蓬莱③远。
① 阳关:即《阳关曲》,离别时所唱的曲子。
② 方寸:心灵。
③ 蓬莱:传说中的仙山。李商隐《无题》诗有:“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这首词作于词人前往丈夫任职的地方的途中,叙写的是当初离开家乡的情景及自己在路途中的诸多感受,寄给家乡的姐妹们,希望她们与自己多多联系。
上片先写送别场景,“泪湿罗衣脂粉满,四叠阳关,唱到千千遍”。在这离别时刻,姐妹们因不舍而落泪,眼泪都快沾湿了衣服,本来涂好的脂粉也哭花了。虽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于是发声为歌来表达这份深情吧,只是把《阳光》曲唱了一遍又一遍也还觉不够。词人在渲染这一送别场景时主要选取了“泪泪“和”歌“这两个细节来表达。“人道山长山又断,萧萧微雨闻孤馆”,这一路走去将是山高水又长,姐妹们只能送到这里了,接下来的路只能自己去走了。且又恰逢这萧萧风雨,自己独处旅馆,心里更平添了一丝孤寂和忧愁。
下片继续抒发着满腹的不舍, “惜别伤离方寸乱,忘了临行,酒盏深和浅”。词人的脑中还是一直在想着当时的离别,于是笔峰又转到了当时的离别感受。依依不舍而扰乱了心灵,一杯接一杯的喝酒已不记得直酒杯的深浅了。可以想见词人当时的整个身心都沉浸在了离别的感伤中,已顾不得其他种种了。 “好把音书凭过雁,东莱不似蓬莱远。”这里表达的是词人的愿望。既然离别已经是事实了,那我们就常常写信来联系吧,让大家彼此通信也便如咫尺天涯一般了。
这是一首离别词,抒发的也是离别情,依照背景来看是友人之间的离别,若抛开这层背景也可把它解读为情人的离别。词人通过对离别中人的举止心态的细微描写,极其细致的表露了与友人的不舍,这一份深情是感人至深的。
【蝶恋花】
李清照
暖雨晴风初破冻,柳眼梅腮,已觉春心动。酒意诗情谁与共?泪融残粉花钿重。
乍试夹衫金缕缝,山枕①斜欹,枕损钗头凤。独抱浓愁无好梦,夜阑犹剪灯花②弄。
①山枕:即檀枕,因其如“凹”形,故称山枕。
②灯花:灯芯燃烧后所结成的花形。
这首词抒发的是浓浓的离别之情,因昔人已逝而流露出无限怀念与伤感。
上片先从春景写起,“暖雨晴风初破冻”。雨是暖的,风是晴的,冰封的一切开始慢慢融化,春天来了。面对如此美景,女主人公要做何感想呢?“柳眼梅腮,已觉春心动”再进一步写春景,用词颇有趣,柳叶形似人眼,而梅花红似人腮,以形和色来描摹春景。但词人要强调的不单如此,而是后面一点——春心动。经过了一个严冬的包裹,女主人公的心儿向往着这又开始充满生命力的景色,春日已至,春心缘何不动?思妇的形象渐渐显明出来了,“酒意诗情谁与共?泪融残粉花钿重”,此时自己独处深闺,这么美好的景色又有何用呢?关键是丈夫不在身边啊,想往日在春天来临时可以和他一起饮酒伤春,而今却只能暗自垂泪。泪水消融了脸庞上的香粉为,头上戴的花钿也变得沉甸甸的,这都是因为心里不好过啊。
下片继续抒写春日里的无情无绪,“乍试夹衫金缕缝,山枕斜欹,枕损钗头凤。”趁着这样的好天气是该出去踏踏春了,可是试好了衣服却还是又和衣便躺倒在了**,把精美的钗头凤给压坏都顾不得了,实在是没有那份出游的好兴致啊。读者尽可想见此时女主人公心灰意冷、慵懒至极。“独抱浓愁无好梦,夜阑犹剪灯花弄。”此乃“入神之句”,愁本无形,词人却抱之于怀,愁绪缠绕心头便怎么也睡不着。时间一分一秒在流逝,都已经夜深了却还是无法入眠,干脆起身来挑弄灯花,这其实是在暗示心中对亲人的想念。可是任自己再把灯花弄得多亮,丈夫也无法马上来到自己身边啊,陪伴自己的还是只有自己的影子。
【鹧鸪天】
李清照
寒日萧萧上锁窗①,梧桐应恨夜来霜。酒阑②更喜团茶③苦,梦断偏宜瑞脑④香。
秋已尽,日犹长,仲宣⑤怀远更凄凉。不如随分尊前醉,莫负东篱菊蕊黄。
① 琐窗:是雕有连琐图案的窗棂
② 酒阑:谓饮酒结束的时候。
③ 团茶:即茶饼,宋代有为进贡而特制的龙团、凤团,印有龙凤纹,最为名贵。
④ 瑞胸:熏香名,又名龙脑,以龙脑木蒸馏而成
⑤ 仲宣:王粲,字仲宣,山阳高平(今山东邹县)人,十七岁时因避战乱,南至荆州依刘表,不受重视,曾登湖北当阳县城楼,写了著名的《登楼赋》,抒发了滞留他乡、怀才不遇之情。
这是词人写于晚期的作品,此时词人失去了故国又失去了亲人,心头满是悲伤,对家乡的无比怀念促使她写了这首溢满悲伤的感怀之作。
上片先从秋景写起,“寒日萧萧上锁窗,梧桐应恨夜来霜”。一开头便可感受到浓浓的秋意,一个“寒”字使人顿感全身凉意,“萧萧”更是一片萧条之感,雕有连琐图案的窗子被冷冷的阳光照着,同样让人无比寒心。再加典型的秋日景物——梧桐,夜晚还下过了秋霜,又是一层凉意。词人此时应该还在闺阁之中,透过窗棂而见这外面的萧萧秋景。且词人此时已把心头的凉意投射到了这些景物中了,景物本来已凉,加上词人心头这层凉意更加凉了,反过来也更给人凄凉之感。“酒阑更喜团茶苦,梦断偏宜瑞脑香”,这里是开始回顾昨夜的情景:一夜无眠而以酒浇愁,终于沉沉睡去,而醒来时断了好梦,闻着瑞脑的香味也倒还挺适宜。词人并未交代所做何梦,但从醒时的状态中我们可以猜测那是一个让人回味的梦。
下片继续伤怀,“秋已尽,日犹长,仲宣怀远更凄凉”。秋日本来是短了,为何词人觉得长呢?当一个人感到百无聊赖时便会感到时日很长,可见此时词人的心境相当糟糕,快像度日如年了。用王粲登楼思乡的典故则是寄托了自己流亡他乡的思乡之情。王粲《登楼赋》里有“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句,词人感同身受便借用了。 “不如随分尊前醉,莫负东篱菊蕊黄”,则稍作豁达而愿抛开眼前的烦恼去一醉方休。词人心里的愿望是不要辜负了这眼前的美景,但亦只是宽慰之词,那份思乡之情依然萦绕心间不肯散去。
【小重山】
李清照
春到长门①春草青,江梅②些子破,未开匀。碧云笼碾③玉成尘,留晓梦,惊破一瓯春。
花影压重门,疏帘铺淡月,好黄昏。二年三度负东君④,归来也,著意过今春。
①长门:汉代长安离宫名,汉武帝陈皇后失宠,曾居此。
②江梅:遗核所生,非经人工栽培,又句直脚梅,也称野梅,初春开红白色花。。
③碾:碾茶。宋人将茶制成茶饼,饮用时须用茶碾碾成细末,然后煮饮
④东君:原为日神,后来演变为春神
这首词是词人的早期作品,抒发惜春之情。在一片大好春景中,盼望着丈夫快快归来与自己共度这美好春光。
上片以不事雕饰的笔墨清新自然的写出了早春之景。“春到长门春草青”一句,写词人一眼望出去最明显看到的春景——草变绿了。长门这一地点的选用也会让人想起此地住有一个弃妇,主人公此时虽不是被弃,却也是一个人独居,虽有春意,也有悲凉之感。“江梅些子破,未开匀”,其次词人所见是这一片绿意中的朵朵梅花,“些子破”、“未开匀”十分传神地描摹了梅花将开未开之态,十分娇媚惹人爱。“碧云笼碾玉成尘,留晓梦,惊破一瓯春”,写毕景色之后开始写人的活动了,抒情主人公在晓梦初醒之时仍迷迷糊糊,便起身想泡上一杯茶来醒醒神。饮茶前先将茶饼碾成碎末,看起来如碧玉之屑,可见这茶品甚好,也与春景之怡人煞是相配。上片总体给人淡淡的感觉,并无多少哀伤。
下片则从黄昏时分开始写起,月亮已经升起来了,“花影压重门,疏帘铺淡月,好黄昏”。淡淡的月光,照在这一片庭院中,映出一重重花影。花影又交叠于这一层层门之间,似乎还飘散出缕缕幽香,实在是一个让人喜爱的好黄昏啊。“二年三度负东君,归来也,著意过今春”,春光是这样迷人,而两年中竟有三次把它辜负,这该令人何等痛惜呢!正因为如此,所以此次归来,一定要用心地好好度过今年这个无比美好的春天。叹春又惜春,词人的心情尤为迫切地盼望着丈夫快快归来。
这首小词清新淡雅,虽有怀人之思却并不溢满愁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