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家傲】

范仲淹

塞下①秋来风景异,衡阳②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③。千嶂④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⑤归无计。羌管⑥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⑦白发征夫泪。

① 塞下:边境要塞之地,此指词人所在的西北边地。

② 衡阳:相传,北雁南飞,至衡阳不再南下,如宋之问《题大庾岭北驿诗》:“阳月雁南飞,传闻至此回。”

③ 边声:边地之声的统称,如李陵的《答苏武书》“凉秋九月,塞外草衰,夜不能寐,侧耳远听,胡笳互动,牧马悲鸣,吟啸成群,边声四起”。

④ 嶂:山岭。

⑤ 燕然未勒:反用典故,表战事还未取胜,东汉汉和帝永元元年(89),窦宪追击匈奴,出塞三千余里,至燕山,“刻石勒功而还”(《后汉书·和帝纪》)。

⑥ 羌管:羌笛,古代西部羌族的乐器。

⑦ 将军:词人自指。

北宋仁宗之后,国家逐渐形成了积贫积弱的状况,又由于政府采取重内轻外的政策,边患不断,如辽和西夏等便常常骚扰边疆。范仲淹在仁宗康定元年(1040)年任陕西经略副使等职,抵抗西夏侵略。此词便是以这样的生活经历为基础,此词风格悲壮雄放,给人强烈的震撼力。

“塞下秋来风景异”开篇即点明时间——秋来、地点——塞下、风景特点——异,以一个“异”字统括词人对秋季以来塞下风景的感受,十分简明而又精准,塞下的秋季风景不同于中原等地,有着它自己与众不同之处,在接下来的词句中词人从各方面道来它的独特所在。“衡阳雁去无留意”,大雁南飞,毫无眷恋之意,雁且如此,人岂会想长留此荒凉之地?笔法曲折,而其中隐含着的情感,读者自可从字里行间读出。“四面边声连角起”,四面的各种边声,如牧马悲鸣之声、胡笳吹奏之声等等,夹杂着军队号角之声想起,凄凉悲壮之感蕴于其中,不禁令人怃然。“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落日西斜、长烟飘起的层层群山中间,座落着一片孤城,而此孤城却早早地关闭了,“孤城闭”三字也蕴含丰富,它隐约反映了北宋边疆处于守势的不利地位。边声、号角响起,山岭重重,长烟落日,孤城紧闭等等景物便是此地风景“异”的表现。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久久地滞留在此荒凉、萧瑟之地,词人离家万里无法归去,而战事又未能取得胜利,更是无法归去,内心充满着巨大的悲凉与沉痛,便只能一饮浊酒以浇愁苦,可就算酒已饮尽也依旧浇不了内心的剧痛与苍凉,此情更令人不堪忍受。“羌管悠悠霜满地”,上阙是落日之时,而此时已至满地清霜的夜晚了,在此寒冷深夜又传来凄凉的羌管之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在此凄清的寒夜,征夫、将军都久久未能入睡,将军(词人自身)已经操劳得满头白发,征夫则泪流不止,风格极为苍凉悲壮,情感扣人心弦,令人久久无法平静。

【苏幕遮】

范仲淹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黯乡魂①,追旅思②,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① 黯乡魂:心情因怀念家乡而黯然销魂;乡魂:怀念家乡的情思。

② 追旅思:羁旅之思相续相接。追:追随。旅思:羁旅之思。

这是一首表现羁旅之愁的词作,词人展开了一幅阔远壮观的秋日景象,抒发了词人思乡心切、羁旅愁闷的情绪,笔法曲折、境界开阔、词意顿挫,“丽语”之中见“柔情”,“遂成绝唱”(彭孙《金粟词话》。)

上片主要是描写登楼所见的秋日之景。“碧云天,黄叶地”,仰视则长天碧蓝,俯视则大地金黄,俯仰之间呈现的都是极为阔远的秋日图像,与文人骚客笔下一贯的萧瑟悲凉的秋景大不一样,给人新鲜之感。“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天碧叶黄的景致一直延伸,延伸到远方浩淼的江水涛波,远远望去而那浩渺的水波之上笼罩着沧溟空翠的寒烟。“山映斜阳天接水”,夕阳斜照在秋山之上,蓝天碧水相连相接。“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芳草萋萋,不断生长延伸,无边无际,似乎比夕阳还更遥远,毫无止境。而萋萋的芳草又往往能够触动人内心深处的别离之恨、思乡之情,如 “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楚辞·招隐士》)、“春草碧色,春水渌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江淹《别赋》)、“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白居易《赋得古原草送别》)、“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李煜《清平乐》),等等,不一而足。因春草随处而生、繁芜浓密、无边无际,但词人凭楼远望却只见春草不见故乡,更触动了内心之中愁肠百结、绵延不绝的离恨。“无情”二字是词人的“无理”怨愤,而这无理怨愤之中更显出人的深情。

下片主要是抒发词人情怀。“黯乡魂,追旅思”,凭栏极望所见之景引起了词人内心的感触,此处承上片之景而来,词人因怀念家乡而黯然销魂,正如前人所言“黯然销魂者,惟别而已矣!”(江淹《别赋》),而乡魂未断,羁旅之思又相继而来,紧紧缠绕,令人无法释怀。“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此种无法排解的相思、旅思除非夜夜好梦方能稍解其中之痛,而隐含之意则是非但现实悲凉,好梦也稀少,“梦魂纵有也成虚,那堪和梦无”!“明月楼高休独倚”,是词人无奈的自我忠告,从此句可知上片中的景致即为倚楼所见,方独自倚罢高楼却又说“休独倚”,可见此次独倚高楼所引起的愁闷之深。“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愁苦无法依靠好梦排遣,也无法依凭登高排解,词人便渴望以酒浇愁,可酒入愁肠,却化成了不尽的相思之泪,内心之愁苦依旧无法解脱,词意跌宕起伏,情感之沉重可见一斑。酒化成泪,想象极为奇警、巧妙,可谓匠心独具、别出心裁。

【御街行】

范仲淹

纷纷坠叶飘香砌①。夜寂静,寒声碎②。真珠③帘卷玉楼空,天淡银河垂地。年年今夜,月华如练④,长是人千里。

愁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先成泪。残灯明灭枕头欹⑤,谙⑥尽孤眠滋味。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① 香砌:即台阶。

② 寒声:树叶飘拂、坠地的声音;碎:形容声音细碎、微弱、断续。

③ 真珠:即珍珠。

④ 月华:月光;练:白绢。

⑤ 欹:斜枕。

⑥ 谙:熟悉、深知。

范仲淹的这首《御街行》是抒发词人秋夜怀人的深挚情感,情意缠绵,感人至深。

“纷纷坠叶飘香砌”,残叶枯败,纷纷坠落,空余满阶黄叶,一派萧瑟,正如况周颐所说“只描取景物,而神致自在言外,此为高手”(《惠风词话续编》),在这种衰败的秋景之下,词人虽未言情,而情已自现。“夜寂静,寒声碎”,夜那般的静寂,隐隐传来落叶坠地的声音,细碎、微弱而又隐隐约约、断断续续,“碎”字曲尽了声音之特色,“寒”字不仅是秋日之寒在身体上的反映,更是心理上的心寒。“真珠帘卷玉楼空,天淡银河垂地”,高卷珠帘,凭倚空楼,只见天际空明淡远,银河仿佛垂落人间,为天空中的明月的出现奠定了广阔的背景。“年年今夜,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年年此时,月光如练般皎洁明亮,可人却相隔千里,无法团圆,月圆而人不圆,徒剩望月伤怀。“年年”、“长”等字可见别离之久、离别之苦。

“愁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先成泪”,本想借酒浇愁一解离愁,可愁肠已断,买醉以求麻木的愿望都无法实现,酒还未到愁肠,就已经化作了滂沱泪水,造语十分奇警新颖,情感极其深至痛楚,可说是伤心人彻骨情语,比“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更进一层。“残灯明灭枕头欹,谙尽孤眠滋味”,在此萧瑟凄清凉夜,词人欹枕难眠,只有忽明忽灭、隐约暗淡的残灯相伴,尝尽了其中滋味,氛围极为死寂幽暗,词人的情感更显孤寂、凄楚。“谙尽”二字透露出了词人不是第一次品尝这种滋味,而是频频如此,以至于都已深知其味,此二字极有艺术表现力,也和上阙中的“年年”、“长”等字眼遥相呼应。“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此等情思奔涌而来,眉间心上都写尽愁苦——愁眉紧锁、萦绕心头,正如李清照的“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浓重的情感实在无计排解、无法解脱。正如陈廷焯所言“淋漓沈著”、“骨力”深健,还满含“味外之味”(《白雨斋词话》卷七)。

【剔银灯】

范仲淹

昨夜因看蜀志①,笑曹操孙权刘备②。用尽机关,徒劳心力,只得三分天地。屈指细寻思,争如共、刘伶一醉?③

人世都无百岁。少痴●、老成●悴④。只有中间,些子少年⑤,忍把浮名牵系?一品与千金⑥,问白发,如何回避?

① 蜀志:指《三国志》,由《魏书》(30卷)、《蜀书》(15卷)、《吴书》(20卷)组成。

② 曹操、孙权、刘备:三国之时三分天下的三人。

③ 争:“怎”之意;刘伶:晋代文人,以放诞纵酒而出名,为“竹林七贤之一”,他自己就曾说“天生刘伶,以酒为名。一饮一斛,五斗解醒”(《晋书》卷四十五《刘伶传》)。

④ 痴●:无知、痴呆的样子;●悴:憔悴衰弱的样子。

⑤ 些子:一些、一点儿。

⑥ 一品:代指高官,唐宋之时官共九品,一品为最高;千金:代指富贵。

这首《剔银灯》另有“与欧阳公席上分题”的标题,是范仲淹与欧阳修在筵席之上,分别赋诗题词而留下的词作。范仲淹和欧阳修交往较密,他“每感激论天下事,奋不顾身”,极言敢谏而触怒当朝之人,于仁宗景佑三年遭遇贬谪之苦,而那时互不相识的欧阳修却为他申屈不平;后范仲淹以参知政事之职进行“庆历新政”之时,两人互相合作、交往甚恰,可谓莫逆之交。

由于是酒宴之上的助兴之作,也是和友人之间的唱和,范仲淹在此词中不再是以极其严肃、正经的口吻倾诉自己的报国之志、忧国之心,尽显他“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情怀,而是以通俗的语言、以戏谑的语气、以嬉笑怒骂的风格抒发对人生不一样的见解,但实际上透过词人戏谑、嬉笑的表面,进行进一步的挖掘,读者便可发现其中蕴含着的“辛酸泪”。

“昨夜因看蜀志,笑曹操孙权刘备。用尽机关,徒劳心力,只得三分天地”,词人看尽《三国志》,便笑曹操、孙权、刘备这三个风云人物,笑他们使尽谋略、用尽心思终究也只能获得三分天下的局面,因历史而发感慨。“屈指细寻思,争如共、刘伶一醉?”,细细算来、细细寻思,觉得曾经叱咤风云之曹操、孙权、刘备还不如“惟酒是务,焉知其余”的刘伶,与其算尽机关争夺天下,倒不如和刘伶且共畅然一醉。

“人世都无百岁。少痴●、老成●悴”,人世百年不到,年少之时痴傻无知,年老之际又衰老憔悴。“只有中间,些子少年,忍把浮名牵系?”,只剩中间的些许青壮年岁方算风华之年,又怎忍被浮名牵萦,正如苏轼在《满庭芳》所言“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著甚干忙?……且趁闲身未老,尽放我、些子疏狂。百年里,浑教是醉,三万六千场”。“一品与千金,问白发,如何回避?”就算高居一品,赢得千金,白发又怎能回避?

词作慷慨激昂、愤世嫉俗,而一旦联系词人自身的遭遇,读者自可读出隐于其中的深味,范仲淹任职后多次因直斥时政、刚正不阿而遭贬,仕途多舛,而“庆历新政”又因遭贵戚、旧臣、贪官污吏等等的强力反对,最终失败,他也因此被调离京城,到各地展转流落。由此可知,词作中的愤激之辞中蕴含了词人壮志未酬、报国未成的郁郁情怀,正因胸中块垒无数,才需倾吐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