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鱼儿】

辛弃疾

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恨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迷归路,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蛛网,尽日惹飞絮。

长门①事,准佳期又误。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②。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楼,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

① 长门:汉武帝把陈皇后贬居长门宫,司马相如作《长门赋》,汉武帝看到此赋,遂有所感悟,又宠幸了陈皇后。

② 皆尘土:用《赵飞燕外传》附《伶玄自叙》中的语意。伶玄妾樊通德能讲赵飞燕姊妹故事,伶玄对她说:“斯人俱灰灭矣,当时疲精力驰骛嗜欲蛊惑之事,宁知终归荒田野草乎!”

这首词《摸鱼儿》作于1179年,此时距辛弃疾南归宋朝已过去了十六个年头,且南宋国势日益衰微,政权腐朽,要想收复中原已不大可能。此时作者对国家的感情十分复杂,既希望国家好起来,但失望又更多于希望,这首词就是这等复杂心情的体现。表面看来作者是在伤春悼古,实际则是在写自己的忧国之心,含蓄美尽得以体现。

上片直接从伤春入手,“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词人开篇便叹息这花红柳绿的春天即将在风雨之中离开。“惜春长恨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多希望这花儿迟些开放啊,这样我就可以多多享受春日的美景了,只是这花开花落不由人意啊,但词人仍不甘心,大呵一声“春且住!”这是发自心底的愿望啊。“见说道,天涯芳草迷归路,怨春不语”,听说芳草已经长满到天涯海角而遮断了你的归路了,可是春不答话,还是悄悄溜走了。“算只有殷勤,画蛛网,尽日惹飞絮”,到处寻觅春天的痕迹,也只有那在檐下勤勤恳恳忙碌的蜘蛛身上还粘惹着些春天的柳絮了。

下片一开始就用了汉武帝陈皇后失宠的典故来有喻指自己现在的失意。“长门事,准佳期又误。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叙写的是陈皇后因招入妒忌而被打入冷宫,后来她自己用黄金买得当时极负盛名的词赋大家司马相如的一篇《长门赋》,希望借此让汉武帝回心转意。可是却也未能如愿,买来了词赋也换不回那久久怀恋的脉脉深情啊。“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争来了宠又如何呢?最终还不是要归为尘土。“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楼,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这几句是在劝慰自己不要用凭高望远的方法来排解心中的愁闷,因为那快落山的斜阳与暮霭笼罩着的杨柳都会引发心底更多的愁苦啊。而“闲愁最苦”所要说明的就是自己现在空有一番爱国抱负得不到施展,只是百无聊赖,苦不堪言。

【摸鱼儿】观潮上叶丞相

辛弃疾

望飞来、半空鸥鹭,须臾动地鼙鼓。截江组练驱山去,鏖战未收貔虎①。朝又暮。悄惯得、吴儿②不怕蛟龙怒。风波平步。看红旆惊飞,跳鱼直上,蹙踏浪花舞。

凭谁问,万里长鲸吞吐,人间儿戏千弩③。滔天力倦知何事,白马素车④东去。堪恨处,人道是、属镂怨愤终千古。功名自误。漫教得⑤陶朱,五湖西子,一舸弄烟雨。

① 貔虎:传说中一种凶猛的野兽,后来多用以比喻凶猛的勇士。

② 吴儿:泛指钱塘江畔的青年渔民。

③ 千弩:后梁钱武肃王命令数百名弓弩手用箭射潮头,企图阻止潮水前进,情同玩笑

④ 白马素车:典出枚乘《七发》:“其少进也,浩浩皑皑,如素车白马帷盖之张。”是说白浪滔天的样子。

⑤ 漫教得:空教得,此处是“白白便宜了”的意思。

从题目可知,这首词是词人向上呈给曾推荐自己为官的叶衡叶丞相的。主要写的是在钱塘江观潮,由观潮而触景伤怀,其中蕴含的是一颗拳拳爱国之心。

上片词人凝聚笔力写了钱塘江大潮雄伟之势,“望飞来、半空鸥鹭,须臾动地鼙鼓”。词人先从空中写起,把视点先落于空中以营造出一种冲天之势。然后再写江面的滚滚波涛及江岸震天动地的战鼓声声,可再仔细一听,还是战鼓声么?非也,正是钱塘江大潮来袭时的涛声,此时开始正式对大潮进行描写了::“截江组练驱山去,鏖战未收貔虎”。那汹涌的潮水正如战场上的千军万马如排山倒海般滚滚而来,也如寻还在激战中飞速奔驰的貔虎似的战士般势不可挡。这些句子把潮水来袭时的声势写得很到位,给人身临其境之感。“朝又暮。悄惯得、吴儿不怕蛟龙怒”,写完潮水之后开始写弄潮儿了。这势不可挡的潮水在当地的渔民看来是“惯”,毫不放在心上。正所谓“弄潮儿向涛头立 手把红旗旗不湿”,多勇猛的人啊,先前对潮的汹涌的描写正是为了突出这群人的勇敢。他们“风波平步。看红旆惊飞,跳鱼直上,蹙踏浪花舞”,极为壮观。

上片写尽了大自然的气势和人的勇猛,景也赞了,人也诵了,下片开始怀古写今抒发感慨了。“凭谁问,万里长鲸吞吐,人间儿戏千弩”,此句用典来说明人力是无法与自然作对的,只是儿戏罢了。 “滔天力倦知何事,白马素车东去”,滔滔的潮水只是流泻而不知人事。 “堪恨处,人道是、属镂怨愤终千古。功名自误”,叙述的是当年伍子胥未得到重用反而被逼向绝路的事,词人在这里其实是在暗指自己,不但建议得不到采用,反而还被流放。“漫教得陶朱,五湖西子,一舸弄烟雨”,这段结尾有点忧伤和绝望,与开头的气势形成反差,无法摆脱心头的伤感。

【水调歌头】盟鸥

辛弃疾

带湖吾甚爱,千丈翠奁①开。先生杖屦无事,一日走千回。凡我同盟鸥鹭,今日既盟之后,来往莫相猜。白鹤在何处,尝试与偕来。

破青萍,排翠藻,立苍苔。窥鱼笑汝痴计,不解举吾杯。废沼荒丘畴昔②,明月清风此夜,人世几欢哀。东岸绿阴少,杨柳更须栽。

① 奁:镜子。

② 昔:往日。

这首词是在词人被罢官归家不久后所写,写的是当下的看似悠闲的山水生活,实则蕴含着很多悲愤之情。

这首词的题目是“盟鸥”,即与鸥鸟结交为友。为何词人要与鸥而不是人结交呢?想来必是找不到知音了,光题目就给人心凄凉之感。

开头词人便直接表明情感,“带湖吾甚爱,千丈翠奁开。先生杖屦无事,一日走千回”。此地有着清清的水,如明镜般透亮,是我所喜爱的地方啊。闲来无事时我便多在湖边走一走来享受这美丽景色。人在美丽的自然景色面前总会感到精神愉快,摆脱了许许多多人事的羁绊而心旷神怡。 “凡我同盟鸥鹭,今日既盟之后,来往莫相猜”说的是自己打算与这湖中的鸥鹭结为友伴,望鸥鹭尽情栖游,无须担惊。“白鹤在何处,尝试与偕来”是对未见的白鹤的呼唤,词人迫切地想与这湖中动物结友,可以想见其心头十分寂寞。

下片“破青萍,排翠藻,立苍苔”是紧承上片与鸥为友的遐想而来,鸥鸟们时而拨动浮萍,时而排开绿藻,时而又站立在青苔上一动不动,可见它们对词人的心愿一点都不了解啊。 “窥鱼笑汝痴计,不解举吾杯”,鸥鹭们只是在等待着鱼儿以捕食,而对词人的所作所为一点都不了解,“笑汝痴计”这”笑“是词人对自己的自嘲,自己的一番赤诚毫无回应,到何处能觅到知音啊。既然觅不到知音就只能自己独自举杯浇愁了,词人并为被这忧愁压倒,而是继续赏景悟人生,“废沼荒丘畴昔,明月清风此夜,人世几欢哀”。在今昔对比中词人看透了“人世几欢哀”。 词尾仍落笔于景物描写,“东岸绿阴少,杨柳更须”,词人仍寄希望于这片田园,把它整治好了来让自己好好享受这美景吧。这里的情绪很容易分清是真的悠闲还是不得不“悠闲”,词人心中所蕴含的那份郁郁不得志的愤懑始终存在着。

【水调歌头】汤朝美司谏见和,用韵为谢

辛弃疾

白日射金阙①,虎豹九关②开。见君谏疏频上,谈笑挽天回。千古忠肝义胆,万里蛮烟瘴雨,往事莫惊猜③。政恐不免耳,消息日边④来。

笑吾庐,门掩草,径封苔。未应两手无用,要把蟹螯杯。说剑论诗余事,醉舞狂歌欲倒,老子颇堪哀。白发宁有种,一一醒时栽。

① 金阕:指的都是皇宫。

②九关:指皇宫。

③惊猜,猜疑、怀疑。

④日边:这里用以比喻帝王左右。

这首词从题目可以看出是一首答谢词,谢的是与词人处境相似的曾任司谏的汤朝美,他在被贬途中经过当时也是被贬的词人的所在地,俩人以词相和。

上片先写的是汤朝美的大丈夫行为: “白日射金阙,虎豹九关开”。皇宫里富丽堂皇,有凶猛的虎豹在那里把守着门,而汤朝美依然不顾一切地去劝谏。“见君谏疏频上,谈笑挽天回”,这位忠肝义胆的朝臣就这样一次次向皇上进谏,冒着自己失去一切的危险,而是以天下兴亡为责任。但就是这样一位忠臣被放逐了,“千古忠肝义胆,万里蛮烟瘴雨,往事莫惊猜”。被放逐于偏远之地,经受着 “万里蛮烟瘴雨”的折磨,才干也得不到施展。这是多么让人不平啊,但词人依然以十分平静的语调劝慰他要乐观一些,“政恐不免耳,消息日边来”。词人对友人是在积极进行鼓励,安慰他不久就有好消息传来了。

下片词人把笔峰转至叙述自己现在的生活,“笑吾庐,门掩草,径封苔”。说到自己的情形,词人开始便用了一“笑”字,而所笑单单是这门前荒草丛生,小路上铺满青苔吗?非也,笑的是自己的这遭遇和处境啊,这笑中蕴含的是很复杂的情绪,有一点苦也有一丝自嘲。“未应两手无用,要把蟹螯杯”,这两句是在继续抒发自己的不平,自己还是有用的啊,可是始终缺无用武之地了。这心里憋得慌啊,便去“说剑论诗余事,醉舞狂歌欲倒”,结果感叹“老子颇堪哀”。再怎么狂歌醉舞也消除不了这心头所感受到的悲哀啊。 “白发宁有种?——醒时栽”,这里词人趁势把心中的幽愤推向了**。正因自己日日忧国才“栽”上了这满头白发,“栽”似为有意为之,实乃迫不得已而至此也。

这首词上片是在鼓励友人,下片则在抒发悲愤之情,此中有抑扬顿挫,更反映了词人不愿以自己的遭遇去挫败天下志士的壮志。

【水调歌头】舟次扬州,和杨济翁、周显先韵

辛弃疾

落日塞尘起,胡骑猎清秋。汉家组练①十万,列舰耸高楼。谁道投鞭②飞渡,忆昔鸣鹘③血污,风雨佛狸④愁。季子⑤正年少,匹马黑貂裘。

今老矣,搔白首,过扬州。倦游欲去江上,手种橘千头。二客东南名胜,万卷诗书事业,尝试与君谋。莫射南山虎,直觅富民侯。

①组练:组甲练袍,指军队。

②投鞭:据《晋书·符坚载记》载前秦苻坚率大军南侵东晋,曾不可一世地说:“以吾之众,投鞭于江,足断其流”,结果一败涂地,丧师北还。

③鸣鹘:箭羽。

④佛狸:为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的小名。他南侵中原受挫,被太监所杀。

⑤季子:苏秦的字,乃战国时著名策士,以合纵游说诸候佩而后佩六国相印。

此词约作于淳熙五年(1178年),从题目可知是在扬州时与友人的唱和之作。词人于词中抚今追昔,表达了和友人一样报国无门的忧愤之情。

上片主要是“追昔”:“ 落日塞尘起,胡骑猎清秋。汉家组练十万,列舰耸高楼”,词人所回忆的是金主完颜亮在1161年率军南侵的事。看那落日本来就已使天色渐渐暗下了,再加上战马激起的尘土在满天飞扬,把敌兵那甚嚣尘上的气势烘托出来了“汉家组练十万,列舰耸高楼”,宋军的反抗也不甘示弱,操练十分严整。短短四句便把两军对垒的紧张气氛烘托出来了。“谁道投鞭飞渡,忆昔鸣鹘血污,风雨佛狸愁”则是用典来写完颜亮因内讧被杀之事。典故可详见注解,苻坚、头曼、拓跋焘都是最先气势夺人而最终都一败涂地,完颜亮再嚣张最终也死在了自己人手下。“季子正年少,匹马黑貂裘”,词人正血气方刚,见此胜利而大喜,对收复失地满怀了希望。

下片所写则是当下,“今老矣,搔白首,过扬州”,一番感叹可见作者已陷入了大大的失望之中。复兴之事一直遥遥无期,自己这些年了所过的生活是“倦游欲去江上,手种橘千头”,想要归隐田园来种橘置产,看似潇洒实乃一种无奈之举。“二客东南名胜,万卷诗书事业,尝试与君谋”,转笔劝友人不要像自己一样隐居,不能辜负了胸中之才。“莫射南山虎,直觅富民侯”,不过也不能像李广那样南山习射,而是直接去做富民侯。此处实乃暗指朝廷”偃武修文“,使得英雄无用武之地,国家日益衰微。如此看来,无论自己隐居还是友人直觅富民侯都只是一种悲愤之语。

【水调歌头】和信守郑舜举蔗庵韵

辛弃疾

万事到白发,日月几西东。羊肠九折歧路,老我惯经从。竹树前溪风月,鸡酒东家父老,一笑偶相逢。此乐竟谁觉,天外有冥鸿。

味平生,公与我,定无同。玉堂金马①,自有佳处着诗翁。好锁云烟窗户,怕入丹青图画,飞去了无踪②。此语更痴绝,真有虎头风。

①玉堂金马:是指郑舜举守宰的官邸。

②飞去了无踪:引用典故,《世说新语·巧艺篇》注引《续晋阳秋》载,顾恺之曾以一橱画寄给桓玄,桓玄珍藏了多年,后来开橱取画,发现封题如旧,但画已幻变飞仙了。

这首词也是与友人的唱和之词,叙述了与友人的真挚的交往。

上片开头两句便开始感慨时光的流逝,“万事到白发,日月几西东”。此时词人来拜访友人郑舜举,边走边感慨这时光过得飞快,头发都白了而自己还是一事无成。“羊肠九折歧路,老我惯经从”,是从路途的曲曲折折来写自己高涨的兴致。尽管这要走的小道又窄又弯,但自己走过这么多路了,对这种路也早已习惯了。走过一程又一程,词人终于来到郑舜举的家乡了,依然从景物入手来进行描写:“竹树前溪风月,鸡酒东家父老,一笑偶相逢”。此处有一片一片的竹林,有一条清澈的小溪,十分让人喜爱。而这里的乡亲们也十分质朴好客,对我十分热情。词人沉醉在这谆谆的乡情中了,“此乐竟谁觉,天外有冥鸿”。恐怕也只有那天外的飞鸿能理解我此刻的快乐吧!上片即主要围绕访友途中的风景来写自己亦悲亦喜的情感。

下片开始转入写自己与郑舜举的友往,“味平生,公与我,定无同”。回忆起这一生与郑舜举的交情啊,在人世间恐怕是没有可以和我们相比的了。据资料记载:“郑舜举于1185年调信州作州守时,辛弃疾已罢官居家四个年头,二人素昧平生,却一见如故,竟成知己”。俗话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词人既已遇到郑舜举这一知己,当是十分珍贵的情谊啊。“玉堂金马,自有佳处着诗翁”,说的是郑舜举不愿住在那豪华的官邸里,而是另觅佳处寄托自己心中的诗意。“好锁云烟窗户,怕入丹青图画,飞去了无踪”则引用了典故来赞美友人的高雅。“此语更痴绝,真有虎头风”依然是进一步来赞美友人。

【水调歌头】壬子被召,陈端仁给事饮饯席上作

辛弃疾

长恨复长恨,裁作短歌行①。何人为我楚舞②,听我楚狂③声?余既滋兰九畹,以树蕙之百亩,秋菊更餐英。门外沧浪水,可以濯吾缨④。

一杯酒,问何似,身后名⑤。人间万事,毫发常重泰山轻。悲莫悲生离别,乐莫乐新相识,儿女古今情。富贵非吾事,归与白鸥盟。

① 短歌行:原是古乐府《平调曲》名,多用作饮宴席上的歌辞。

② 楚舞:据《史记·留侯世家》载,汉高祖刘邦“欲废太子,立戚夫人子赵王如意”,由于留侯张良设谋维护太子,此事只好作罢,戚夫人因向刘邦哭泣,刘邦对她说:“为我楚舞,吾为若楚歌。”歌中表达了刘邦事不从心、无可奈何的心情。

③ 楚狂:《论语·微子篇》载,楚国隐士接舆曾唱歌当面讽刺孔子迷于从政,疲于奔走,《论语》因称接舆为“楚狂”。

④ 濯吾缨:《楚辞·渔父》中说,屈原被放逐,“游于江潭”,“形容枯槁”,渔父问他为什么到了这种地步,屈原说:“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劝他“与世推移”,不要“深思高举”,自讨其苦。屈原说:“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也不肯“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渔父听后,一边摇船而去,一边唱道:“沧浪之水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意思是劝屈原要善于审时度势,采取从时随俗的处世态度。

⑤ 身后名:据《世说新语·任诞》载,西晋张翰(字季鹰),为人”纵任不拘“,有人问他:”卿乃可纵适一时,独不为身后名耶?“他说:”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

这首词是词人于一次友人为自己送别的宴席上所作,友人当时正被废黜在家,与词人一样都是空有一番报国之志而心中充满悲愤之情。词中溢满悲愤之情,多用典故,但并无凄楚或哀怨,答别而不怨别。

上片开篇就写到“长恨复长恨,裁作短歌行。”开头便把心中的痛恨之情表达出来,当时金军入侵,偏安一隅的南宋小朝廷不但不抵抗,反而还对主张抗金爱国之人加以压制和迫害,作者就是其中之一,心里当然满是长恨了。长恨说不尽就写在诗歌力吧,“何人为我楚舞,听我楚狂声?”此句用了两个典故来抒发这无人理解的悲愤之情。“狂”字用得好,把词人不愿屈服的耿直情态表现出来了。开头这几句给人的感觉是比较急促的,接下来则开始舒缓:“余既滋兰九畹,又树蕙之百亩,秋菊更餐英。”这三句都是屈原《离骚》中的诗句,这里词人学着屈原以香草来比喻美好德行,为自己正名,表达自己的志节和情操。词人虽然在抗金的努力中多次遭迫害,但依然没有改变那颗爱国之心,不肯同流合污。 “门外沧浪水,可以濯吾缨”是用典来继续表明自己不屈的志向。

下片“一杯酒,问何似,身后名?”又把低缓的情绪拉向了激昂,词人引用张翰的典故来发发牢骚,一杯酒与身后名孰轻孰重?国家都被欺负到这个地步了,还要那背后的虚名做什么呢?此句是词人对南宋朝廷的强烈谴责。“人间万事,毫发常重泰山轻。悲莫悲生离别,乐莫乐新相识,儿女古今情”,把笔峰转到离别上来。恨别乐交是古往今来人之常情,表达了与友人的不忍离别之情。“富贵非吾事,归与白鸥盟”一句,则化用了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云:“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的句子及引用了与鸥鸟为来友比喻浮家泛宅、出没云水间的隐居生活的典故,向友人表明自己此去不为个人荣利,同时也慰勉友人。

【水调歌头】寿赵漕介庵

辛弃疾

千里渥洼①种,名动帝王家。金銮当日奏草,落笔万龙蛇。带得无边春下,等待江山都老,教看鬓方鸦。莫管钱流地,且拟醉黄花。

唤双成,歌弄玉,舞绿华②。一觞为饮千岁,江海吸流霞③。闻道清都帝所,要挽银河仙浪,西北洗胡沙。回首日边去,云里认飞车。

① 渥洼:水名,在今甘肃省安西县,是产千里马的地方。

②双成、弄玉、绿华:都是古代传说中能歌善舞的仙女。

这首词是一首祝寿词,但除祝寿之意外也表达了词人想要争取抗金胜利的决心。当时的词人已南归六年,心中要收复被金军侵占的土地的豪情壮志依旧,只是一直得不到施展。而词中的寿者即为当朝皇上的宗室,词人很想得到他的举荐来施展自己的抱负。

上片主要是在赞颂寿者,“千里渥洼种,名动帝王家。”,词人以天马来喻寿者的非凡才华,足以使整个朝廷为之倾倒。“金銮当日奏草,落笔万龙蛇”说的是寿者的功绩,给皇帝拟诏书很有文采和气势。“带得无边春下”,赞美寿者为天下黎民百姓带来了春天。“等待江山都老,教看鬓方鸦”,指如此鞠躬尽瘁了一辈子,寿者的鬓发还像乌鸦羽毛一样乌黑,暗喻其身体健康,长命百岁之意。 “莫管钱流地,且拟醉黄花”,依然是在赞美寿者的功绩,说他像刘晏那样很会管理财务,使得国家很富裕。词人把能想到的溢美之词都用上了,其最终目的还是希望得到举荐以实现心中抱负啊,读者应从这一层面来体会其良苦用心。最后一句把笔锋从寿者身上转到宴席上来,举起酒杯来畅饮一番吧。

下片 “唤双成,歌弄玉,舞绿华。一觞为饮千岁,江海吸流霞。”这几句也是从宴席入手,席间有如花似玉的美女们伴舞,在此良辰美景中给寿者祝酒。祝福寿者长命百岁,把这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吧。“闻道清都帝所,要挽银河仙浪,西北洗胡沙,”这几句化用了杜甫的《洗兵行》中的“安得壮士挽天河,净洗甲兵长不用”。这里开始转入陈述自己的志向了,希望朝廷能派兵士去收回被金人占领的地区。“回首日边去,云里认飞车”,希望寿者回到皇帝身边后能帮助转达自己的志向。

【沁园春】带湖新居将成

辛弃疾

三径①初成,鹤怨猿惊②,稼轩未来。甚云山自许,平生意气;衣冠人笑,抵死尘埃。意倦须还,身闲贵早,岂为莼羹鲈脍哉。秋江上,看惊弦雁避,骇浪船回。

东冈更葺茅斋。好都把、轩窗临水开。要小舟行钓,先应种柳;疏篱护竹,莫碍观梅。秋菊堪餐,春兰可佩,留待先生手自栽。沉吟久,怕君恩未许,此意徘徊。

① 三径:西汉蒋诩隐居时门前开有三条小路的原因,“三径”即成了隐士居处的代称,陶渊明《归去来辞》中就有“三径就荒,松菊犹存”的句子。

② 鹤怨猿惊:典出于南齐孔稚珪《北山移文》:“蕙空兮夜鹤怨,山人去兮晓猿惊。”。

此词是词人为自己的新居落成而作,他任江西安抚使时曾在上饶城北带湖之畔修建了一所新居以作为将来退隐之处。词人给新居取名为“稼轩”来表明自己的去官务农之志,本来词人是一心想得到朝廷重用而一展心中恢复统一的伟大志向的,无奈屡屡不得志方才有此念想。

上片“三径初成,鹤怨猿惊,稼轩未来”,开头颇为有趣,反用典故以带湖的仙鹤老猿埋怨惊怪其主人的迟迟不至,也吐露了此时作者的复杂心绪。 “甚云山自许,平生意气;衣冠人笑,抵死尘埃”四句说的是自己以中的想法,自己的平生志趣是要与白云为伴到处漂泊,怎么还在朝廷任官呢,这真要惹得已逝的先贤隐士来嘲笑了。这是一种自嘲,词人并非贪恋尘世的富贵功名,只是想抗金报国啊,可是始终报国无门。“意倦须还,身闲贵早,岂为莼羹鲈脍哉?”既然无可奈何了就回归到自然中来吧,越早越好。况且自己也不是象西晋张翰那样因想起了家乡味美的鲈鱼脍、莼菜羹而弃官还乡,心中无愧啊。“秋江上,看惊弦雁避,骇浪船回”,说明了自己要抽身趁早的原因是看透这一切已无可救药了,可能马上就有灾祸来临了,就如鸿雁听到了弦响而逃,航船见到了恶浪而避一样。

下片开始畅想未来生活,“东冈更葺茅斋。好都把、轩窗临水开。要小舟行钓,先应种柳;疏篱护竹,莫碍观梅。秋菊堪餐,春兰可佩,留待先生手自栽。” 词人设想在东冈再修一幢茅屋并且把窗户全部面水而开,读者可以想象得到词人站于窗前临湖而观的惬意。不仅有水,水边在种下柳树,让 “小舟撑出柳阴来”,多么诗意的画面。接着写到竹、梅、菊、兰,这些植物都具有一定的象征意义,表现的作者高雅的生活情趣和高洁的品格。”沉吟久,怕君恩未许,此意徘徊“,本来都已一切就绪了,突然又说到“徘徊”,这正是词人当时矛盾心绪的流露。词人还对腐朽的朝廷存有幻想,且自己积极抗金的心志也一直不肯忘怀。

辛弃疾

【沁园春】灵山①齐庵赋。时筑偃湖未成

辛弃疾

叠嶂西驰,万马回旋,众山欲东。正惊湍直下,跳珠倒溅;小桥横截,缺日初弓。老合投闲,天教多事,检校②长身十万松。吾庐小,在龙蛇影外,风雨声中。

争先见面重重。看爽气、朝来三数峰。似谢家子弟,衣冠磊落;相如庭户,车骑雍容。我觉其间,雄深雅健,如对文章太史公。新堤路,问偃湖何日,烟水?

①灵山:位于上饶境内,是个绝佳去处

②检校:巡查、查核,此处引申为管理。

这首词主要是描写上饶西部的灵山山水的,作于词人落职闲居之时。不仅写出了山的姿态多种多样,更为可贵的是刻画出了山的神。

上片开篇便写出了灵山的气势:“叠嶂西驰,万马回旋,众山欲东。此地的山要么向西边 “驰”去,要么往东边倾倒,看起来就象是有千千万万匹矫健的马儿在辽阔的草原上奔驰,这一“驰”字立马把本是静态的山写活了。 “正惊湍直下,跳珠倒溅;小桥横截,缺月初弓。”这里把镜头移到了近处,有瀑布在飞泻溅起晶莹的水珠,还有一座小桥横跨在清澈的溪流上,如月牙一般。 “老合投闲,天教多事,检校长身十万松。”词人是梦想驰骋沙场的将士,他看着这些高大的松树,把它们想像成英勇的战士,而自己就是他们的统帅,人老而壮志依旧啊,这是词人借此来表达心头的愤恨。“吾庐小,在龙蛇影外,风雨声中”,房屋虽小,但选址是不错的,有如龙蛇影般的松影,有如风雨般的松涛阵阵,词人乐在其中,无奈也在其中。

下片也继续写景,“争先见面重重。看爽气、朝来三数峰”。词人抬头可见无数的山峰在眼前,可感觉到山中清新的空气。山的姿态千奇百怪,是形。词人的高明之处在于把山的神也刻画出来了,“似谢家子弟,衣冠磊落;相如庭户,车骑雍容”。这几句用典,以古代风流人物儒雅的风采来比拟山峰健拔秀润的意态。这还不够,更进一层写到“我觉其间,雄深雅健,如对文章太史公”,用太史公文章雄深雅健的风格写灵山深邃宏伟的气度。“新堤路,问偃湖何日,烟水?”,再次展现了山水的神韵,妙矣。

【沁园春】将止酒,戒酒杯使勿近

辛弃疾

杯汝来前,老子今朝,点检形骸①。甚长年抱渴,咽如焦釜;于今喜睡,气似奔雷。汝说“刘伶②,古今达者,醉后何妨死便埋。”浑如此,叹汝于知己,真少恩哉!

更凭歌舞为媒。算合作、人间鸩毒猜。况怨无小大,生于所爱;物无美恶,过则为灾。与汝成言:“勿留亟退,吾力犹能肆汝杯。”杯再拜,道“麾之即去,招亦须来。”

①形骸:指的是人的形体。《淮南子·精神训》:“忘其五脏,投其形骸。”

②刘伶:《世说新语·文学篇》引《名士传》说刘伶“肆意**,以宇宙为狭。常乘鹿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锸随之,云:‘死便掘地以埋’”。

这首词是围绕饮酒来写,通篇充满戏谑之语,借此来抒发词人心头的诸多苦闷。

词人采用主客体问答对话的形式来写,把盛着酒的杯子看作会与自己对话和论辩的人,十分有趣。开篇以十足的命令口吻说:“杯,汝来前,老子今朝,点检形骸”,把杯子唤来了却又不喝了,从现在起要好好对待自己的身体,不能再饮酒了,点明戒酒。“老子”一词把自己十足的老大意味,一开始便占了言语上风。接着说明戒酒之因:“甚长年抱渴,咽如焦釜;于今喜睡,气似奔雷”。长期饮酒导致了自己长年口渴,喉咙干得如被烤的锅一样难受;现在还越来越贪睡,鼾声阵阵如雷鸣。词人把这一切罪责都归给了酒杯,且看酒杯如何申辩。“刘伶,古今达者,醉后何妨死便埋”,酒杯用典来劝慰主人,让他学一学刘伶。词人大怒:“浑如此,叹汝于知己,真少恩哉!”词人怪酒杯太无情无义了,亏自己当初还把你引为知己,唉。至此读者大致可以看出词人曾经多次与酒为伴,心中愁绪颇多,而今要戒酒也是迫不得已了。

既然意已决,词人便再放狠话来对酒杯进行指责。“更凭歌舞为媒。算合作、人间鸩毒猜酒”,酒加上歌舞会害人不浅,如同鸩毒。词人这里的意思已借典故而另有所指了,指的是统治者偏安一隅,饮酒作乐,不为国家兴亡而尽心尽力。“况怨无小大,生于所爱;物无美恶,过则为灾”是从哲理层面来说饮酒的危害,即量变引起质变,过度了后果就不堪设想了。于是下定决心来“与汝成言:‘勿留亟退,吾力犹能肆汝杯’”,你快快离开我吧,否则我把你砸碎。最后酒杯乖乖听话了,只留一句 “麾之即去,招亦须来。”词人胜利了,戒酒了,但心中壮志不得发的苦闷之情依然憋在胸中。

【念奴娇】

登建康①赏心亭,呈史留守致道

辛弃疾

我来吊古,上危楼、赢得闲愁千斛。虎踞龙蟠何处是?只有兴亡满目。柳外斜阳,水边归鸟,陇上吹乔木。片帆西去,一声谁喷霜竹?

却忆安石②风流,东山岁晚,泪落哀筝曲。儿辈功名都付与,长日惟消棋局。宝镜难寻,碧云将暮,谁劝杯中绿?江头风怒,朝来波浪翻屋。

① 建康:形势险要,早有“龙蟠虎踞”之称。据《金陵图经》记载,三国时诸葛亮曾评论金陵的地理形势说:“钟山龙蟠,石城虎踞,真帝王之都也。”

② 安石:谢安的字,东晋政治家,军事家,汉族,浙江绍兴人,祖籍陈郡阳夏(今中国河南省太康)。世称谢太傅、谢安石、谢相、谢公。

这首词是词人登亭而作,面对眼前风物而吊古伤今,题目表明是送给留守史致道的。

上片一来就开篇明意,“我来吊古,上危楼、赢得闲愁千斛”。明确了目的就是来吊古的,登上这亭子便于心头涌起了愁绪万千,也给全词定下了一个悲伤的基调。“虎踞龙蟠何处是?”词人以问句形式来问曾经险要的都城哪里去了?接着便自问自答:“只有兴亡满目。”曾于此建都的六朝都已覆亡,眼前所能看到的只是废墟了,这里暗中谴责南宋朝廷不利用建康的有利地形抗击金兵、收复中原。“柳外斜阳,水边归鸟,陇上吹乔木。片帆西去,一声谁喷霜竹?”词人转而描写现在还看得到的景物:柳树成荫,有一方斜阳柔柔地照过来,水里的飞鸟已经归来,还有一阵阵吹拂着树叶的风声传来。远处还有一只小船孤孤单单地向西飘去,哀怨的笛声也飘了过来……这些景物都给人一种将要逝去的感觉,更加把开篇的悲伤之情渐渐加深。

下片开始写到人事了,“却忆安石风流,东山岁晚,泪落哀筝曲”。安石,即谢安,曾经赢得历史上著名的以少胜多的淝水之战的胜利,是名有功绩的大将。但为何落泪呢?也是曾被小人陷害而得不到君王信任,在一次宴席上有人弹筝唱曹植的《怨诗》来替他表忠心。想到这些,怎能不落泪呢?“儿辈功名都付与,长日惟消棋局。”也是继续写谢安,讲的是其儿子谢石和侄子谢玄去率兵迎战,他则与客人下棋。下棋意味着有闲暇,有闲暇也即不为君王所重用。现在词人的境遇,与当年的谢安有着相似之处。“宝镜难寻,碧云将暮,谁劝杯中绿?”词人想要得到那块可以为人洗掉冤屈的宝镜而不得,如今年纪已老,只能举杯消愁了。“江头风怒,朝来波浪翻屋。”江中风大浪急,似乎房屋都要被它推倒了,暗喻国势危急。

【念奴娇】瓢泉酒酣,和东坡韵

辛弃疾

倘来轩冕①,问还是、今古人间何物?旧日重城愁万里,风月而今坚壁。药笼功名②,酒垆身世③,可惜蒙头雪。浩歌一曲,坐中人物之杰。

休叹黄菊凋零,孤标应也、有梅花争发。醉里重揩西望眼,惟有孤鸿明灭。万事从教,浮云来去,枉了冲冠发。故人何在,长庚应伴残月。

① 轩冕:此处代指官位爵禄。

② 药笼功名:用典,《旧唐书·元行冲传》“元行冲劝当权的狄仁杰留意储备人材,喻之为备药攻病,并自请为“药物之末”,仁杰笑而谓之曰:“此君正吾药笼中物,何可一日无也”!

③ 酒垆身世:用典,司马相如未遇时,曾与妻卓文君在临邛市场上当垆卖酒。

从题目可知词人“和东坡韵”, 和的是东坡的《念奴娇·赤壁怀古》。苏、辛常被并称,二者有相似之处。但东坡的豪放之中有老庄的“人生如梦”之慨,幼安之词则偏向悲哀之中的振奋。

上片写到“倘来轩冕,问还是、今古人间何物?”,化自《庄子·缮性》:“轩冕在身,非性命也,物之倘来,寄者也”。这里令词人感到疑惑的是对建功立业的不解,词人一直胸怀抗金报国的抱负而不得施展。 “旧日重城愁万里,风月而今坚壁”,自从自己被罢免之后,压在心头的愁绪一直消散不去。本想看看美好的景物来宽宽心吧,但连风月也竖其墙来不让人看了。“药笼功名,酒垆身世,可惜蒙头雪”,这三句连用典故来感慨自己即将终老而一事无成了。本来自己也是人才啊,但一直仕途坎坷,渐渐消磨时光而白了发,要施展胸中抱负的希望是微乎其微了啊。但词人一向是振奋的,结尾把前面低沉的愁绪一扬:“浩歌一曲,坐中人物之杰”。

下阕紧承上片尾句的振奋之态来表明自己历尽千难万险也不要消了壮志。 “人叹黄菊凋零,孤标应也有,梅花争发”,黄菊凋零与红梅争发也是喻人,表明爱国之士的前赴后继。 “醉里重揩西望眼,惟有孤鸿明灭。” “西望”即向西望去,那里是自己国家被侵占的土地啊,词人想要收复失地的决心还在,虽然已经备受打击。既不忍磨灭了志向但又备受打击,所以最后发出此等感慨 “万事从教,浮云来去,枉了冲冠发!”词人在这里叹息万事如浮云,自己西望失地而冲冠一怒亦如此,不知将来是否能实现这心中抱负,漂移不定。

【鹧鸪天】代人赋

辛弃疾

晚日寒鸦一片愁,柳塘新绿却温柔。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肠已断,泪难收,相思重上小红楼①。情知已被山遮断,频②倚栏干不自由。

① 小红楼:指代过去约会的地方

② 频:多次

这首词的题目是“代人赋”,即代别人而作,现在已无法考证是代谁而作,我们只能从词里去感知主人公的内心情怀。

上片开篇即写景:“晚日寒鸦一片愁,柳塘新绿却温柔。”从这两句中我们可以得知所描写的季节是早春,是柳树才刚刚变绿的时候。迎来春天本是件值得高兴的事,而词人一开始营造的气氛却是“愁”,在傍晚的时候,有一群群乌鸦正在归巢,让人感受到的是愁云一片。也许此时的主人公是想起了旧人,或是感慨岁月流逝将至暮年。而下一句中的“柳塘新绿”则是一种怡人之景,“温柔”一语既指柳枝的柔顺,也当指女主人公心底的温柔。只是乐景衬哀只会倍增其哀,一片愁云仍未散去。”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词人于此道出了主人公发愁之因——离恨。正是”思君令人老“,离恨让人白了头,空悲切。这一句的句式是假设,但其实已经是事实,残存的一点希望也被无情地打碎,唯有在心头留下挥之不去的愁绪。

下片继续言愁, “肠已断,泪难收,相思重上小红楼”。那份离恨已折磨得主人公肝肠寸断,眼中的泪水还是怎么止也止不住。多少旧日的回忆又涌上心头,主人公忍不住又登上了这旧日与情人去过的 “小红楼”,想要重温一下昔日的甜蜜。 “情知已被山遮断,频倚阑干不自由”,来到这个地方也不见情人的身影,只留自己痴痴地望。明明知道凭栏无用,但还是一次又一次地倚靠阑干而远望。欧阳修《踏莎行》中有类似情感的诗句:“楼高莫近危栏倚。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这样一来便把一个痴痴等待的女子的形象鲜活地刻画出来了,女子心中满腔的离恨如此折磨人。

游鹅湖,醉书酒家壁

辛弃疾

春入平原荠菜花,新耕雨后落群鸦。多情白**无奈,晚日青帘①酒易赊。

闲意态,细生涯,牛栏西畔有桑麻。青裙缟袂②谁家女,去趁蚕生看外家。

① 青帘:古代酒馆外面挂着的帘子,相当于今天饭店外头的招牌。

② 缟袂:白色的衣袖,这里代指整件衣服。

这首词读来十分清新淡雅,描写的农村里十分富于生活气息的景和人,其中透露着对生活的热爱与享受。由题目可知词人是去游鹅湖而作,据《铅山县志》记载,“鹅湖山在县东北,周回四十余里。”词人在闲居时常常会到这里来看鹅。

首句是从去鹅湖途中所看到的景色先写起,“春入平原荠菜花,新耕雨后落群鸦”。第一个字便点明了时令——春,春天是生命复苏的季节,词人走在这到处生机勃勃的田野中,心情想必十分愉悦。举目望去是大片大片的荠菜花,新耕的泥土在雨后十分湿润,且散发着清新的气息,一大群鸦落在上面,似乎也想感受一下这春天的气息。 “多情白**无奈,晚日青帘酒易赊”,这两句笔锋一转,情绪瞬间跌入谷底。联系背景来看,此时游湖的词人已到晚年,是报国无望之后才来隐居山林。虽然身已于红尘之外了,但心头始终还会记得曾经的悲愤与无奈。春天是来了,也意味着自己又老了一岁了,看着满头白发生出许多感慨。抬头看到了小酒店的青旗在望,此时又想起了自己曾多少次借酒浇愁,酒很容易可以得到,但那份愁绪却怎么浇也浇不灭啊。

下片则又转入欢快的情绪中了,这是幼安的一大特色,他不会长久沉溺于一种悲愁中。“闲意态,细生涯,牛栏西畔有桑麻”,他继续保持先前的闲情,看到地里的老农们正在精耕细作,那牛栏近旁也种上了桑麻。“青裙缟袂谁家女,去趁蚕生看外家”,末句是对人物的描写一位身着青裙白衫的妇女从身旁经过,想必是要趁着这养蚕前的空闲回趟娘家吧?读来十分亲切,可见词人对这里人们的生活已十分熟悉,对这种生活十分喜爱。

【鹧鸪天】东阳道中

辛弃疾

扑面征尘去路遥,香篝①渐觉水沉②销。山无重数周遭碧,花不知名分外娇。

人历历,马啸啸,旌旗又过小红桥。愁边剩有相思句,摇断吟鞭碧玉梢。

①香篝:是薰笼。

②水沉:是一种香料,即沉香。

这首词的题目中的“东阳”,是今天浙江省东阳县。写作背景是作者在任京都临安大理少卿时期,于淳熙五年(1178)因事赴东阳途中所作,整首词情调欢快,是词人众多词作中较特别的。

词的上片从路途之遥写起,“扑面征尘去路遥,香篝渐觉水沉销”。 一路上风尘仆仆,十分辛苦。那薰笼里的香料也逐渐燃烧殆尽了,可见这段行程已经走了很长时间了,照应上一句的路遥。“山无重数周遭碧,花不知名分外娇”,此时开始抛开身体的劳累,把目光投向了所看到的沿途风景。重重叠叠的山峰使得周围所感知到的一切都是绿的,那些开得正好的花儿虽然不知道花名是什么,看起来也是那么娇美。这是一幅十分怡人的大自然风景画,在如此美景中赶路,再累也会感受到一丝丝欢快。

下片则开始描写生活画面。 “人历历,马萧萧,旌旗又过小红桥”,这是与词人随行的人们在一起赶路的情景。写人和马时用了叠字,增添了几分韵味。旌旗飘飘,队伍浩浩****,这是颇为引人注目的。“愁边剩有相思句,摇断吟鞭碧玉梢”,表现的是词人在一边吟诗,一边催马加鞭地向东阳进发的情景。一个人在什么情景下会诗性大发而吟起诗来呢?就是在这青山绿水之间,骑着马儿率领着众家兄弟,可见词人是十分享受于其间的。联系背景来看,此时的词人刚好有机会为国做事了,对怀着满腔抱负的他来说自然是最幸福的事了。“摇断”了马鞭的“碧玉梢”写得极传神,我们可以想见此时的词人的兴高采烈之态,更可以感受到蕴藏在词人心间的那分强烈的爱国情怀。

【鹧鸪天】黄沙道中即事

辛弃疾

句①里春风正剪裁,溪山一片画图开,轻鸥自趁虚船去,荒犬还迎野妇回。

松共竹,翠成堆,要擎残雪斗疏梅。毕竟无才思,时把琼瑶②蹴下来。

①句:通“勾”,弯曲之意

②琼瑶:美玉。琼瑶在此处明指点缀松、竹的晶莹的雪花,暗喻朝廷中的忠臣良将。

这首词是作者闲居带湖时所作,这段时期词人的生活既安逸也苦闷,心情常常是矛盾的。此词中描写的景色十分清新美好,其中也暗含着一些政治上的苦闷。

上片从写景入手, “句里春风正剪裁,溪山一片画图开”一句描写了一幅很美的春景。词人一来便把春风拟人化了,写它剪裁出了这大自然的山山水水。这里显然与唐诗中的“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有异曲同工之妙。那春风吹过这山水,随着山的起伏而起伏,伴着水波的**漾而**漾,是春风裁剪出了这山水,是这山水显出了春风的美好。“轻鸥自趁虚船去,荒犬还迎野妇回”,这二句在景物之外加入和动物的描写。有“轻鸥”、有“荒犬”、有“野妇”,马上让读者察觉出了浓厚的生活气息。“轻”是形容鸥飞得轻捷,身姿优雅。欧鸟飞去,荒郊的狗在等待着主人的归来,这些都是乡村生活里常见的。由此处的描写我们可以感知到此时的词人十分熟悉乡村人们的生活了,他在这儿也找到了一些乐趣了。

下片开始着笔描写具体的物象——松、竹、梅,这三者一直很被推崇,有“岁寒三友”之美称。“松共竹,翠成堆,要擎残雪斗疏梅”,在这初春时节,虽然还有残雪,但松和竹依然翠绿成堆。光写这一点还不够,词人还要把二者去与独占冬日鳌头的梅花做一番斗争。这里还有一种解释是暗喻当时主战派与主和派的斗争。“毕竟无才思,时把琼瑶蹴下来”,若延续暗喻政治的解释这里可以理解为那些忠心为国的臣子遭到打压或被放逐远方。词人对这种做法显然是不满的,这里正好借此景此物来抒发了这份郁积在心中的不满。

【鹧鸪天】送人

辛弃疾

唱彻《阳关》①泪未干,功名余事且加餐。浮天水送无穷树,带雨云埋一半山。

今古恨,几千般;只应离合是悲欢?江头未是风波恶②,别有人间行路难。

①阳关:唐人上阕送别歌曲。

②恶:猛烈。

这首词是词人在送别友人时所作,词中透露着一些伤感情绪和仕途难行之感叹。

上片先从送别场景写起,“唱彻《阳关》泪未干,功名馀事且加餐”。这首送别的歌曲已经唱了一遍又一遍,“彻”字言其遍数多, “泪未干”透露着很多伤感情绪。这一句与一般的送别诗所表达的感伤情绪相似,而词人一直感慨很多的是抗金报国的使命,在流露了一点离别的小伤感后,他笔锋马上又转至对功名的描写,且把功名看成身外“馀事”,这里是激愤之词,因不满于朝廷对金的屈膝求和。这里化用了《古诗十九首》“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之句。 “浮天水送无穷树,带雨云埋一半山”,开始转入写景。天边的流水似乎在远送着无穷的树林,当下雨的时候,雨中阴云会遮掉了一半青山,正好隐喻忠君报国的人被奸邪小人所压制。词人的离别之词中对伤离别的情绪描写很少,而是于其中蕴含自己一直以来解不开的报国无门之愁。

下片“今古恨,几千般,只应离合是悲欢?”这里的“离合”和“悲欢”是偏义复词,偏“离”和“悲”。从古到今让人遗恨的事千千万万,并不是离别才是堪悲的。且用反问语气来更加肯定和加强了情感,来送别人却又说离别不算什么,意境一下就开阔了。 “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两相对比来表达行路难。当风很急很大时,江头的浪肯定是很猛的,但那也比不上自己在这报国路上的种种坎坷啊。词人一生志在抗金报国,在做官时付诸行动筹款练兵,多多得罪了投降派等豪强而被压制弹劾,“别有人间行路难”指的正是这一层。一首离别词让词人把离别之恨扩展到了对家国之恨,境界开阔。

【鹧鸪天】鹅湖归,病起作

辛弃疾

枕簟溪堂冷欲秋,断云依水晚来收。红莲相倚浑如醉,白鸟无言定自愁。

书咄咄①,且休休②,一丘一壑也风流。不知筋力衰多少,但觉新来懒上楼。

①书咄咄:典出《晋书》卷七十七《殷浩传》,“浩虽被黜放,口无怨言,夷神委命,谈咏不辍,虽家人不见其有流放之感,但终日书空,作‘咄咄怪事’四字而已”。

②且休休:典出《新唐书》卷一百九十四《司空图传》。司空图隐居中条山王官谷,作亭名曰“休休”,“作文以见志曰:‘休,美也,既体而美具。故量才,一宜休;揣分,二宜休;耄而聩,三宜休;又少也堕,长也率,老也迂,三者非济时用,则又宜休。”

这首词是词人闲居带湖时所作,这附近有鹅湖山,山中有湖,湖中有鹅,词人常常来此游览。这首词就是词人在游览了鹅湖山之后所作,“病起作”表明词人刚刚病愈,身体可能还比较虚弱,心情也不大畅快。

上片写到“枕簟溪堂冷欲秋,断云依水晚来收”,词人躺在枕席上已经感到颇冷,点明时令秋天快来了。外面的本来漂浮在水面上的云烟也渐渐散去了,天已将晚。这两句给人的感受有点悲凉,再联想到作者病才刚好,身体也还虚弱,词中流露的伤感情怀就有些浓烈了。 “红莲相倚浑如醉,白鸟无言定自愁”,词人转笔描写眼前美景,红莲在相互偎依着,如喝了酒一般的沉醉。而那本该飞翔的白鹭却静静沉默着,肯定是在想什么烦心事。这里与其说是白鹭在发愁,其实是喻指词人自己的愁绪。

下片转入直接抒情,“书咄咄,且休休,一丘一壑也风流”。 “书咄咄,且休休”是引用了典故,详见注解。这里的一山一水都极尽风流之态,词人暂且于此尽情享受这大好风光好了。由此想见词人的心绪还挺不错,可是结句却是“不知筋力衰多少,但觉新来懒上楼”。词人开始感叹自己已经年老体衰了,连楼都懒得爬了。秋天本来就是易让人产生暮年之感,词人又才病愈,由身体的不适引发到心里的愁苦。词人一生都致力于抗金救国,但又屡受打压,好不容易决定退出纷争于带湖来安享晚年了,却还是放不下这块心病。从这首词中我们依然可以感受到辛弃疾一生都未曾放下心中抗金报国的抱负及浓烈的爱国情怀。

这首词融情入景十分到位,恰到好处地表达出了词人心中的愁思。

【西江月】 夜行黄沙道中

辛弃疾

明月别①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旧时茅店②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

① 别:离开。

② 茅店:乡村小客舍。

这首词读来十分清新自然和富于趣味,是词人在经过江西上饶黄沙岭道时所作,此地景色怡人有山有泉,也利于水利灌溉。词人于此处景色的宁静怡人中享受着一份欢欣。

上片先写到“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这句中写到了月、鹊、风、蝉,点明此时已是夜晚。明亮的月光照着在树枝上栖息的鹊鸟,当月光渐渐隐没时鹊被惊到而起飞了。鹊被惊飞自然也就会引起树枝在摇曳,这幅画面在夜晚看来有些动人。同时还伴着阵阵蝉声,在这有清风的夜晚听来十分清幽。 “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则从嗅觉和听觉方面来写进行描写。扑鼻而来的稻香很是醉人,词人从中闻出的还有“丰年”,可以想见此时的词人是与农民们一起在享受这份喜悦的。耳边同时也传来阵阵蛙声,相互传达着又是一个丰收年的喜讯。

下片词人先运用对仗手法来继续写景,“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七八个是虚指,可以看出只有疏数落落的几颗星星在天边,“外”把境界一下子开阔了。这时下起了星星点点的雨,这里营造出的气氛仍然与上片的宁静是一致的。词人享受于这一片宁静的美景之中,下雨了也还是要找个避雨处吧。“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在路的转角处此人喜遇了茅店。这茅店的分布本来是自己十分熟悉的,但只因刚刚沉醉在了这蝉声、蛙声中而没有察觉到。一个 “路转”和“忽见”把词人的情态也融入其中了,读来分明有一种欢欣洋溢其间。

这首词以平凡的取景入手,却用极其清新自然的语言把一个种宁静的闲趣表现出来了。

【西江月】遣兴

辛弃疾

醉里且贪欢笑,要愁那得工夫。近来始觉古人书,信著①全无是处。

昨夜松边醉倒,问松我醉何如?只疑②松动要来扶,以手推松曰去!

① 信著:著述。

② 疑:怀疑,疑问。

这首词宛如一个剧本,为读者描绘了一部妙趣横生的剧目,十分精彩。

上片一开始就直接点明“醉”这样一种状态,“醉里且贪欢笑,要愁那得工夫。”此时的词人不是在清醒的状况下,而是“醉”。为何而醉呢?为了没有功夫去发愁,可见是在借酒浇愁。所愁何事呢?联系词人一生致力于的抗金大业的坎坷就可大概理解了。“近来始觉古人书,信着全无是处。”刚刚才说完了喝酒,马上又跳跃到看书,似乎有点醉意了。孟子也曾有言:“尽信书,则不如无书。”词人这里即化用其意,所要表达的是对现实的强烈不满。词人主张抗金的主张一直得不到统治者的任用,词人被一再压制。此时词人所要表达的就是遇不到古书中所说的圣贤明君的感慨,书中的道理在现实社会中是走不通的。

下片则是描写微有醉意的词人开始神志恍惚了,开演了一部活话剧:“昨夜松边醉倒,问松我醉何如?只疑松动要来扶,以手推松曰去”!词人在酒后摇摇晃晃走到松树前,看着眼前的松树在恍惚中像是变成了人,便问松我醉了吗?明明是松树在清风吹拂下轻轻摇动,词人自作多情认为是要来扶自己,哼!才不稀罕你来扶呢,便用手推开松树,并厉声喝道:“去!”这一小段描写活灵活现,且把词人性格的倔强面展露无遗。词人是真的醉了吗?还是只是在借着酒醉宣泄心中的不平呢?读者可以从这些诙谐的语气中感受到词人的话外之音,自己喝醉了尚且如此倔强不要松来扶,而朝庭中那些昏庸之人呢?他们早已没了原则而不知该如何治理国家了,词人心中郁积的不满之情得到宣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