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

苏轼

波声拍枕长淮晓,隙月窥人小。无情汴水①自东流,只载一船离恨向西州②。

竹溪花浦③曾同醉,酒味多于泪。谁教风鉴在尘埃?造一场烦恼送人来!

① 汴水:从荥阳县北引黄河东南流,途径开封、安徽等地,后流入淮河。

② 西州:泛指西边的州郡。

③ 浦:河岸。

④ 风鉴:指以风貌品评人物。吴处厚《青箱杂记》云:“予尝谓风鉴一事,乃昔贤甄识人物、拔擢贤才之所急。”

此词是苏轼和秦观“维扬饮别,作此词”(惠洪《冷斋夜话》),苏轼于于元丰七年(1084)从黄州调任汝州,十一月到扬州与秦观相聚会面,一个多月之后又不得不离别,离别之际,秦观一路相送到淮畔,别后苏轼写下了这首“醉墨超放,气压王子敬(献之)”的情感真挚的离别之作。

“波声拍枕长淮晓”,词人孤身一人乘舟远行,听见那汹涌的波涛,那般浩大、清晰,仿佛就是直接拍打着睡枕,那起伏的波涛一如词人的难以平静的心绪,词人辗转难眠,好不容易才随着波声入眠,随即便淮晓天亮了。“隙月窥人小”,词人透过船篷的缺处空隙,瞥见那小小的残月,此处不说人望月,却说月窥人,不说因自己从空隙处望月而见到的月亮极小,而之说月亮本身很小,写得充满情趣。只有波声、残月伴人,道出了内心的孤独与寂寞。“无情汴水自东流,只载一船离恨向西州”,汴水只管无情地东流而去,空留自身满载着一船的离恨像西州驶去。汴水从开封流经应天府(今河南商丘)、宿州,至泗州流入淮水;而此时的词人先由淮上抵达泗州,再逆汴水西行奔向宿州,故云。词人怨恨本来就无知无情的汴水,更透露出词人那份深情厚谊,而把无形抽象的离愁写成可供运载的有形具体之物,想想极为精巧,构思极为巧妙,被后人多次借鉴,比如李清照著名的词句“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竹溪花浦曾同醉”,词人回忆起曾和秦观在竹溪、于花浦一同畅饮,回想起来仍然觉得十分欢欣、美好,在元丰二年(1079)词人曾与秦观一起畅游无锡、松江、吴兴等地。“酒味多于泪”,似乎欢乐超乎于伤痛,含蓄地表达了以后此种欢乐难再、空余悲伤的情感。“谁教风鉴在尘埃?造一场烦恼送人来!”,谁让我在众人之中唯独甄识了你的才华,拔擢了你的风貌,与你成为了知音良朋,才造就了这一场离别烦恼与愁苦!此处是词人故作反语,正话反说,更可见那离愁别绪的浓重与不堪忍受,情意的真挚委婉而又强烈地体现出来。

【河满子】湖州寄南守冯当世①

苏轼

见说岷峨凄怆②,旋闻江汉澄清③。但觉秋来归梦好,西南自有长城④。东府三人最少⑤,西山八国初平⑥。

莫负花溪纵赏⑦,何妨药市微行⑧。试问当垆人⑨在否,空教是处闻名。唱著子渊新曲⑩,应须分外含情。

① 冯当世:冯京,江夏人,时为南州(在今四川省)太守。

② 岷峨凄怆:宋神宗熙宁九年(1076)三月,官府因修筑茂州城与羌人引起了大规模的武装冲突,宋军死伤甚众,羌人也惨遭大量的杀戮之灾;岷峨:四川境内的岷山、峨眉山。

③ 旋:立即;江汉澄清:指当时新任成都的知府冯当世对羌人实施和平招抚政策,七月,边乱便平息;江汉:长江、汉水,此处指长江。

④ “西南”句:用典,《新唐书·李勣传》:“李勣治并州十六年,以威肃闻,太宗尝曰‘炀帝不择人守边,劳中国筑长城以备虏,今我用勣守并,突厥不敢南,贤长城远矣。’”

⑤ 东府:宋代中书机构,与枢密院分掌文武大权,冯当世在熙宁三年到熙宁七年担任参知政事,住于东府。三人:同为参知政事的韩绛、王珪、冯当世。

⑥ “西山”句:用典,《新唐书·韦皋传》:韦皋“为剑南西川节度使,蛮部震幅。于是西山羌女、诃陵、南水、白狗、逋租、弱水、清远、咄霸八国酋长,皆因皋入朝”。此处借指冯当世安抚羌人、平息边乱。

⑦ 花溪:浣花溪,在今成都市西郊,溪水之畔有杜甫草堂故居,是当时游赏胜地。纵赏:尽情游赏。

⑧ 药市:宋朝时成都每年七月至九月有药市,药商交流、游人甚众;微行:官员便装出行。

⑨ 当垆人:指卓文君,典出《史记·司马相如传》;当垆:在垆边卖酒;垆:放置酒瓮的土墩。

⑩ 子渊新曲:《汉书·王褒传》记载,益州刺史王襄听闻王褒为才学之士,让他做《中和》、《乐职》、《宣布》等颂诗,以赞美盛德、实施诗教。后汉宣帝召见王褒,让他“为圣主得贤臣颂其意”,后来侍奉太子,太子喜爱他所作的《甘泉赋》、《洞箫赋》,令后宫贵人都诵读。子渊:汉代文学家王褒,字子渊。

这首寄赠冯当世的《河满子》是苏轼词作中独一无二的直接反映国家大事、重要时事的作品,因而便也显得十分独特,词中多次用典,历史事件、风云人物信手拈来,用得十分贴切与自然,毫无累赘、拖沓、重复之感;在书写实事、应酬赞美之外又流露出了自己的真情实感与殷勤期待,既典雅之范又灵动之姿。

“见说岷峨凄怆,旋闻江汉澄清”,以“见说”、“旋闻”两词连接两句,给人一种时间迅速之感,可见冯当世平定边乱的急速与果决,仿佛刚刚见说岷峨一带遭遇武装、杀戮的凄怆,突然又传来了暴乱平息的喜人消息,大快人心!而以“岷峨凄怆”、“江汉澄清”形容祸乱之兴起与平定,极具概括力与表现力。“但觉秋来归梦好”,是词人的个人感怀,听闻故乡已经安定,长久在外漂泊的行客自然产生了美好的归乡之梦,一个“好”字点出了内心的无比欣喜。“西南自有长城”,以李勣守并边地而“突厥不敢南,贤长城远矣”的历史典故赞扬冯当世的平定之功。“东府三人最少”,冯当世于参知政事之职时,曾举荐苏轼为院掌外制,提起冯当世任于东府之事,既写出了对他的感激之情,也赞美了他的年轻多才赢得重用。“西山八国初平”,又以唐代韦皋使西川八国酋长归顺大唐的事迹,赞颂取得“夷人喜,争出犬豕,割血受萌,愿世世为汉藩”功绩的冯当世。

下片主要是写成都的当地风情与历史人文,于此之中寄托词人的希冀与厚望。“莫负花溪纵赏,何妨药市微行”,以两组虚词“莫负”、“何妨”连接起成都的游赏胜地,希望南州太守的冯当世到“倾城皆出,锦绣夹道”的花溪,人群聚集、热闹欢快的药市尽情游赏,与民同乐。接下来词人用司马相如、卓文君的风流佳话,王褒的诗教之功写明了当地深厚的文化基础,也寄寓了词人这样的期待:历史人物已经不再,但希望在冯当世的治理带动下,让这样的美景佳事、贤能之士连绵不断,另外,也以子渊为圣主赞美盛德、实施诗教之事暗含着词人对冯当世的赞颂之意。

【更漏子】送孙巨源

苏轼

水涵空,山照市,西汉二疏①乡里。新白发,旧黄金,故人恩义深②。

海东头,山尽处,自古客槎来去③。槎有信,赴秋期,使君行不归。

① 二疏:指西汉疏广、疏受叔侄二人,皆东海(海州)人,二人在当时深受皇帝重视、身居要职,分别为太子太傅、少傅,到后来同时辞请归乡。

② “新白发”三句:用二疏之典,据《汉书·疏广传》记载:二疏请归之时,宣帝赐予黄金二十金,太子赠给五十金,公卿大夫、故人邑子等都隆重相送。

③ 自古客槎来去:引用乘槎浮海至天河的传说,《博物志》载:“天河与海通,近世有人居海诸者,年年八月有浮槎去来不失期。人有奇志,立飞阁于槎上,多赍粮,乘槎而去。”槎:木筏。

④ 使君:指代孙巨源。

此词是苏轼与好友孙巨源在楚州离别时所作。孙巨源因反对王安石变法,自请外任,调知海州(今江苏连云港市),熙宁七年(1074)八月,孙洙又被调离海州,赴任京城担任修起居注、知制诰。而此年九月,苏轼也被罢免杭州通判的职位,将赴密州。二人曾于润州相聚,苏轼曾写下《采桑子·润州多景楼与孙巨源相遇》,两人一同至楚州,此词便是作于楚州离别之际。

“水涵空,山照市,西汉二疏乡里”,词人开篇从自然、人文两方面展开对海州的描写,那里碧水蓝天相接,优美山色映照街市,自然充满魅力;而那里又是人杰地灵之地,古有像疏广、疏受,今有像孙巨源,贤德之士不可尽数,人文极其深厚。而对海州的赞美便也是间接赞美知任海州且颇有政绩的友人孙巨源。“新白发,旧黄金,故人恩义深”,继续用二疏请归之时,宣帝、太子重赐黄金,公卿大夫、故人邑子等隆重相送的典故,暗写海州人民殷勤送别新添白发的友人之事,词人曾经在《次韵孙巨源寄涟水李盛二著作并以见寄五首》诗中如此写道“不独二疏为可慕,他时当有景孙楼”,是说海州人因景仰二疏而建成了景疏楼,而词人相信由于友人的勤政爱民、博才贤德,他日海洲人也一定会像景仰二疏一般仰慕孙巨源而另建景孙楼。而此词中以“新”、“旧”二字把历史典故和现实之事完美地结合起来。

“海东头,山尽处,自古客槎来去”,海州地处海之东头,山之尽处,自古以来便是客槎来去之地,词人于此用传说中的乘槎浮海通至天河的故事,实写友人赴任京城担任修起居注、知制诰之事。“槎有信,赴秋期,使君行不归”,是说“年年八月有浮槎去来不失期”,浮槎年年八月从不失期,极为有信,而友人一旦远行,便不知何时能够归来了,传说和现实的对比中,淋漓尽致地道出了与友人离别的不舍之情,构思巧妙,情感撼人心怀。

【醉落魄】忆别

苏轼

苍头华发,故山归计何时决。旧交新贵音书绝。惟有佳人,犹作殷勤①别。

离亭②欲去歌声咽,潇潇细雨凉吹颊。泪珠不用罗巾●。弹在罗衣,图得见时说。

① 殷勤:情深意厚。

② 离亭:古时设在驿站上供人休憩的亭子,行人也常于此送别,故云,古制十里一长亭,五里一短亭。

③ ●:沾湿。

此词是词人在熙宁七年词人赴任密州途径苏州之时所作,赠给同是天涯沦落而又殷勤厚意的苏州一歌妓,寄寓了词人的身世感慨和离别伤痛。

“苍头华发,故山归计何时决”,以深沉的感慨起调,开篇即给人一种强烈的印象与震撼,读者仿佛可以感受到词人的思绪满腔、不吐不快,终于冲口而出,吐出了此等激越、沉重的感叹。此时仅有三十九岁的苏轼却以“苍头华发”形容自己的衰老,其中蕴含了多少因仕途艰辛、漂泊奔波而未老先衰的苦楚。“故山归计何时决”,在“人生到处萍漂泊”之后,词人欲归故山,却又不知何时能够真正归去,“何时”二字写出了希望之渺茫和内心之波涛。“旧交新贵音书绝”,因反对王安石变法而外补的词人倍感孤苦寂寞,旧交因为路程遥渺或故意避离而断绝音书,而变法中的新贵在词人看来均为“勇锐”、“巧进”之士,更无任何的交往。“惟有佳人,犹作殷勤别”,在旧交、新贵都绝断音书之际,幸好还有殷勤佳人的真情告别,这样的对比中写出了词人的一丝欣慰和对佳人的感谢。

“离亭欲去歌声咽,潇潇细雨凉吹颊”,直承上片“别”字而来,在那离别的长亭,佳人准备唱尽离歌以送词人,可是离别的悲凄让她歌声哽咽、泣不成声,此时潇潇之雨弥漫天际,细细之风吹打着两颊,倍增离别的愁绪。一个“咽”字便写尽了歌妓的不舍与凄苦情绪,可见确实殷勤、情真。“泪珠不用罗巾●。弹在罗衣,图得见时说”,面对泪流不止的歌妓,词人说道,不必用罗巾擦拭泪珠,让它们弹落在罗衣之上,等到来日再见的时候,再拿出这洒满眼泪、写满真意的衣衫作为彼此的见证,再细细说与、深深感受,是**也是慰人,写得感人肺腑。

【醉落魄】离京口作

苏轼

轻云微月,二更酒醒船初发。孤城①回望苍烟合。记得歌时,不记归时节②。

巾偏扇坠藤床滑,觉来幽梦无人说。此生飘**何时歇?家在西南,常作东南别。

① 孤城:指京口,今江苏镇江。

② 记得歌时:有的版本为“公子佳人”。

苏轼因奔波于仕途,常年远离家乡、在外漂泊,此词作于熙宁六年(1073),是他在酒醉之后写下的感怀之作,抒发了词人内心深处的感触,正合王国维所言“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

“轻云微月,二更酒醒船初发”,二更之际,词人于初发的船上从酒醉中醒来,看见天际那轻柔的云、微淡的月,显得那般宁静安谧,这样的氛围也是词人此刻心境的反映。“轻”、“微”二字把环境的特点展现地淋漓尽致。“孤城回望苍烟合”,在前行的船中回望,只见一片孤城和袅娜朦胧的烟霭,给人一种迷蒙之感,一个“合”字再现了苍烟弥漫缭绕的场景。“记得歌时,不记归时节”,朦胧景致中刚刚酒醒的词人也是朦朦胧胧,他隐约记得宴饮之时的情景,满尊对饮、歌声相伴,却记不起何时上船、何时归来,“记得”、“不记”两个反义词把词人酒醉微醒时思绪模糊的状态和盘托出。

“巾偏扇坠藤床滑”,词人醒来发现自己头巾歪偏、扇字坠地,感到那藤床十分光滑,身子也直往下滑去,从“巾”、“扇”、“床”三个角度进行描写,描写生动、刻画细腻,把词人自身的醉态惟妙惟肖地展现出来。“觉来幽梦无人说”,词人还依稀记得,醉眠中做了一场幽梦,但此时词人孤身一人,无人可以说与,无人可供倾诉,一种孤寂、落寞之情溢于言表。“此生飘**何时歇?”,形单影只,词人进而感到了一生都在漂泊浪**,如浮萍般无可依托,感叹何时才能停歇,“何时”二字写出了一种无奈与茫然。“家在西南,常作东南别”,词人故乡远在西南,而此生却常羁绊在东南,常在客地展转、离别,语言浅显,却蕴含了词人无尽的感慨,“有言外不尽之致”。

【如梦令】有寄

苏轼

为向东坡①传语,人在玉堂②深处。别后有谁来?雪压小桥无路。归去,归去,江上一犁春雨。

① 东坡: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之后,在元丰三年(1081)年在故友马正卿的帮助下向州郡求得黄州东门外东坡数十亩营防废地。

② 玉堂:指翰林院。

苏轼以清新自然的笔触、韶秀淡雅的风格,写下了这首雅致隽永的《如梦令》,抒发了身在京城翰苑却惦念黄州东坡、渴望归去的思绪。

“为向东坡传语,人在玉堂深处”,词人开篇便把读者带入一个极其亲切、温馨的氛围中,黄州东坡仿佛就是他的一个远在他乡却情深意洽的故友,深在玉堂的他要向这位相隔千里的知音传递他内心最真实、最深情的密语,好像只有他才会知晓、方能懂得。此时的苏轼在汴京任翰林学士之职,虽然职高位尊,却因和司马光等政见极为不和,又遭到程颐等人的极度排挤,使他倍感厌倦,渴望依旧回到东坡,自由躬耕于东坡之上。细细品味“人在玉堂深处”一句,我们可以读出词人隐含其中的寂寞、无奈与倦怠,仿佛只有远方的东坡才能抚平。

“别后有谁来?雪压小桥无路”,是身在玉堂深处的词人想象自己走后东坡萧瑟、冷清的景象。分别之后又有谁还会到东坡去呢?那里的小桥已被大雪压断,小路也寻不到踪影,东坡的荒凉、寂寞可见一斑。以问的形式写出,但又不直接对答,而是以景作答,文词便更加地摇曳多姿,充满韵致,对东坡的无限惦念之情溢于言表。

“归去,归去,江上一犁春雨”,词人深在玉堂倍感寂寞,东坡远在黄州愈加荒凉,那就赶紧归去吧,江上的一袭春雨之后,也应该扶犁耕作于东坡之上了,后一句便是着急归去的缘由,正如俞成在《萤雪丛说》中所说“曲尽形容之妙”,和陶渊明的“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归去”的叠用不仅是韵律合拍的需要,给人一种复沓和谐的音韵之美,也流露出了词人的那份心切与盼望。

【阳关曲】中秋作

苏轼

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①。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①银汉:银河;玉盘:喻指月亮,如李白《古朗月行》“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

这首中秋赏月之词是词人作于熙宁十年(1077),此时他与弟弟苏辙终于迎来相聚,七年来首次共度团圆中秋,词人曾在文章《书彭城观月诗》中说“余十八年前中秋夜与子由观月彭城作此诗,以《阳关》歌之”。

“暮云收尽溢清寒”,暮云收敛,中秋明月挥洒满天清辉,天地间弥漫着的是清凉舒爽的感觉。词人先写暮云、再写明月,欲入主题之前先**开一笔,顿挫抑扬之间,行文更具波澜曲折之美,沉沉的暮云之后再迎来清爽的月辉,更能烘托出月之明亮皎洁、月之清凉如水、月之澄澈空明,也体现出一种失望担忧之后的欣然惊喜之情。一个“溢”字把月光如水般倾泻庭宇的情态和盘托出。

“银汉无声转玉盘”,在那渺远无声的银汉之中,玉盘圆转,浩淼的银河是玉盘转动的绝妙背景,转动的玉盘是无声银河的完美点缀,一个静止无声一个圆转流动,动静结合,冰清空灵,给人以美不胜收之感。

“此生此夜不长好”,在此绝美的月夜之下,词人终于赢得了与弟弟共赏中秋的团圆时刻,不再是“千里共婵娟”的相隔千里,而是共赏此月的近在咫尺,七度独悲圆月,今朝共喜团圆,岂能不令词人倍感欢喜,痛感此生能有此夜的无尽欢喜,但在如此欢喜异常的时刻,词人也深深慨叹这样的美好时刻只怕不能长久,狂喜之余又参杂着忧虑。

“明月明年何处看?”今年今夜兄弟团聚,共度佳节,而明年此时呢,两人又将在何处双月,也许那时又是独对良辰、对月伤悲了。此句和“此生此夜不长好”形式对仗,内容相对,以“明月”之“明”和字同而义异的“明年”之“明”与“此生此夜”中的“此”形成巧妙对偶,实为巧思。“何处”二字体现了词人内心的离别担忧,也寄寓了词人如浮萍般漂泊的身世感叹。

【减字木兰花】

苏轼

双龙对起,白甲苍髯烟雨里①。疏影微香,下有幽人昼梦长。

湖风清软,双鹊飞来争噪晚。翠红轻飐②,时下凌霄百尺英。

① 白甲:形容松皮,犹如白色的龙鳞;苍髯:形容树叶,犹如青色的龙须。

② 飐:飘舞颤动。

沈祥龙在《论词随笔》中言“小令须突然而来,悠然而去,数语曲折含蓄,有言外不尽之致”,苏轼的此首赠予诗僧的词作很好地体现了这样的特点,韵味无穷。此词于他本中另有小序,“钱塘西湖有诗僧清顺居其上,自名藏春坞。门前有二古松,各有凌霄花络其上,顺常昼卧其下。子瞻为郡(指作知州),一日屏骑从过之,松**然。顺指落花觅句,子瞻为赋此词”,很好地说明了写作此词的背景、缘由。

“双龙对起,白甲苍髯烟雨里”,起笔“突然而来”,突兀有力,给人予震撼之力。两棵古松对峙而起,仿佛就是白甲苍髯的双龙腾飞在茫茫烟雨中,以飞腾舞动龙喻静止不动的松,动静结合、虚实相生,可谓奇思妙想、独具匠心,把古松的蟠屈、苍劲的气势传神地描摹出来。“疏影微香,下有幽人昼梦长”,凌霄花在一片的苍翠之中摇曳舞动,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幽香,而这古松之下有一幽人——诗僧正沉沉睡去,还坐着一枕昼梦。“疏”、“微”二字写出了凌霄花的神韵,而这“疏”、“微”的凌霄花又和刚劲的古松形成了柔刚的谐合。而昼卧松下的诗僧顺常,幽睡其下,融于自然,心外无物,好不悠然自在、闲适自如!

“湖风清软,双鹊飞来争噪晚”,清爽、柔软的湖风微微吹来,双双的喜鹊欣然飞来,在那古松之上鸣噪不已,仿佛在争吵着什么,清软的湖风、鸣噪的双鹊,一正一反,却都写出了一种宁谧安然的环境。“翠红轻飐,时下凌霄百尺英”,微风拂来之后,那苍翠的古松微微摇动,金红的凌霄花也轻轻飞舞,在那百尺苍翠的繁茂枝叶中一点一点地悠然飘落,一片的浓绿之中飘飞着一点红意,景致无比迷人。外在的自然那么的和谐自在,而诗僧的内在虚静超然,景与景、景与人之间都那般的天然妙合、恬然自在,达到“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的极高境界。

【减字木兰花】立春

苏轼

春牛春杖①,无限春风来海上。便与春工②,染得桃红似肉红。

春幡春胜③,一阵春风吹酒醒。不似天涯,卷起杨花似雪花。

① 春牛春杖:古代迎春仪式;春牛:泥牛;春杖:耕夫持犁杖侍立;《后汉书·礼仪志》“立春日,立春幡,施土牛耕人于门外,以示兆民。”

② 与:赐予;春工:春神。

③ 春幡:春旗;春胜:又称剪胜,一种剪纸;旧俗在立春日挂春旗,裁春胜,作为春至的象征。

苏轼心胸超然阔达,身处逆境却往往能够以乐观的心态从容面对,词人一生被贬多地,有时不免有埋怨、有感慨,但都能渐渐地融于当地山水,**于当地达官、乡绅、儒生、平民,甚至把它们视为第二个家。此词是词人被贬海南后,于宋哲宗元符二年(1099)于海南儋耳为立春所作,词人以欢快的笔调,抒发了对海南春天的由衷赞美之情,显示出他随意而安、旷达超脱的心怀。

“春牛春杖”,以当地的迎春风俗入手,既显示出词人对于海南风俗民情了然于心,又暗含着海南的民俗风情与中原无异,以“春牛”、“春杖”写出当地人民扶持犁杖立于泥牛之旁,并鞭打泥牛的迎春习俗。“无限春风来海上”,浩**无限的春风从海上徐徐吹来,给人一种畅快舒适之感。此句既流露出词人心境的愉悦,又以来自海上的风暗含了海南儋耳的独特地理位置。“便与春工,染得桃红似肉红”,那吹醒万物的春风赐予春神无穷的力量,春神便把桃花染得如同肉红一般,一句之中同时采用拟人、比喻的手法,传神地展现出春风化育万物、春神孳乳万物的神异与惊奇,而词人在这恣意怒放的春意面前的欣喜之情也显而易见了。

“春幡春胜”,和上片的“春牛春杖”相照应,也是以当地挂春旗,裁春胜以迎春的民俗着笔。“一阵春风吹酒醒”,也照应上片之中的“无限春风来海上”,但意思更进一层,此处的描写不仅仅局限于报道春风的到来和点明春风的来处,而重在写春风的效果,在迎春仪式上众人畅饮欢醉,而这吹来的春风把人们的醉意吹醒,宴饮欢畅、春风暖人,心境自然愉悦。“不似天涯,卷起杨花似雪花”,海南本有“天涯海角”之称,在古代历来被人看作蛮荒瘴痢之地,文人骚客抒发的也往往是天涯流落之感,而词人却说不像在天涯,因为那卷起飘飞的杨花不正像中原飘舞的雪花吗?词人胸襟之开阔旷达、个性之潇洒独特可见一斑,令人敬佩。此句同样照应上文,以杨花对应桃花,另外,早春之际海南便杨花飞舞,透露出海南地暖春早的特点。

【浣溪沙】徐门石潭谢雨道上作五首

苏轼

照日深红暖见鱼,连溪绿暗晚藏乌。黄童白叟聚睢盱①。

麋鹿②逢人虽未惯,猿猱③闻鼓不须呼。归家说与采桑姑。

① 黄童:黄发儿童;白叟:白发老人;睢盱:喜悦高兴的样子。

② 麋鹿:鹿类的一种。

③ 猿猱:猿类的一种。

这首《浣溪沙》是“徐门石潭谢雨道上作五首”之首,作于元丰元年(1078)。此年的春天,一场严重的春旱席卷徐州,作为徐州的长官,词人亲自到石潭求雨,而雨下之后,词人又躬身到石潭谢雨,此词便写于他赶往石潭谢雨的路途中。

“照日深红暖见鱼”,深红温暖的夕阳斜斜地映照潭水,把潭水染得通红也增加了一份暖意,而潭中的鱼儿欢快游玩,清晰可见,染红了的潭水、欢快游动的鱼儿都是春旱过后、大雨降后的情景,词人虽未点出春旱之时的情景,但读者可以想象那是一定是潭水干枯、鱼儿无处寻觅,这样的前后对比之中、温馨的画面之中隐含了词人欣喜的心态。“连溪绿暗晚藏乌”,沿着石潭向四处望去,看见成阴的绿树接连一片,而深藏其中的乌鹊发出鸣噪的声响,动静结合,更显幽静。“黄童白叟聚睢盱”以黄童、白叟代称所有聚集的人群,词人看到他们都呈现出喜悦兴奋的神态。上片中“红”、“绿”、“黄”、“白”等色彩和谐搭配,动景、静景巧妙结合,景物、人群完美融合,运笔灵动、构思精巧。

“麋鹿逢人虽未惯,猿猱闻鼓不须呼”,麋鹿在突然之间逢遇如此多的人群顿觉不习惯,有一种惊慌之感,而猿猱却一听到喧天的喜庆鼓声不招自来,极度兴奋,这一对比的描写情趣盎然。以动物的反映间接写出石潭谢雨的欢闹情景,不着一字,而风流自现,可谓神笔。“归家说与采桑姑”,结尾由实转虚,笔法灵活,词人想象这些观看长官亲自谢雨而欢喜异常、激动难耐的在场者,归家之后一定会把谢雨之时的欢腾景象向采桑姑细细说与。

在这首小词之中,词人丝毫没有描写自己的心境,但透过词人所见、所闻、所想的一切,读者自可体会词人无比兴奋之情,含蓄隽永,耐人寻味。

【浣溪沙】

苏轼

旋抹红妆看使君①,三三五五棘篱②门。相挨踏破茜③罗裙。

老幼扶携收麦社④,乌鸢翔舞赛神村⑤。道逢醉叟卧黄昏。

① 旋:立即;使君:词人自称。

② 棘篱:以荆棘围成的篱笆。

③ 茜:茜草,此处指代红色;罗裙:丝绸裙子。

④ 收麦社:麦子收过之后举行的祭神谢恩的活动。

⑤ 乌鸢:乌鸦、老鹰;赛神:用仪仗鼓乐迎神出妙、周游街巷等活动,称之为“塞神”。

这首《浣溪沙》是“徐门石潭谢雨道上作五首”之第二首,也是写石潭谢雨途中的所见所闻,清新自然,极富情趣,给人留下拂之不去的印象和美感。

上片主要是描写农村中的姑娘速上红妆、争相观看使君的场景,十分生动有趣。“旋抹红妆看使君”,村中的姑娘急急忙忙地抹上红妆赶去观看路过的使君。一个“旋”字写出了乡村姑娘的特色,她们不会像富家深闺中的女子那样“弄妆梳洗迟,照花前后镜”,“双鬓隔香红,玉钗头上风”, 抹上红妆显示出爱美之心,但也只是稍稍打扮便可;另外,也写出了她们看望使君的急切心情。“三三五五棘篱门”,姑娘们三三五五地挤在棘篱门前,你推我、我推你,争相抢看远道而来的使君,她们活泼、自然的神态不道而明。“相挨踏破茜罗裙”,在这种推挤之中,甚至踩破了她们红色的罗裙,读者可以想象簇拥中的她们因罗裙踏破、或一睹使君的杂乱尖叫声、打闹声,场面感十足,给人身临其境之感,仿佛看见她们欢喜又含羞的笑脸,听到她们娇柔的欢闹。

下片转而主要描写祭祀的情景。“老幼扶携收麦社”,老老少少相互扶携到土地祠祭祀神灵,真诚感谢上天大将甘霖,“老幼扶携”可见盛况空前。“乌鸢翔舞赛神村”,人们以丰富的酒食酬谢神灵,而引来了无数馋嘴的乌鸢,它们在村头飞翔盘旋,久久不肯离去,词人不直接描写酒食的丰盛,却以“乌鸢翔舞”的场景进行侧面烘托,笔法婉曲而又恰到好处地予以表现。“道逢醉叟卧黄昏”,词人和百姓共同宴饮、狂欢之后,在归途中看见一个老人醉卧于道旁,仿佛是不经意之笔却实为匠心,以这一特写的镜头反映出普村同庆、普村同欢的情景,韵味无穷。

【浣溪沙】

苏轼

麻叶层层●①叶光。谁家煮茧一村香?隔篱娇语络丝娘②。

垂白杖藜③抬醉眼,捋青捣●软饥肠④。问言豆叶几时黄?

① ●:即●麻,俗称青麻,麻类的一种,茎皮纤维等可用于制作布匹、麻绳等。

② 络丝娘:本为虫名,此处代指缫丝的妇女。

③ 垂白:鬓发将白的老人;杖藜:倚仗藜茎制成的手杖;藜:植物名,此处指以藜茎制成的手杖。

④ 捋青:从未全熟的麦穗上捋下麦粒;●:用麦子制成的干粮;软:饱之意。

这首《浣溪沙》是“徐门石潭谢雨道上作五首”之第三首,词人细致地感受村中的景致,亲切地关怀村中百姓的生活,爱民的长官形象和盘托出。

“麻叶层层●叶光”,麻叶一层一层地密密麻麻地铺着,而且一层一层的麻叶都泛着光泽,“麻叶”、“●叶”互文见义,“层层”二字可见麻叶的繁茂,“光”字又写出了●叶的光滑滋润,此处虽然未写明曾降下甘霖,但由层层聚集且泛出光亮的麻叶,我们就可以知道这都是由于求雨之后甘霖如约而至的功效,暗含了谢雨之意。“谁家煮茧一村香?”,词人一进入村庄,便闻到弥漫着的煮茧香味,禁不住好奇地问询一声,此时是谁家正在煮茧?行文更显变化摇曳之美,毫无板滞之感。“一村香”三字写尽了香气浓郁、芳香四溢之感。“隔篱娇语络丝娘”,循着香气望去,便听见缫丝的妇女在隔着篱笆娇语交谈、轻声欢笑,场景逼真,富有情趣。把缫丝女比喻成声音动听的“络丝娘”,更见其声音的娇软美妙。

“垂白杖藜抬醉眼,捋青捣●软饥肠”,词人看见一位老翁须发垂白,手扶藜杖,抬着那迷离朦胧的双眼,从未全熟的麦穗上捋下麦粒,希望能够捣碎之后做成干粮充饥。“垂白”、“杖藜”、“醉眼”三个词从不同的方面刻画出老翁的年迈老态,而如此年老可怜的老人还得“捋青捣●”可见这一场过去了的春旱曾给百姓造成的灾难之重。“问言豆叶几时黄?”,词人见后,忍不住地上前关切地问道:叶黄豆熟之时还要多久呢?便也就是说甘霖之后的新一轮的丰收还要多长时间呢?这是在替老翁的一份期待,也是对老翁的一种安慰。关切之心、爱民之意跃然纸上。

【浣溪沙】

苏轼

簌簌①衣巾落枣花,村南村北响缲车②。牛衣③古柳卖黄瓜。

酒困路长惟欲睡,日高人渴谩思茶。敲门试问野人家。

① 簌簌:纷纷下落的样子。

② 缲车:缫丝的纺车。

③ 牛衣:为牛御寒的衣物,如蓑衣等。

这首《浣溪沙》是“徐门石潭谢雨道上作五首”之第四首,在这首词作中词人满心欢喜地听着村落中的各种天然、朴素的声响,看着日高天热下赶路的行人,带着读者走近一个风光优美、民风淳朴、农事忙碌的乡野村巷。

“簌簌衣巾落枣花”,枣花纷纷飘舞,飞落在词人的衣巾之上,词人甚至听到了它们飘落之时的簌簌声,细小轻微的枣花轻轻坠落的声音,词人都能听到,足见词人此时心境的澄澈、欢欣与陶醉。“村南村北响缲车”,除了那细微的花落声响,词人还听到那响彻村南村北的缲车之声,缲车之声喧腾便是蚕乡丰收的象征,作为此地长官的词人听到这丰收的声音,自然也是内心雀跃。“牛衣古柳卖黄瓜”,远方传来一阵阵的吆喝声,词人寻声望去,原来是阴凉的古柳之下正有农人在卖着黄瓜,这黄瓜也是甘霖之后丰收的果实。词人听着那簌簌的枣花声、响腾的缲车声、卖瓜的吆喝声,虽未写听到这一切之后词人的感受,但读者可以想象此时的词人内心一定涌起了无尽的喜悦,正所谓“不着一字,尽显风流”。

下片之中词人的笔墨集中描写日高之下赶路的行人。“酒困路长惟欲睡,日高人渴谩思茶”,从上片之中的“枣花”坠落、缲车缫丝、黄瓜成熟等事项中,可知此时正值初夏,而大麦等农作物也已然登场。在这炎炎的夏日,也许这位行人正赶往麦地劳作,此时骄阳正炙烤着大地,而有路途遥远,使人倍感困倦和干渴,直想沉沉睡去和畅饮凉茶,路途的艰辛、行人的劳苦跃然纸上。“敲门试问野人家”,干渴难耐,行人便走近路旁的人家,敲门试问,看能否“乞浆”借茶,词作到此戛然而止,农家是否有人、行人能否喝上茶水都不再叙述,词虽止却给人留下了无穷的想象与韵味。

【浣溪沙】

苏轼

软草平莎①过雨新,轻沙走马路无尘。何时收拾耦耕②身?

日暖桑麻光似泼,风来蒿艾气如薰③。使君元是此中人④。

① 平莎:莎草,多年生草本植物。

② 耦耕:两个人各拿一耜并肩耕作,此处泛指耕作。

③ 蒿艾:即艾蒿,多年生草本植物;薰:一种香草。

④ 使君:词人自称;元:原之意。

这首《浣溪沙》是“徐门石潭谢雨道上作五首”之末首,此词和前四首纯粹写景叙事而情感都是深藏于写景叙事之中的写法不同,而是写景、抒情互相融合,从景物中触**感,以情感升华景物,抒发了词人热爱农村、渴望归隐的情感。以上五首农村题材的词作较大地影响了后来农村词的发展,辛弃疾的农村词便是其中一个。

“软草平莎过雨新,轻沙走马路无尘”,雨过之后,空气更加清爽新鲜,小草平莎更加柔软嫩绿、摇曳生姿,道路之上布满一层轻沙,却洁净无尘,马儿欢快地奔走其上。景物是词人眼中的景物,正所谓一切景语皆情语也,环境的清新、舒适便是词人欢快、舒畅的情感反映,“软”、“轻”等字眼便既是莎草、沙路的特征描写,也是词人舒爽、轻快的内心再现。“何时收拾耦耕身?”,景中含情,情因景生,在这样美妙的环境中,词人不禁怀想,何时能够耦耕田亩、归隐田园,这其中既有词人对于农村田园的热爱之情,也暗含了词人因游宦疲倦、仕途多舛而渴望隐居的情感。

“日暖桑麻光似泼,风来蒿艾气如薰”,太阳暖暖地照在桑麻之上,桑麻泛着翠绿的光泽,动人眼目;微风从蒿艾中吹拂而过,蒿艾散发出如薰的香味,沁人心脾。这两句对仗极为工整,描摹之景也极为美妙,“暖”字给人的心窝带来无尽的温馨,“光似泼”三字把田野繁茂蓬勃的景象渲染地淋漓尽致,“气如薰”带来袭人的芳香。“使君元是此中人”和上片中的“何时收拾耦耕身?”相互照应,而意思则更进一层,上片只是说渴望归来,而此句中词人深深感叹,原来自己本是此中之人!情景交融,浑然一体,而“元是此中人”一句含蓄隽永地收束全篇,给人意犹未尽之感。

【浣溪沙】元丰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从泗州刘倩叔游南山

苏轼

细雨斜风作小寒,淡烟疏柳媚晴滩。入淮清洛①渐漫漫。

雪沫乳花浮午盏②,蓼茸蒿笋试春盘③。人间有味是清欢。

① 淮:淮河;洛:洛河。

② 雪沫乳花:煎茶时浮现在水面上的泡沫;午盏:午茶。

③ 蓼茸、蒿笋:均是鲜嫩的春菜;春盘:旧俗立春用鲜菜、水果、饼饵等装盘,馈送亲友,故称。

“乌台诗案”后,词人被贬黄州四年余,元丰七年(1085)三月词人被调至汝州任团练使,词人赴任汝州之时,十二月途径泗州,与友人刘倩叔等同游南山,此词便是作于此种背景之下。

“细雨斜风作小寒”,细细的雨绵延地下着,斜斜的风不尽地吹着,带来一种微寒之意,词人并没有写残冬腊月的凄风苦雨,而是感受到雨细风斜、略带寒意,心境的舒畅、自如溢于言表。“淡烟疏柳媚晴滩”绵绵的细雨渐渐停歇,天地间一片朦胧疏淡,那云烟飘渺淡然,那柳枝飘逸疏浅,还在那晴滩之上摇曳生姿,尽展妩媚之态,“淡”、“疏”二字塑造的是一种疏浅淡然之境,也是内心清淡、自适的写照,“媚”字写尽了杨柳于岁暮绽放春意的风流,也给人一种春将临近的喜悦。“入淮清洛渐漫漫”,极目远望,望见那清洛之水漫漫地像淮河流去,水势浩淼,视野开阔,令人心旷神怡。

“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对仗工整、描述自然,给午盏春盘的饮食一个特写的镜头,直入读者眼帘。雪沫乳花浮于午盏之上,蓼茸蒿笋摆在春盘之中,读者仿佛直接可以看到那如雪如乳般白净的泡沫在清茶之上飘浮,闻到那袅袅的茶香,还看到蓼茸蒿笋的鲜亮色泽,嗅到鲜嫩春菜的清香,而这些立春的应时之物,自然也能带给人春的气息与欢快。“人间有味是清欢”是词人的由衷感叹,也是词作的点睛之笔,那斜风细雨、那疏烟淡柳、那浩淼清洛、那雪沫乳花、那袅袅茶香、那蓼茸蒿笋,通通让词人感悟到人间极有味者正是这些清欢,而清欢之乐实为人生的意趣所在。以此收束,情趣盎然、理趣横生、诗味浓郁,“自然有神韵”。

【浣溪沙】

苏轼

惭愧今年二麦丰①,千畦细浪舞晴空。化工余力染夭红②。

归去山公③应倒载,阑街拍手笑儿童。甚时名作锦薰笼④。

① 惭愧:难得;二麦:大麦、小麦。

② 化工:天工造物者;夭红:形容花朵颜色极为鲜艳。

③ 山公:指晋代山简,字字季伦,此处用他“日夕倒载归,酩酊无所知”而被儿童嘲笑的故事。

④ 锦薰笼:花名,《天禄识馀》:“瑞香一名锦薰笼,一名锦被堆”。

这首词极尽地描写了丰收的喜悦,笔下舞动的麦浪、夭红的瑞香花、倒载的山公、拍手的儿童等景象、人物或从正面或从侧面写出了丰收之景,寄托了丰收之喜。此词作于词人知任徐州之时。

“惭愧今年二麦丰”,词篇开端直抒胸臆,直接抒发对于丰收的无比喜悦之情,词人感叹难得像今年这样大麦、小麦都有一个好收成,语言极其浅显、通俗,而蕴含于其中的欣喜却十分浓厚,“惭愧”二字便把这种情感和盘托出。“千畦细浪舞晴空”是对具体的丰收之景的描写,那千畦的麦子随风飘动,泛起一层又一层的细浪,在晴空之下欢欣起舞,“舞”以拟人化的手法字把麦浪翻飞的姿态活灵活现地展现出来。而且,这一句和“惭愧今年二麦丰”妙用点染之法,先微微点起“二麦丰”之事,“千畦细浪”、“舞晴空”便是大笔涂抹,极力渲染出丰收的盛况。“化工余力染夭红”,造物者在化育万物、成就丰收之余,还把瑞香花染得夭红无比,绚烂多姿,给人以热烈、希望与痛快之感,这是从侧面描写丰收。

“归去山公应倒载,阑街拍手笑儿童”巧用晋代山简“日夕倒载归,酩酊无所知”的有趣故事写出因丰收而无比欢快的乡民与儿童,百姓因丰收而欢娱,因欢娱而共庆共饮,喝得“酩酊无所知”,街边的儿童观之天真地拍手欢笑,词人眼中的人们那么沉醉于丰收之乐中,作为太守的他的心情便可想而知了。“甚时名作锦薰笼”,此句照应上阙中的“化工余力染夭红”,笔法流动中又有着严谨的构思,词人观赏着鲜艳欲滴的瑞香花,自问着瑞香花何时又叫做锦薰笼了呢?赏花的情趣中是丰收的快意,看似无聊、无理的询问中体现的也正是内心按捺不住的悦然。

【点绛唇】

苏轼

红杏飘香,柳含烟翠拖轻缕①。水边朱户②,尽卷黄昏雨。

烛影摇风,一枕伤春绪。归不去!凤楼③何处?芳草迷归路。

① 轻缕:也作“金缕”,代指柳条。

② 朱户:泛指富贵人家。

③ 凤楼:女子居处之处。

苏轼的词作风格多样,远不是豪放二字可以概括,他既有如“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般雄奇奔放之作,也有像“似花还似非花”般空灵飘逸之风,更有似“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般超然旷达之品,等等,不一而足。这首词作则隐秀凄迷,展现了词人对于水边佳人的无尽怀想和思念,词之本事已无法考证,或认为此词是苏轼像屈原般借美人芳草以抒己志。

“红杏飘香,柳含烟翠拖轻缕”,浓厚的春意扑面而来,词人选取了最具春意的代表性景物——闹春的红杏、如烟的杨柳,写尽了春光的美好。你瞧,那灿烂的红杏悬挂枝头,正所谓“红杏枝头春意闹”,热闹不已,还随风飘来一缕缕的清香,那如烟的杨柳葱茏翠绿,还随风摇曳更显婀娜之态,如此绚烂的春光也是佳人正值佳妙年华的象征。“水边朱户,尽卷黄昏雨”,词人悬想佳人居住在水边的朱户之中,她在黄昏之时,卷帘望外,只见迷朦的春雨。将佳人的位置设于“水边”,隐含了佳人如水般秀丽之意,而映入眼帘的“黄昏雨”则写佳人的愁苦情绪,一个“尽”字更显出愁苦之深!

下片由佳人转至词人自身的描写。“烛影摇风,一枕伤春绪”承上片“尽卷黄昏雨”而来,在这凄风苦雨的黄昏之际,词人孤枕难眠,孤寂地望着那随风摇动的烛影,只感到满心的伤春思人情绪。“归不去!”三字直截了当地写出难以归去的悲愤,极有力度。“凤楼何处?”,那佳人居住的凤楼究竟在何方?以“何处”二字写尽了词人难以寻觅的茫然、凄迷之感。“芳草迷归路”,芳草萋萋迷惘了通往凤楼的归路,一个“迷”字不仅是路迷之意,更多的是心的迷惘、凄迷,以景结尾,正符合如沈义文所言“结句需要放开,含有余不尽之意。以景结情最好”。

【蝶恋花】

苏轼

记得画屏初会遇。好梦惊回,望断高唐路①。燕子双飞来又去,纱窗几度春光暮。

那日绣帘相见处。低眼佯②行,笑整香云缕③。敛尽春山④羞不语,人前深意难轻诉。

① 高唐路:指高唐观,又称高唐台,是宋玉所写楚怀王和楚襄王都曾于此梦与巫山神女相遇的地方,(见宋玉《高唐赋》和《神女赋》)比喻男女情事。

② 佯:假装。

③ 香云缕:指女子鬓发。

④ 春山:比喻女子的蛾眉。

这首《蝶恋花》就像是一个凄美的故事,它用极美的书写笔调描绘了词中的男主人公和一位女子的相会、相离、相思,婉转多情,令人回味不已。

上片词人以顺叙的手法描写了他们的初次相会、会后别离、别后相思。“记得画屏初会遇”,词中的男主人公依然记得他们初次于画屏相遇的美好,“画屏”点明地点,“初”字透露出初次邂逅的浪漫,而以“记得”开篇既写出了那段过往在男主人公心中留下了刻苦铭心的记忆,也暗示了这一段美好终究是破灭了,否则便不需要以记忆来品咂回味。“好梦惊回,望断高唐路”,和女子的相遇相会就如好梦般美妙,但也如梦般惊断破灭,于“好梦”后加上“惊回”二字,于“高唐路”的典故之前加上“望断”二字,含蓄地写出了这样的一份美好难以为继。“燕子双飞来又去,纱窗几度春光暮”,虽然高唐望断、好梦惊回,他依然是念念不忘,不管双飞的燕子南来北往、春来秋去多少回,也不管窗外的春光几度走来又走过,岁月虽流转,情意却长驻。而那双飞的燕子、那绚烂的春光和孤单的他形成反衬,倍增他的愁苦。

下片词人以倒叙的手法回忆了某一次极其欢喜的相会。“那日绣帘相见处”点明了时间——那日、地点——绣帘、事件——相会。“低眼佯行,笑整香云缕”是那日相会时女子的情态,她低下了眉眼,假意要离开,却又笑着整整自己如云的鬓发,惟妙惟肖地把女子的动作、心理描绘了出来。“敛尽春山羞不语,人前深意难轻诉”,她敛起如春山般的眉头,默默不语,而这沉默并不代表对男子的无情意,而是内心的羞涩使她难以在他面前倾诉那深情蜜意。由此可见,他们的最终分离并不是因为男子的二心,也不是女子的无情,而是由于某些外在的因素而致。而回忆越是美好,离别的现实就越悲凄,令人难以忍受,内心的愁苦更为深重。

【蝶恋花】

苏轼

蝶懒莺慵春过半。花落狂风,小院残红满。午醉未醒红日晚,黄昏帘幕无人卷。

云鬓鬅松眉黛浅①。总是愁媒②,欲诉谁消遣③。未信此情难系绊,杨花犹有东风管。

① 鬅松:头发凌乱的样子;眉黛:古代女子用青黛画眉,故云。

② 愁媒:愁的媒介。

③ 消遣:消解排遣。

苏轼的这首《蝶恋花》属于婉约之作,属于描写闺中女子的春怨之词,笔触独到细腻、含蓄隽永,正合前人所云“世人第就豪放处论,遂有铁板铜琶之诮,不知公婉约处,何让温、韦”。

“蝶懒莺慵春过半”,春已过半,此时的蝶儿懒怠,无心在花丛之中舞动美妙的身姿,莺儿也慵倦,也没有了鸣唱于枝头的兴致,一切都呈现出慵懒倦怠之意,所谓一切景语皆情语,外界的景物都渲染了赏景之人浓重的主观情绪,自然之中的彩蝶、黄莺本无所谓懒与慵,只是在慵懒的女子看来,它们都像自己一样显得懒怠慵倦。“花落狂风,小院残红满”,狂风卷来,凋残之花漫天飞舞、纷纷坠落,终于剩下了满院残红,令人不忍观看,如此衰败的景致令观景之人给为悲凄,内心徒增迟暮之感。至此为止,词作只展现暮春景致,而未直接点明闺中之人,但从景中我们依稀可以感受到女子的感触。“午醉未醒红日晚,黄昏帘幕无人卷”,转入对女子的直接描写,她因愁饮酒后醉眠闺中,从午时到夕阳西下仍未睡醒,而直至黄昏之时,她闺中的帘幕依然寂静悄然,无人卷动,女子的孤单寂寞、悲愁苦闷之情跃然纸上。

“云鬓鬅松眉黛浅”,醒来之后,她如云般的鬓发开始蓬松,眉间的黛墨变得浅淡,但她无心打理,心绪之烦乱、情绪之慵懒可见一斑。“总是愁媒,欲诉谁消遣”,女子触目所及,不管是那懒蝶慵莺、满院残红,还是斜斜的夕阳,看到的都是愁景,引起的都是愁情,可是孤身一人,想要倾诉想要排遣都无人可听,可谓悲苦之极,令人不堪忍受。“未信此情难系绊,杨花犹有东风管”,她似乎在自我解脱,说道:“我”就不信此心此情会如此地一无依托,那杨花尚且还有春风照料,难道“我”会连杨花也不如吗?!看似**,读者细细品味便能发现其中蕴含着的无限悲凉与凄恻,词人就曾说过“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杨花随风飘落、无所依傍,也无人疼惜,她却只以杨花自比,甚至可能不如杨花,隐藏于故作旷达之中的无依飘零、无以托付、无人怜惜之感系人心怀。

【蝶恋花】

苏轼

花褪残红①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②,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③。

①花褪:花色衰褪;残红:红花凋残。

②柳棉:柳絮。

③多情:指墙外行人。无情:指墙里佳人。

这首空灵清婉的《蝶恋花》流传甚广,给人以情的熏陶、理的感悟和美的享受,让人久久回味,也愈品愈有味。

“花褪残红青杏小”红花凋零褪尽,让人倍感花之消逝与春之迟暮,而青杏初生、悬挂枝头,又给人以新生的欣喜,既有惜春伤春之情,又有旷达乐观之意,情感跌宕,理趣蕴含其中。首句不仅仅是写景,而且在写景之中点明了时令,花败杏生正是春末夏初之际。“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燕子翩然飞来,绿水环抱人家,燕子飞舞给静谧的环境增添了一份动感与空灵,而绿水围绕着人家,看似静态而实则静中含动,绿水也在缓缓地流动。“燕子飞来”和首句在时令上一致、照应,而“绿水人家绕”中的“人家”又为下片中“墙里佳人”的出现埋下伏笔。“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和首句一样,在慨叹春之逝去的同时又自我舒怀,枝上的柳絮在风的吹拂之下渐吹渐少,一个“又”字可见词人一直都在关注着,惜春之意、伤春之感跃然之上,但词人转而说道柳絮虽少而天涯何处没有芳草呢,情理兼融于其中,据《冷斋夜话》载“东坡渡海,惟朝云王氏随行,日语‘枝上柳绵’二句,为之流泪。病极,犹不释口”,可见此二句的蕴含之深、感人之至。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乘上片“人家”而来,佳人应是此“人家”的佳人,而行人则在“人家”的墙外赶程。一堵墙隔开了墙外的行人和墙里的佳人,行人仅能透过墙壁,看到那高挂的秋千,听到佳人的欢笑,而佳人的神态、容貌只留行人和读者自去想象,一藏一露之间留下了无穷的韵味。“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天真烂漫的墙内佳人欢笑之声渐渐悄然,她留下一阵欢笑便杳然远去;而失意奔波的墙外行人,听到佳人的笑声后久久伫立,静静聆听,笑声悄然之后怅惘不已、徒留烦恼,而他的满腔心意佳人却从不知晓,极有情味又极含理趣,引人思索,真可谓“奇情四溢”,俞陛云也曾云“多情而实无情,是色是空,公其有悟耶?”

【满江红】寄鄂州朱使君寿昌

苏轼

江汉西来,高楼下,葡萄深碧①。犹自带:岷峨雪浪,锦江春色②。君是南山遗爱守,我是剑外思归客③。对此间,风物岂无情,殷勤说④。

《江表传》⑤,君休读。狂处士,真堪惜⑥。空洲对鹦鹉⑦,苇花萧瑟。独笑书生争底事,曹公黄祖俱飘忽⑧。愿使君,还赋谪仙诗,追《黄鹤》⑨。

① 高楼:黄鹤楼;葡萄深碧:化用李白《襄阳歌》中的诗句“遥看汉水鸭头绿,恰似葡萄新酦醅”,形容江水的颜色如同葡萄酒般深绿。

② 岷峨:位于四川境内的岷山、峨眉山;岷峨雪浪:化用李白《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中的诗句“江带峨嵋雪”;锦江:位于四川,与长江相通;锦江春色:化用杜甫《登楼》中的诗句“锦江春色来天地”。

③ 南山遗爱守:朱寿昌曾任陕州通判,而通判又叫通守,陕西有终南山,故云;剑外:苏轼家乡在四川剑门山之南,俗称剑外。

④ 殷勤说:深情道说。

⑤ 《江表传》:书名,主要记载三国时孙吴历史,今已不传。

⑥ 狂处士:指祢衡,“少有才辩,而气尚刚傲,好矫时慢物”(《后汉书·文苑传》),为曹操不容,被遣送给刘表,又不合,转送江夏太守黄祖,后被黄祖所杀。

⑦ 鹦鹉:祢衡曾作《鹦鹉赋》,他死后被葬于江边沙洲之中,后人因纪念他而命名此洲为鹦鹉洲。

⑧ 底事:何事。

⑨ 谪仙:李白;《黄鹤》:崔灏曾写下有名的诗篇《黄鹤楼》,李白到来之时曾有搁笔之叹“眼前有景道不得,崔灏题诗在上头”,据说后来李白的《登金陵凤凰台》有意与崔灏争胜。

这首寄给友人朱寿昌的《满江红》是词人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后所作,词人信手拈来前人诗词、历史典故,以抒发自己的慷慨激昂的内心情趣,词作顿挫起伏、豪迈悲壮,反映了他被贬黄州之际的不平之气。朱寿昌时为鄂州(今湖北武汉市武昌)知州,治所与苏轼所在的黄州隔江相望,两人交往甚洽,友谊深厚。

“江汉西来,高楼下,葡萄深碧”,开篇气势宏大、景物壮观,令人应接不暇,站在高耸的黄鹤楼之上,望着那江汉之水滚滚而来,而那壮阔的江汉之水一如葡萄酒般深绿。“犹自带:岷峨雪浪,锦江春色”,这滔滔的江水还带着岷峨的雪浪、锦江的春色,极其巧妙地化用前人诗句展开对景物的描写,毫无斧凿之痕。因岷峨、锦江,词人便想起了故乡四川,接下来从友人和自己双方着笔,友人是深受民众爱戴、颇有业绩而“蜀人至今传之”的“遗爱守”,自己则是在外漂泊的“思归客”,既有对友人的赞美又有自己的身世之叹、故乡之思。“对此间,风物岂无情,殷勤说”,触景生情,望着这么雄伟壮观的景致,词人自然要生发一番感叹,殷勤道说。

下片承上片的“殷勤说”三字而来,他娓娓道来自己满腔的言语,谈古论今,一发而不可收拾。“《江表传》,君休读”,他劝说友人别读那满载三国历史的《江表传》,以此两句为引,接下来便对其中的三国历史滔滔不绝地大发议论。“狂处士,真堪惜。空洲对鹦鹉,苇花萧瑟”,那狂放刚傲的祢衡真令人痛惜,而如今人已去,只留下那萧瑟凄凉的鹦鹉洲,空余叹息。“独笑书生争底事,曹公黄祖俱飘忽”,他笑那争论不休的可笑书生,更笑那残害人才的曹公黄祖,就算你们曾为一世之雄,如今不也飘然逝去、无影无踪了吗,这是词人对于历史的深沉感叹。“愿使君,还赋谪仙诗,追《黄鹤》”是词人的希冀,愿友人还是在“不朽之盛事”的文章上更上层楼,以追前人,这既是对友人的劝勉也是对自己的期待。

【醉翁操】

苏轼

琅琊幽谷,山川奇丽,泉鸣空涧若中音会,醉翁喜之,把酒临听,辄欣然忘归。既去十余年,而好奇之士沈遵,闻之往游,以琴写其声曰:《醉翁操》。节奏疏宕而音指华畅,知琴者以为绝伦。然有其声而无其辞。翁虽为作歌,而与琴声不合。又依《楚词》作《醉翁引》,好事者亦倚其辞以制曲,虽粗合韵度而琴声为词所绳约,非天成也。后三十余年,翁既损馆舍,遵亦没久矣。有庐山玉涧道人崔闲,特妙于琴,恨此曲之无词,乃谱其声而请东坡居士以补之云。①

琅然,清圜①,谁弹,响空山。无言,惟翁醉中知其天②。月明风露娟娟③,人未眠。荷蒉过山前,曰有心也哉此贤④。

醉翁啸咏,声和流泉。醉翁去后,空有朝吟夜怨。山有时而童巅⑤,水有时而回川。思翁无岁年,翁今为飞仙。此意在人间,试听徽外三两弦。

① 琅琊:琅琊山,在今安徽省滁州市西南;醉翁:指欧阳修,经常游览琅琊山,写下《醉翁亭》名篇;沈遵:宋代太常博士;疏宕:声调抑扬顿挫之感;华畅:流转流畅;绳约:限制;损馆舍:言捐躯于宾客接待之所,隐指去世;崔闲:字成老,号玉涧道人,庐山上的道士,擅长音乐。

② 琅然:声音清朗的样子;清圜:声音清亮圆润的样子。

③ 翁:欧阳修;其天:天然神韵。

④ 娟娟:闪亮、飘动的样子。

⑤ “荷蒉”两句:语出《论语·宪问》“子击磬于卫,有荷蒉而过孔氏之门。曰:‘有心哉,击磬乎!’”

⑥ 童巅:《释名》“山无草木曰童,若童子未冠然。”

从词作较长的序言中我们可以知道,这首《醉翁操》是苏轼为沈遵的琴曲《醉翁操》谱写的词,词人认为欧阳修虽曾经为之作歌,但“与琴声不合”,后有人依《楚词》作《醉翁引》,但琴声却大受制约,“非天成也”,故苏轼为之补词。

“琅然,清圜,谁弹,响空山”,声音如此清朗、圆润,响彻空山,是谁在弹奏呢?“无言,惟翁醉中知其天”,天地默默,无人应答,而只有欧阳修能够品味出天籁中的天然神韵,可见这声音不是人为制作,而是天地间自然生成的天籁。“月明风露娟娟,人未眠”,在月光朗照、微风徐徐、露水闪烁的夜晚,人听到这样的泉鸣之声便难以入睡,以音乐的效果反衬出音乐的绝妙之处。“荷蒉过山前,曰有心也哉此贤”,以孔子击磬之声暗喻泉声,以荷蒉对孔子击磬之声的评价更深一步地赞扬泉声,此处的荷蒉也暗指欧阳修,赞美了欧阳修的深知泉声、深知天籁。

“醉翁啸咏,声和流泉”,写欧阳修曾在琅琊自由吟啸、歌咏,聆听那那流水之声,吟啸之声和泉水之声相互应和,融为一体,正如词人在序言中所写“醉翁喜之,把酒临听,辄欣然忘归”。“醉翁去后,空有朝吟夜怨”,醉翁仙逝之后,天籁之声就失去了知音,空剩日夜的低吟、怨恨。“山有时而童巅,水有时而回川”,俊秀的山峦有时也会凋残,奔涌的溪水有时也是回溯,暗含了鸣泉之音也会消逝之意。“思翁无岁年,翁今为飞仙”,对醉翁的思念无止境,而醉翁已经化为天外飞仙。“此意在人间,试听徽外三两弦”,虽然醉翁之人已经仙逝,但他沉醉于泉鸣、“知其天”之意却留在人间,这便是沈遵以琴写泉声的《醉翁操》之琴曲,结尾回到琴声之上,照应序言。

【玉楼春】次欧公西湖韵

苏轼

霜余已失长淮阔,空听潺潺清濑咽①。佳人犹唱醉翁②词,四十三年如电抹。

草头秋露流珠滑,三五盈盈还二八③。与余同是识翁人,惟有西湖波底月。

① 潺潺:形容流水声;濑:水于流沙上,激扬为濑。

② 醉翁:指欧阳修。

③ 三五、二八:农历十五、十六日。

苏轼的尊师欧阳修曾任颍州(今安徽阜阳)太守,在任期间常常到西湖游赏,也写下了歌咏西湖的词作《玉楼春》;而此时的苏轼和曾经的尊师一样,也知任颍州,也常常到西湖观赏,睹物思人,不禁深深怀念恩师,苏轼的这首《玉楼春》便是游览西湖之时,和欧阳修《玉楼春》而作。

“霜余已失长淮阔,空听潺潺清濑咽”,霜天之后,那淮河也似乎失去了它固有的宽阔,看起来狭窄了许多,只听到那潺潺的清濑之声,仿佛就像人低回呜咽之声,环境寂寥空阔,给人一种茫然、凄清之感。一个“空”字蕴含了词人强烈的主观情绪,就算长淮依旧东流而去,就算清濑依然潺潺呜咽,而恩师早已不在,这周遭的一切便都已然失去了意义,内心徒增空落之感。“佳人犹唱醉翁词,四十三年如电抹”,直接描写对于恩师的无比怀念之情,佳人还在唱着醉翁的曲词,这歌声仿佛是一把回忆的钥匙,它突然打开了回忆的大门,过往的一切便都涌上了心头,转而一思恍然发现,四十三年转瞬即逝,就像闪电抹过天际一般迅猛。四十三年是指从欧阳修皇祐年(1049)任颍州太守到苏轼元祐六年(1091)任职颍州,正好为四十三年。

“草头秋露流珠滑,三五盈盈还二八”,十五、十六之时那悬挂在天际的圆月挥洒着盈盈皎洁的月光,在这月光的朗照下,草尖的露水闪着晶莹的亮光,还微微地滑动,一如明亮的流动着的珍珠,词人在这宁谧、幽然的西湖游赏着,他自然会想到他的恩师一定也曾在这样的景致中流连、感悟,而此时风景依然,而人却早已不在,令人情何以堪!词人不禁感叹“与余同是识翁人,惟有西湖波底月”,把自己和西湖波底月并置,作为深知醉翁的两“人”,也是举世唯独的两“人”。曾经的醉翁以西湖波底之月为伴,西湖波底之月也与醉翁为友,此刻的词人和曾经的醉翁一样,他们都是月的良朋,月也是他们的知己,这样的写法既给人艺术的美感,又暗含了恩师以及自己的情操一如明月的深层意思,令人回味无穷。

【南歌子】游赏

苏轼

山与歌眉敛,波同醉眼流。游人都上十三楼①。不羡竹西歌吹古扬州②。

菰黍连昌歜③,琼彝倒玉舟④。谁家水调唱歌头。声绕碧山飞去晚云留。

① 十三楼:指十三间楼,固淙的《乾道临安志》载:“十三间楼去钱塘门二里许。苏轼治杭日,多治事于此。”

② 竹西歌吹古扬州:化用杜牧《题扬州禅智寺》“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 竹西:即竹西亭,又名歌吹亭,在今扬州市北。歌吹:歌声和乐声。

③ 菰黍:即粽子;昌歜:即菖蒲,两者结为食物。

④ 琼彝:指贮酒器。玉舟:指酒杯

苏轼知任杭州后,写下了很多游赏杭州的词作,比如《虞美人》中“湖山信是东南美” 直接赞美杭州的秀丽之景,《行香子》“一叶舟轻,双桨鸿惊”中记载的放棹富春江的游玩,《江城子》“一朵芙蕖,开过尚盈盈”中反映的西湖荷花美景等等,不一而足,他对于杭州的“湖中月,江边柳,陇头云”等各种景致都了然于心,这首《南歌子》也是写下的游赏之词。

“山与歌眉敛,波同醉眼流”,词人从欢快宴饮着笔开篇,但此人不是直接描写宴饮之时大家觥筹交错、共饮彝尊的欢闹场面,而是选取了宴饮中的重要角色——歌女入手,间接衬托出宴饮的热闹、欢快。歌女眉头黛墨凝聚,一如远处那青翠起伏的山峦;歌女醉眼流转,一如湖中滟滟迷人的水波。想象奇特、比喻传神,给人以美的享受,既有湖光山色的自然之美,又有欢歌宴饮的游赏之乐。“游人都上十三楼”,直接点明词人和友人游赏宴饮之地——十三楼,“游人都上”四字说明是三楼倍受欢迎和游人甚众的场面。“不羡竹西歌吹古扬州”,巧妙化用杜牧诗句而毫无斧凿之痕,且把十三楼和极富盛名的竹西亭做对比,登上了十三楼之后便不会再羡慕竹西亭了,更写出了十三楼的绝妙。

“菰黍连昌歜,琼彝倒玉舟”,筵席之上,美食连列,琼彝之中的美酒源源不断地倒入杯中,宴饮之乐可见一斑。“谁家水调唱歌头”,在欢宴之际,突然飘来了“水调”之曲。“声绕碧山飞去晚云留”,歌声绕着碧山越飘越远,直至天际云端,而那晚云也仿佛被这美妙的歌声吸引,久久不肯离去,以拟人化的手法进行描摹,更显出歌声之悠扬,而晚云久久留恋也是游人沉醉于此宴、此游、此地、此景而不愿归去的象征。

李之仪·〔卜算子〕【卜算子】李之仪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我国古代诗词浩瀚,其中表现爱情的纯洁、坚贞的主题,有着悠久的传统。如《诗经·豳风·柏舟》中刻划一位少女誓死不改变主张的形象是那么感人。再看汉乐府《上邪》中痴情女子的誓言:“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但把这种情思溶化到词篇里的首先是民间词。《敦煌曲子词》中《菩萨蛮》(枕前发尽千般愿),反映男女爱情的坚定,情意的深厚,与《上邪》的手法是一脉相承的。自从词作文人化以后,典雅浓艳的词作日多,民间词所独有的清新质朴的气息渐趋淡化,但是它的流风影响是绵绵不断的。因此可以说李之仪这首词是沿流扬波的。不过,我认为直接给予李之仪这首词作以启迪和影响的,是晚唐诗人姚合的《送薛二十三郎中赴婺州》,诗篇:

我住浙江西,君去浙江东。

日日心来往,不畏浙江风。——《姚少监诗集》卷二。

对读这两首作品,就不难发现李之仪这首小令的新颖立意,精妙用语,完全是从姚合的诗作中脱化而来的。当然,诗人因长江而抒写真情,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

词的开头借用女性的“我”来直叙,起两句极写两地相隔之远。我与君同住长江,然而一头一尾,遥隔千里,实难相逢。但是“思君如流水,无有穷已时”(汉末徐干《室思》诗之三)。这条滚滚东流的江水时刻牵动着那颗无限思念的心灵。

“日日思君不见君”两句,进一层抒写深切的相思。唐张九龄《赋得自君之出矣》诗:“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作者以宛转的笔墨抒写思妇因日夜相思而清瘦的形象。这里是以坦率、质朴的语言展现女子日日思君的心态。她虽与君分离,不能相见,但饮水同源,又能贯通两地。“共饮长江水”,寓寄着多么深长的情意。

下片“此水几时休”一句,承上而紧扣住长江。长江江水似乎成了“我”与“君”连结感情的纽带,分离的怨恨,犹如流动的江水。词人把流水与别恨结合起来,以江水的不断流淌,比喻离恨的无穷无尽。这既与上片的“日日思君”相呼应,又把这种思绪进一步深化,由相思而怨恨,显示出感情的动向流变。

结束两句是化用五代顾《诉衷情》:“争忍不相寻?怨孤袭。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的词意。两情不相负,这是男女爱情坚贞不渝的表现。末句点到了不负相思的主旨,但以“只愿君心似我心”为前提,使感情翻腾,读来余味无穷。

这首小令寥寥四十五字,写得言短意长。全词围绕着长江水,展现男女的相思与离恨,感情由低向高层发展,起伏动**。词的语言不仅明白如话,质朴自然,并且用了重迭错综的词句,如上片重复“长江”而有变化,下片又紧扣江水写怨恨。这样既更好地表达出相思情深的意味,又体现了民歌的艺术特色。在北宋词坛上,这是一首充满民歌风味的不可多得的佳作。(曹济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