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

杜康看着虚拟面板上那一行行金色的文字,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秦婉的到来,确实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想过秦飞燕的身份尊贵,也推测过萧景琰的来头不小,却没想到会直接引来大梁王朝的最高统治者。

这说明秦飞燕的重要性,远超一个普通公主。

洞察之眼无法窥探出更深层的隐秘,但这并不妨碍杜康做出判断。

这位长公主,很可能就是皇储。

一个女帝亲自培养的女皇储。

这个发现让杜康对自己的计划,又多了几分信心。

他关掉虚拟面板,神色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

皇帝的到来,是危机,更是他计划中的一个关键节点。

夜色如墨。

杜康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他正对着一张新绘制的水车零件图,进行最后的修改。

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杜康没有抬头,只是平静地开口。

“进来吧。”

门被推开,走进来三个人。

为首的,正是那位自称商队主事,雍容华贵的中年妇人,秦婉。

她的身后,跟着面色复杂的秦飞燕,还有神情拘谨的萧景琰。

杜康放下手中的笔,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与秦婉对视。

没有行礼,没有问候。

他就那样站着,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访客。

秦婉的凤眸微微眯起。

眼前的年轻人比她想象中还要平静,也还要无礼。

她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些画满了复杂线条的图纸,声音听不出喜怒。

“你就是杜康。”

这不是一个问句,而是一个陈述。

杜康微微点头。

“是我。”

秦婉拉过一张椅子,自顾自地坐下,一股无形的帝王威仪,瞬间充斥了整个书房。

“曲辕犁,耧车,还有你正在画的这个水车,都是利国利民的神器。”

她的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

“如此经世济民之才,为何要藏于乡野,不愿献于朝廷?”

秦婉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两把无形的剑,直刺杜康的内心。

她故意加重了语气,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如刀,直刺杜康的内心。

“还是说,你觉得当今朝廷有什么让你不满意的地方?又或者……”

秦婉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与审视。

“是觉得当今圣上乃一介女流,不配用你的经世之才?”

此言一出,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站在她身后的秦飞燕和萧景琰,心同时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听出了这句话里隐藏的万丈深渊。

这已经不是敲打,而是诛心。这是帝王最直接,也最凶险的试探。

然而,面对这近乎质问的逼视,杜康的反应却再次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他甚至没有丝毫的迟疑,脸上反而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情。

仿佛听到了一个十分幼稚的问题。

他坦然地迎上秦婉的目光,语气平淡得不起一丝波澜。

“皇帝是男是女,都只是一个人。”

“一个王朝真正重要的,从来都不是坐拥天下的那个人。”

“而是组成这个天下的,千千万万的百姓。”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回响,清晰而坚定。

“百姓安,则国安。”

“百姓富,则国强。”

“百姓若流离失所,食不果腹,就算皇帝是天上的神仙,这个国家也离倾覆不远了。”

秦婉脸上的威严神情,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松动。

她设想过杜康的种种反应。

或是惶恐辩解,或是慷慨陈词,或是故作高深。

却唯独没有想到,他会如此轻描淡写地,将皇帝这个至高无上的存在,从问题里剥离出去。

仿佛在他眼中,皇帝是谁,是男是女,根本就不是重点。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激烈的批判都更让她感到心惊。

秦飞燕站在母亲身后,目光牢牢锁在杜康身上。

这番话,比那日的“朽木之论”,更加振聋发聩。

它直接点明了一个被所有帝王将相,都刻意忽略的核心。

君与民,孰轻孰重。

萧景琰更是听得心神巨震。

他从未听过如此离经叛道的言论。

在他从小接受的教育里,君为天,社稷为重,民为轻。

可杜康却将这个顺序,彻底颠倒了过来。

偏偏他说的每一个字,又都蕴含着最朴素,最无法辩驳的道理。

秦婉沉默了许久。

书房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那双眼睛清澈而深邃,没有狂热,没有野心,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理智与笃定。

“好一个百姓安,则国安。”

秦婉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既然你心怀万民,为何又不肯将这些神器交出来,让朝廷推广天下,造福更多百姓?”

她将问题又拉了回来。

这一次,她的语气里,少了几分试探,多了几分真正的好奇。

杜康笑了。

“我之前对侯爷说过,现在不妨再说一遍。”

他看向脸色有些不自然的萧景琰,然后目光重新回到秦婉脸上。

“我将图纸交上去,它只会变成某些人升官发财的踏脚石,变成世家大族兼并土地的利器,变成向百姓层层加码的苛捐杂税。”

“它唯独,不会变成贫苦百姓都能用得起的农具。”

杜康的声音平静而冷酷,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事实。

“与其将希望寄托于一个从根子上已经烂掉的体系,指望它自我净化,大发慈悲。”

“我为什么不自己来做?”

“从杜家村开始,从这几百户佃农开始。”

“我亲自把农具交到他们手里,亲自教他们如何使用,亲眼看着粮食增产,看着他们能吃饱饭。”

“这难道不比献给朝廷,然后看着它们变成一纸空文,或者压榨百姓的工具,要来得更实在吗?”

秦婉的瞳孔,在灯火下,微不可查地缩紧。

她彻底明白了。

眼前的年轻人,不是狂悖,不是无知。

他拥有最顶尖的智慧,最清醒的头脑,以及最决绝的手段。

他从一开始,就放弃了改良,放弃了妥协。

他选择了最艰难,也最彻底的一条路。

从零开始,亲手建造一个属于他自己的秩序。

这个认知,让秦婉感到一阵深深的寒意。

也让她,第一次对自己执掌的这个帝国,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