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婉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她没有再用言语去逼迫或试探杜康,而是像当初的萧景琰一样,以商队主事的身份,在杜家村暂时住了下来。

那场发生在书房里的君民之辩,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她心中掀起了从未有过的波澜。

她需要时间,去亲眼看看,去亲身验证。

看看杜康口中那个“从根子上已经烂掉的体系”,究竟是危言耸听,还是血淋淋的现实。

也看看他所说的“亲手建造一个新秩序”,究竟是痴人说梦,还是正在发生的未来。

对于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杜康并未表现出过多的关注。

皇帝也好,侯爷也罢,在他眼中,都只是这个时代的过客。

系统任务的目标是培养秦飞燕,一个未来的,全新的女帝。

至于现在这位,她的到来更像是一个催化剂,一个可以加速他计划进程的棋子。

杜康将所有的精力,都重新投入到了杜家村的发展之中。

龙骨水车的制造比耧车更加复杂,需要的零件也更加精密。

他几乎整日都泡在木工房里,亲自指导工匠们打磨齿轮,制造链条,解决一个个技术难题。

杜家村的变化日新月异。

整个村子就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精密机器,高效而有序地运转着。

而杜康的名声,也早已越过了杜家村的范畴。

在整个定远县,甚至邻近的几个县城,“杜先生”这个名字已经成了一个传奇。

人们说他有经天纬地之才,能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

更有人将他传成了天上的星宿下凡,是来拯救苍生的神仙。

盛名之下,必有觊觎。

当一件事物展现出巨大的利益时,它吸引来的,就不只是敬畏的目光,还有贪婪的爪牙。

这天上午,杜康正在村外的河边,指导工匠们搭建第一架龙骨水车的基座。

一名家丁神色慌张地跑了过来。

“少爷,不好了!府衙来人了!”

杜康直起身,用布巾擦了擦手上的油泥,神色平静。

“来了多少人?”

“来了七八个官差,领头的是州府衙门的张主簿,说是……说是来征税的。”

家丁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

在这个时代,官差上门,对平头百姓而言,无异于豺狼入户。

杜康的眼睛微微眯起。

州府衙门,张主簿。

看来,他的这些小发明,终于引来了真正的饿狼。

他回到杜家大宅时,前厅的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七八名穿着皂色公服的官差,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厅内。

为首的是一个留着山羊胡,面色蜡黄的中年文士,正是那清河州府的张主簿。

他手里端着杜家的茶碗,却连看都没看一眼,脸上挂着官场中人特有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萧景琰和秦飞燕也在场。

他们站在一旁,以护卫和丫鬟的身份,冷眼旁观。

而在另一侧的角落里,秦婉正坐在一张不起眼的椅子上,她换了一身更朴素的衣裳,看起来就像一个寻常的商队管事。

但她那双审视的凤眸,却让整个大厅的温度都降低了几分。

“杜秀才回来了?”

张主簿看到杜康进来,眼皮懒洋洋地一抬,语气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杜康没有理会他的称呼,只是平静地问。

“不知张主簿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也没什么大事。”

张主簿放下茶碗,从袖中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张公文,在桌上摊开。

“近来本州府财政吃紧,圣上体恤,特准许我等征收一些杂项税赋,以充盈府库。”

他伸出干瘦的手指,在公文上点了点。

“听闻你杜家村最近新造了不少农具,还引水灌溉,声势浩大啊。”

“按照朝廷新颁的《器械利川税》,凡制造新式器物,引水利民者,皆需按例纳税。”

张主簿的嘴角,勾起一抹贪婪的弧度。

“这新犁,我们按每把的税额来算。那叫耧车的,是高级货税收相对也会高一些。至于那引水的水车嘛,还没建成,就先收你们一点营造税好了。”

站在杜康身后的几个管事,脸色都变得不好看。

王朝的税务本就繁杂,正税之外,还有各种苛捐杂税,早已是压在百姓头顶的巨石,让人喘不过气。

而这张主簿口中的《器械利川税》,更是闻所未闻,摆明了是冲着杜康来的。

他们就是要用这个莫须有的名头,一口吞掉杜家村这段时间创造出的所有财富。

萧景琰的拳头,在袖中骤然握紧。

他的脸上,浮现出屈辱与愤怒交织的神色。

他身为大梁侯爵,朝廷命官,此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不入流的主簿,在这里颠倒黑白,敲诈勒索。

秦婉的脸色,依旧平静。

但她端着茶杯的手,指节已经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却没想到,现实会以如此**,如此丑陋的方式,在她面前上演。

那个年轻人冷静而残酷的剖析,再一次在她耳边回响。

“它会变成那些早已脑满肠肥的官员,向治下百姓敲骨吸髓的新借口。”

眼前这一幕,是何其精准的印证。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杜康身上。

面对这近乎勒索的要求,杜康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的惊慌或愤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张主簿,眼神平静得宛如一潭深水。

那平静的眼神,让张主簿心里莫名一突。

他本能地不喜欢这种感觉。

一个乡野秀才,面对官府,本该是战战兢兢,诚惶诚恐。

可眼前这个人,却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这种被俯视的错觉,让他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

“杜秀才,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张主簿冷笑一声,将那张公文往前推了推,声音陡然拔高。

“既然你不懂规矩,那本官就跟你好好算算这笔账!”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