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飞燕站在总署最高的阁楼上,看着窗外的景象,心潮翻涌。

那不再是一座死气沉沉的废墟。

一条条新修的街道纵横交错,规划得整整齐齐。

一排排新盖的屋舍鳞次栉比,虽然简陋,却能遮风挡雨。

城外,大片大片的土地被重新开垦,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最让她心神震动的,是那些人。

是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拖家带口的流民。

他们曾经是麻木的,是绝望的,是旧秩序下被随意抛弃的尘埃。

可现在,当他们踏入清河州的地界,在乡勇的引导下领到一碗热粥,一个窝棚时,他们眼中迸发出的光,足以点亮这片夜空。

那是一种找到归宿的安定,一种对未来最真切的渴望。

杜康用盐,用布,用土地,用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方式,为这些人构建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这个世界里,没有士绅门阀的层层盘剥,没有苛捐杂税的无尽压榨。

只有付出就有回报的公平,和肉眼可见的,一天比一天更好的生活。

秦飞燕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窗棂。

她想起了远在京城的母亲,那位高坐在龙椅之上,却处处受制的女帝。

母亲何尝不想让大梁的子民都过上这样的日子。

可她做不到。

整个帝国的肌体,早已被士族门阀这些盘根错节的藤蔓牢牢捆绑,动弹不得。

任何试图触动他们利益的政令,都会遭到最猛烈的反噬。

而杜康,他没有去修剪那些藤蔓。

他选择在旁边,重新种下了一棵树,一棵根基更深,生命力更旺盛的大树。

他正在用这棵新树,去吸走旧藤蔓赖以为生的所有养分。

这手段,何其霸道,又何其有效。

秦飞燕的内心,被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撕扯着。

一种是发自内心的敬佩与向往。

她希望杜康能走得更远,将清河州的模式,推行到整个大梁。

而另一种,则是深深的忧虑。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杜康现在所做的一切,等于是在向整个大梁的士绅阶级宣战。

魏征德那些人,只是暂时被京城的政治交换稳住了。

可他们的目光,从未真正离开过清河州这根毒刺。

一旦让他们缓过气来,或者找到了新的借口,接下来的打击,必然是雷霆万钧。

杜康现在看似强大,却终究只是一个州府的主宰。

他像是在风暴中心,点燃了一支脆弱的蜡烛。

烛光虽亮,却随时可能被狂风熄灭。

他需要一个靠山。

一个真正强大到,能为他遮蔽风雨的靠山。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她转身下楼,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有些急促。

书房的灯还亮着。

杜康正对着一张新绘制的地图出神。

那不是清河州的地图,而是整个大梁北方的地形图。

上面用朱笔,圈出了一个个重要的关隘与城池。

他的野心,早已不满足于一个小小的清河州。

“少爷。”

秦飞燕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杜康回过神,看向她,目光温和。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有些睡不着。”

秦飞燕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地图上。

“清河州如今百废待兴,商盟也刚刚起步,少爷似乎已经有了更长远的打算。”

杜康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说道。

“清河州太小了,养不活那么多人。”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上那些星罗棋布的村镇。

“我需要更多的土地,更多的资源,才能让所有跟着我的人,都过上好日子。”

秦飞燕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将话题引向了自己最想说的地方。

“可是,少爷想过没有。我们做得越好,清河州越是繁荣,京城那些人,就越会视我们为眼中钉,肉中刺。”

“魏征德那样的老狐狸,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看着杜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现在,是在孤军奋战。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杜康听着她的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只是重新拿起笔,在地图的某个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叉。

那似乎是某个重要的粮仓所在地。

秦飞燕见他似乎不以为意,心中更为焦急。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少爷,你有没有想过……换一种方式。”

“如果,能得到朝廷的真正认可,有陛下的旨意作为依仗。我们做的很多事,都会名正言顺,顺遂许多。”

“到那时,地方官府不敢再为难我们,那些士绅商贾,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使绊子。”

“有整个大梁做后盾,总好过我们自己在这里苦苦支撑。”

这番话,是她思虑了许久,才说出口的试探。

她希望杜康能明白她的意思,能看到那条通往朝堂,获得皇权庇护的光明大道。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烛火,在轻轻地跳动。

杜康终于放下了笔。

他抬起头,看着秦飞燕那双充满期盼与担忧的眼眸,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芳华,你说的朝廷,是哪个朝廷?”

秦飞燕愣住了。

“是宰相魏征德的朝廷,还是那些士族门阀的朝廷?”

杜康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把锋利的刀,瞬间剖开了那层名为“大梁”的华丽外衣,露出了里面腐朽不堪的内里。

“当今陛下,虽有雄心,却被掣肘。政令不出京城,国库空虚,连边关的军饷都凑不齐。”

“这样的朝廷,你让我去依靠它?”

杜康站起身,走到了秦飞燕的面前。

他的目光锐利,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心思。

“你说的认可,是谁的认可?是魏征德的,还是那些靠吸食百姓血肉为生的蛀虫的?”

“我若真去了京城,进了朝堂,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他自问自答,声音里带着一丝冷峭的嘲讽。

“他们会用祖制,用规矩,用无数张看不见的网,把我困住。让我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又或者,他们会捧杀我,给我一个虚职,夺走我手里所有的实权,然后将清河州的一切,重新瓜分干净。”

“芳华,你要记住。”

杜康的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我在这里,是制定规则的人。”

“去了京城,就只能做一个遵守他们规则的人。”

“我,没有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