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飞燕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那句“我,没有兴趣”,像是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她准备了满腹的说辞,设想了无数种劝说的可能。

却从未想过,会得到这样一个简单,又如此决绝的回答。

那些关于名正言顺,关于皇权庇护的话,此刻都堵在她的喉咙里,变得苍白而可笑。

她看着杜康,看着他那双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不屑,只有一种让她感到陌生的平静。

仿佛她刚才提出的那条通往权力之巅的光明大道,在他眼中,不过是一条不值一提的死胡同。

杜康没有再看她,而是转过身,重新走回那张巨大的地图前。

“芳华,你来看。”

他的声音恢复了温和,打破了书房里的僵局。

秦飞燕压下心中的翻涌,脚步有些迟疑地走了过去。

“你看这里,是清河州。”

杜康的手指,点在地图中心那一小块区域。

“再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他的手指划过清河州周边的沧州、云州、济州,然后一路向外扩散,几乎覆盖了整个大梁北方。

“这些地方,有什么不同?”

秦飞燕的目光顺着他的指引看去,一时间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不同之处在于。”

杜康没有等她回答,便自己给出了答案。

“在清河州,我下令修路,第二天工务部的图纸就能送到工地,第三天百姓就能领到工具开始干活。”

“在这里,我收上来的每一文税,都会变成百姓碗里的粮食,身上穿的衣服,脚下踩的石板路。”

“在这里,我颁布的‘商盟令’,三天之内就能让数百名走投无路的商人,从千里之外赶来,汇聚成一股新的力量。”

他的声音很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而在这些地方,”

他的手掌,覆盖了地图上清河州之外的广袤土地。

“陛下的旨意,可能连京城的城门都出不去。”

“朝廷拨下的赈灾款,还没到地方,就已经被层层盘剥,十不存一。”

“一个心怀抱负的官员,想要做一点实事,要面对的不是如何把事情做好,而是如何应付那些无休无止的掣肘与攻訐。”

杜康收回手,看向秦飞燕。

“芳华,你说的那个朝廷,连自己都管不好,你却想让我去依靠它?”

“这,才是我们和他们,真正的差距。”

这番话,比刚才那句“没有兴趣”更加诛心。

它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秦飞燕心中最后的一丝幻想,将那个腐朽、低效、被无数利益集团捆绑的帝国现状,血淋淋地展现在她面前。

她无力反驳。

因为杜康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是她身为长公主,看得最清楚,也最感无力的事实。

杜康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夜风吹了进来,带着一丝凉意,也带来了远处的喧嚣。

那是工地上彻夜劳作的声音,是新流民安置点传来的孩童哭闹声,是巡夜乡勇整齐的脚步声。

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非但不显嘈杂,反而构成了一曲充满生命力的交响。

“你听。”

杜康说道。

“这就是清河州的心跳。”

“它强劲,有力,每一刻都在变得更加强大。”

“而京城呢?”

他转过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千里的夜幕,望向那座辉煌的都城。

“那里只有两种声音。一种,是士族门阀瓜分利益时的得意笑声。另一种,是高坐在龙椅上那个人,无声的叹息。”

秦飞燕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发白。

她死死咬着嘴唇,才没有让自己失态。

杜康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却没有点破。

他只是话锋一转,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问道。

“说起来,我一直很好奇。”

“当今陛下,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能从一众皇子中脱颖而出,以女子之身登临帝位,想来绝非凡人。”

秦飞燕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不知道杜康为何会突然问起这个。

是试探?还是单纯的好奇?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速思索着措辞。

她垂下眼帘,做出回忆的样子,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疏离与敬畏。

“我也只是从一些来往的客商口中,听到过一些关于陛下的传闻。”

“都说陛下雄才大略,一心想要重振朝纲,让大梁重现盛世。”

“只是……只是朝中旧臣势力太大,陛下登基日短,根基尚浅,许多事都有心无力。”

她的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达了对女帝的赞誉,又暗示了她的困境,完美符合一个普通百姓对皇室的认知。

“哦?旧臣?”

杜康的眉毛微微一挑。

“是指宰相魏征德吗?我听说,此人权倾朝野,是士族之首。”

秦飞燕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

“正是此人。据说魏相在朝中经营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朝中大半官员,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

“他常常将‘与士绅共天下’的祖制挂在嘴边,屡次三番地阻挠陛下的新政。”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愤恨。

杜康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直到秦飞燕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一个有雄心却无实权的皇帝。”

“一个掌控实权却只顾私利的宰相。”

“再加上一群附着在国家身上吸血的士族门阀。”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芳华,现在你还觉得,我应该去京城,向这样的朝廷寻求认可吗?”

秦飞燕彻底沉默了。

她站在那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清醒的,是看透了局势的。

可直到今夜,她才发现,自己所谓的清醒,在杜康这种真正的破局者面前,是何等的幼稚。

她担忧杜康的安危,想为他寻找靠山。

却从未想过,在她眼中能够遮风挡雨的巍峨大山,在杜康看来,不过是一座即将崩塌的腐朽泥潭。

他不是在风暴中点燃蜡烛。

他是在一片荒原上,重新升起了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