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里足以安抚人心的香气,今日却显得格外压抑。

女帝秦婉端坐于龙椅之上,凤目低垂,看着手中那份来自清河州的密报。

殿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整个朝堂的空气,沉重得仿佛凝成实质。

所有人都知道,那份由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将决定一个人的生死,甚至可能改变大梁未来数十年的国运走向。

终于,宰相魏征德向前一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陛下。”

他的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

“清河州杜康,此獠狼子野心,断不可留。”

“先有私炼细盐,冲击国本,后有屠戮士绅,霸占一州。如今又弄出什么‘飞梭织机’,妄图染指纺织之利,其心可诛。”

一名御史立刻出列附和。

“宰相大人所言极是。盐铁、纺织,皆为国之重器,岂容一乡野村夫窃取。此人盘踞清河,已成尾大不掉之势,若再任其坐大,必为心腹大患。”

“臣等附议,请陛下立刻下旨,发天兵剿灭此贼,以正国法。”

一时间,以魏征德为首的士族官员纷纷出列,言辞激烈,大有不杀杜康誓不罢休的架势。

他们恐惧的不是杜康这个人。

他们恐惧的是杜康所代表的那种,足以掀翻牌桌的力量。

细盐,已经让他们损失惨重。

清河州士绅的覆灭,更是让他们兔死狐悲。

如今,这能提升五倍效率的织机,这永不褪色的染法,一旦推广开来,将彻底摧毁他们赖以为生的另一大财富支柱。

这是在掘他们的根。

龙椅上,秦婉缓缓抬起头。

她的目光平静,扫过下方一张张或激愤,或阴沉的脸。

“众卿之意,朕明白了。”

她的声音清冷,听不出喜怒。

“不过,朕倒是觉得,此事或许有另一种解法。”

她将那份密报,递给身旁的内侍。

“将此物,念给众卿听听。”

内侍躬身接过,展开信纸,用尖细却清晰的嗓音念诵起来。

信的内容,正是秦飞燕所写。

没有夹杂任何个人情感,只是用最客观,最详尽的笔触,描述了飞梭织机与活性印染法的原理,构造,以及其背后蕴含的恐怖生产力。

随着内侍的念诵,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那些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官员,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复杂。

他们都是人精,自然听得出这字里行间所代表的,是何等庞大的利益。

五倍的效率。

永不褪色的鲜艳布料。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足以席卷天下,让所有旧式织造坊都关门倒闭的绝对优势。

这意味着每年数以千万计,甚至上亿的白银。

“诸位爱卿。”

秦婉的声音再次响起。

“杜康此人,是乱臣贼子,还是国之利器,或许言之尚早。”

“但这几项技术,却是我大梁的无价之宝。”

“若能将其收归国有,我大梁国库何愁空虚?边军将士的粮饷军械,何愁不继?”

一名出身军功世家,素来与魏征德不睦的将军出列,瓮声瓮气地说道。

“陛下圣明。依臣看,那杜康不过一介秀才,能有如此奇思,乃是上天眷顾我大梁。陛下只需下一道恩旨,将其召入京城,授以官职,令其为国效力。他若敢不从,再发兵征讨也不迟。”

此言一出,立刻得到了众多新兴军功贵族的支持。

他们与传统士族本就是此消彼长的关系。

士族门阀的产业受到冲击,对他们而言,反而是乐见其成的好事。

更何况,国库充盈,最直接的受益者,就是他们这些掌管军队的将领。

朝堂之上,泾渭分明地分裂成了两派。

一派要杀,一派要拉。

双方各执一词,争吵不休,从杜康的出身,辩到清河州的归属,又从祖宗法制,辩到了国家利益。

整个紫宸殿,变成了一个喧闹的菜市场。

魏征德始终冷眼旁观,直到双方争得面红耳赤,他才再次缓缓开口。

“陛下想将杜康,变成一把对付老臣与世家的刀。”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所有的喧嚣。

大殿内,落针可闻。

魏征德浑浊的眼睛,直视着龙椅上的女帝,那目光中,没有了臣子的恭敬,只剩下平等的审视。

“可陛下有没有想过,养虎为患的道理?”

“此人,绝非甘于人下之辈。今日他能为陛下所用,去咬世家。明日,他就能调转枪头,来咬陛下,来咬这整个大梁的江山社稷。”

“他不是刀,他是火。一旦失控,便会焚尽一切。”

“届时,悔之晚矣。”

秦婉的指甲,深深嵌入了龙椅的扶手。

她知道,魏征德说的是对的。

从秦飞燕的字里行间,她能感受到那个名为杜康的男人,是何等的深不可测。

但她没有选择。

想要打破旧的牢笼,她就必须引入新的猛兽。

“宰相多虑了。”

她强迫自己维持着帝王的威严。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朕相信,只要……”

她的话,没能说完。

“报!”

一声凄厉的嘶吼,从殿外传来。

一名身披轻甲的边军信使,跌跌撞撞地冲进大殿,他满身尘土,嘴唇干裂,脸上带着极度的惊惶。

“报!陛下!北境急报!”

信使扑倒在地,从怀中掏出一份被血浸透的蜡丸,高高举起。

“北荒狄人,于三日前,奇袭古北口!守将战死,古北口失陷!数万狄人铁骑已入关,正沿沽水南下,连破三座县城,兵锋直指云州!”

轰!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响。

北荒狄人,入关了!

刚才还在为杜康之事争吵不休的朝臣们,此刻全都面色惨白,血色尽失。

与边境的安危相比,一个杜康,一个清河州,瞬间变得无足轻重。

魏征德那张古井无波的老脸,也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地图!”

秦婉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道。

巨大的舆图被迅速抬了上来。

秦婉走下龙椅,所有朝臣都围了过去。

一名兵部官员用红色的笔,在地图上飞快地画出了狄人入侵的路线。

那条刺眼的红线,像一把尖刀,狠狠插进了大梁的腹地。

“古北口一失,云州门户大开,狄人骑兵来去如风,劫掠成性。若不能在云州城下将其挡住,后果不堪设想。”

一名老将指着地图,声音沉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条红线上,思考着如何调兵遣将,如何筹措粮草。

就在这时,一个站在外围的年轻官员,忽然发出一声低呼。

“诸位大人请看。”

他指着地图上,云州侧后方的一个位置。

“狄人若想扩大战果,或是分兵劫掠,极有可能,会从这条路线南下。”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只见那条路线的尽头,赫然标注着三个字。

清河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