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的时间,在极致的恐惧中,被拉伸得无比漫长。

校场上,血腥味尚未散去,那颗滚落在角落里的人头,正用空洞的眼神注视着这片混乱的场地。

新上任的百夫长们嗓子已经喊哑了。

他们用尽了平生最大的力气,去推搡,去咒骂,去组织那些被吓破了胆的兵痞与差役。

恐惧是最好的鞭子。

死亡的威胁,让这些平日里油滑懒散的家伙,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执行力。

他们笨拙地按照命令站成一排排,努力挺直自己的胸膛,尽管双腿还在微微颤抖。

香,燃尽了。

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杜康的目光,如同尺子一般,从列好的四个方阵上一一扫过。

三个方阵,勉强站出了队列的雏形。

还有一个方阵,依旧歪歪扭扭,乱作一团。

为首的那名百夫长,脸色惨白如纸,汗水浸透了他的后背,整个人摇摇欲坠。

他知道自己的命运。

杜康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名百夫长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口。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以为,第二颗人头即将飞起。

杜康却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个崩溃的百夫长,然后抬起手,指向他身后队列里一个站得最笔直的士兵。

“你,取代他,成为新的百夫长。”

接着,他的手指又移回跪在地上的那人。

“他,鞭二十,降为队末小卒。”

“再有下次,你们两个,一起死。”

冰冷的话语,让所有人都是一愣。

随即,一种比单纯的恐惧更加复杂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有能者上。

无能者下。

赏罚分明,令行禁止。

这支刚刚用鲜血捏合起来的军队,在这一刻,才真正有了那么一丝军魂的雏形。

杜康看着眼前这七百多名老弱病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些人,用来维持治安尚且勉强。

用来对抗狄人的铁骑,无异于以卵击石。

“芳华。”

“属下在。”

秦飞燕立刻上前一步,她已经习惯了自己新的身份。

“清河州有多少户籍人口?”

“回少爷,经善后总署初步统计,全州在册人口约十一万户,近五十万人。”

“发布募兵令。”

杜康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

“凡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身无残疾之男丁,皆可应募。”

秦飞燕的瞳孔,猛地一缩。

“少爷,私自募兵,这是……”

“这是谋反的大罪。”

杜康替她说完了后半句话,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他转过头,看着秦飞燕。

“那你告诉我,朝廷的兵,在哪里?”

“狄人的刀,会停下来等我们拿到兵部的批文吗?”

秦飞燕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杜康收回目光,继续下令。

“应募入伍者,即刻发放安家费十两白银。”

“服役期间,每月军饷二两,家中可免除一切赋税徭役。”

“若不幸战死,抚恤金一百两,其家属由善堂供养,其子女可入官学。”

“家中分得的田地,永不收回。”

这一连串的条件,如同一块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秦飞燕彻底呆住了。

她出身皇家,对大梁的军制了如指掌。

杜康开出的条件,已经不是优厚,而是奢侈。

这足以让任何一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家庭,为之疯狂。

“去办吧。”

杜康挥了挥手。

“我要在三天之内,看到至少五千名新兵。”

“是。”

秦飞燕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躬身领命。

募兵令,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整个清河州。

一张张盖着清河善后总署大印的告示,贴满了每一个城镇,每一个村庄的墙头。

起初,百姓们是怀疑的。

当兵吃粮,自古有之,但从未听说过有如此丰厚的待遇。

更何况,那是去和传说中吃人不吐骨头的狄人打仗。

然而,当第一批应募者的家人,真的从织造司的账房里,领到了那沉甸甸的十两安家银时,整个清河州都沸腾了。

恐惧依然存在。

但贫穷,是比恐惧更磨人的东西。

与其在家中守着几亩薄田,等着可能到来的狄人将自己的一切都夺走,不如去拼一个前程。

去为自己的妻儿,拼出一个未来。

一时间,州府的募兵点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那些刚刚放下锄头的青年,眼神里带着对未来的期盼,也带着对死亡的畏惧,毅然决然地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清河州热火朝天的募兵行动,根本瞒不住任何人。

消息随着南下的商队,以比官方驿报更快的速度,传到了京城。

紫宸殿。

气氛比北境的寒风还要冰冷。

女帝秦婉的面前,摆着两份情报。

一份,是秦飞燕用密信方式,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信中详细解释了狄人偏师南下的可能性,将杜康组建军团,招募新兵的行为,描述成一种迫不得已的自保之举。

而另一份,来自监察司的暗探。

内容要简单直接得多。

“清河杜康,斩杀朝廷武官,强行收编卫所,私设军团,大肆募兵,已有不臣之心。”

宰相魏征德须发皆张,老眼中满是怒火。

“陛下!老臣早就说过,此人是狼,不是刀!”

“这才几天?他便敢私设军团,公然募兵!这与谋反何异?”

“今日他敢募兵五千,明日就敢扩军一万,后日便敢挥师北上,问鼎京城!”

“请陛下降旨,命云州守军分兵南下,与周边州府合围,将此獠扼杀在清河,以绝后患!”

朝堂之上,附和之声四起。

这一次,就连那些之前还想招揽杜康的军功新贵,也全都沉默了。

私自募兵,这是触碰了皇权的绝对底线。

没有任何一个帝王,能够容忍这种行为。

秦婉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她感觉,清河州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正在离她越来越远。

那个名为杜康的男人,根本没有将她这个女帝放在眼里。

他走的每一步,都在挑战她的底线,都在瓦解皇室的权威。

她甚至有一种感觉,那片曾经属于大梁的土地,正在变成那个男人的私人王国。

一股被冒犯的怒火,在她心中燃烧。

但她抬起头,看到的却是舆图上那条刺眼的,代表着狄人铁骑的红线。

古北口已失,云州岌岌可危。

朝廷所有的机动兵力,都必须投入到北境这个无底洞里去。

分兵去剿灭杜康?

那等于是在北境的防线上,自己捅一个窟窿出来。

魏征德看出了女帝的犹豫。

“陛下,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秦婉缓缓闭上眼睛。

良久,她才睁开,眼中已经恢复了帝王的冷静。

“此事,容后再议。”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当前国之大事,唯有北境。”

“传朕旨意,命各地加紧筹措粮草,送往云州前线。有敢延误者,斩。”

魏征德看着面无表情的女帝,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化作一声长叹,退回了队列。

他知道,不是陛下不想杀。

是现在,杀不了。

朝堂暂时放过了杜康。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只是暂时的。

一旦北境战事稍有平息,那把悬在清河州头顶的刀,随时都会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