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格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那是一种由内而外,被彻底击溃的苍白。
杜康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无形的重锤,将他精心构建的所有言语陷阱,所有心理优势,砸得粉碎。
他以为自己看透了杜康的处境,看透了大梁的虚弱。
他以为自己手握着唯一的活路,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者。
直到此刻,他才惊恐地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跳梁小丑。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他根本就不在乎什么女帝,什么宰相,什么军阀。
他甚至,不在乎狄人的三万铁骑。
他的眼界,他的格局,早已超出了桑格所能理解的范畴。
这是一种源于绝对自信的,碾压式的蔑视。
“杜大人,你会后悔的。”
桑格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干涩。
他最后的尊严,让他无法就此狼狈退走。
“草原的怒火,不是你这座小小的清河州能够承受的。”
杜康甚至懒得再看他一眼。
“送客。”
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转身扶着秦飞燕,向后堂走去。
那把神臂弓,还安稳地躺在秦飞燕的怀中。
冰冷,沉重,却又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桑格站在原地,看着杜康那毫不设防的背影,身体僵硬。
几名手持长刀的亲卫,面无表情地围了上来。
他知道,自己该走了。
再留下来,就是自取其辱。
狄人使者灰溜溜地离开了清河州。
他们来时,全城戒备,百姓惊惶。
他们走时,却像几只丧家之犬,在无数道鄙夷与嘲弄的目光中,仓皇出城。
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策反,就这样被杜康轻描淡写地化解。
随着狄人使者的离去,笼罩在清河州上空的战争阴云,似乎也暂时消散了。
那支号称三万的狄人主力,并没有如桑格威胁的那样,挥师南下。
他们似乎被那一夜的迎头痛击打蒙了,选择了暂时蛰伏,没有再对清河州进行任何骚扰与劫掠。
自治区,迎来了一段宝贵的安宁时间。
这种安宁,是肉眼可见的。
城外的田野里,重新出现了农人耕作的身影。
城内的集市,也恢复了往日的喧嚣。
唯一不同的,是校场上那震天的操练声,从未停歇。
杜康的“炼蛊”之法,仍在继续。
但新兵们的脸上,恐惧已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坚韧。
他们不再需要督战队的鞭子,就已经学会了如何作为一个整体去奔跑,去进退。
一种名为纪律的东西,正被汗水与疼痛,刻进他们的骨子里。
而另一边,州府的工坊,更是彻夜灯火通明。
得到了“百炼成钢”天赋的杜康,对神臂弓的生产流程进行了颠覆性的改造。
他引入了流水线作业的概念。
将原本需要一个老师傅从头做到尾的复杂工序,分解成数十个简单的,可以被普通工匠快速掌握的步骤。
有人专门负责切割木料,有人专门负责打磨弓臂,有人专门负责铸造偏心轮的零件。
效率,得到了爆炸性的提升。
当陈老看着第一批按照新流程,仅仅一天就生产出来的二十把神臂弓时,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瞪得如同铜铃。
他抚摸着那些精度丝毫不差的零件,双手颤抖,仿佛在看什么神迹。
“署长大人,您,您这是仙法啊。”
杜康只是笑了笑。
这不是仙法。
这是科学。
是超越了这个时代数百年的,工业化的力量。
清河州的一切,都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走上正轨。
然而,清河州的安稳,却反衬出整个北境的糜烂。
就在狄人使者离开的第十天。
一封来自北境前线的战报,如同插上了翅膀,传遍了大梁的每一个角落。
云州防线,被狄人主力突破。
守将王崇战死,麾下三万大军,一朝溃散。
狄人的铁骑,已经越过了天堑云山,兵锋直指中原腹地。
消息传来,举国震动。
清河州刚刚燃起的些许希望与安宁,瞬间被这盆刺骨的冷水,浇得干干净净。
州府衙门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秦飞燕拿着那份战报,一张脸白得没有丝毫血色。
她站在书房的窗前,已经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的目光,投向遥远的北方。
那里,是云州的方向。
杜康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她那单薄而又倔强的背影。
“少爷。”
秦飞燕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杜康走到她的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
“你在担心京城?”
“我……”
秦飞燕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叹息。
她转过身,看着杜康,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迷茫与忧虑。
“少爷,我有一个兄长,就在北境军中。”
她终于开口,用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掩饰着自己真正的情绪。
“他为人正直,骁勇善战,一心只想为国尽忠。”
“可是这一次,云州失守,朝中那些言官,一定会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他们这些前线将士的身上。”
她的声音,染上了一层深深的悲哀。
“陛下虽然圣明,却也架不住群臣的悠悠之口。我怕,我怕兄长他……会成为朝堂争斗的牺牲品。”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一个担忧远方亲人安危的妹妹形象,跃然纸上。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杜康的表情,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一丝动容。
她想让杜康明白,仅仅守着清河州这一隅之地,是远远不够的。
外面的世界,整个大梁的棋局,已经烂到了根子里。
她希望杜康能走出去,走到朝堂之上,走到军队之中。
以他的能力,一定能扭转这岌岌可危的局势。
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让杜康这把最锋利的刀,去为大梁,披荆斩棘。
杜康静静地听着。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当然知道秦飞燕口中的兄长是谁。
除了那位被困在深宫,连政令都出不了京城的女帝,还能有谁。
他也清楚秦飞燕这番话背后的真正意图。
这是在拐弯抹角地,想让自己去北境,去抗击狄人,去为她那风雨飘摇的王朝卖命。
杜康没有戳破她的谎言。
他只是走到书房中央那巨大的沙盘前。
沙盘上,是整个大梁北方的地形图。
云州的位置,已经插上了一面倒塌的黑色小旗。
“你兄长,现在在哪里?”
杜康淡淡地问道。
秦飞燕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走上前,伸出纤细的手指,在沙盘上一个名叫“雁门关”的关隘上,轻轻点了一下。
“云州失守后,残部都退守到了这里。”
“雁门关。”
杜康看着那个位置,眼神变得深邃。
那是拱卫京城的最后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防线。
一旦雁门关再失守,狄人的铁骑,便可**,兵临京城城下。
“你想让我去?”
杜康忽然开口,问得直截了当。
秦飞燕的心猛地一跳,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以少爷你的才能,若是在朝中,一定……”
“现在去北境,就是送死。”
杜康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三万大军都能一朝溃散,你觉得我这五千新兵,能做什么?”
“你以为凭着几百把神臂弓,就能挡住狄人的数万铁蹄?”
“战争,不是那么简单的。”
他转过身,看向那巨大的沙盘,声音恢复了平静。
“这件事,让我考虑一下。”